忙跨前一步,用卡賓槍托打他的腹股溝,後又把槍挂在一隻手上,用另一隻手狠打德國佬的臉。
鮮血在那一道道皺紋的臉上滲出。
這時。
他看了他們最後一眼,便開始越過牧草地,朝着樹林形成的那堵黑牆走去。
這是失望的一瞥,而不是懼死的瞥。
這是恐懼的一瞥,好象他已經看到了他從來不曾相信的,可怕而可恥的什麼東西似的。
他們看着他慢慢走過牧草地。
他們在等他跑起來。
但他走得非常慢。
每走幾步,就轉過身來看看他們,好象做逗人傻猜的什麼遊戲似的。
他們能着見他那無領襯衣的白色。
莫斯卡看見那德國佬轉過身來看着他們,再轉過去往前走一次,每次都要微微向右轉。
他看見通往林子的那塊地微微地、冷酷無情地凸起。
這場戲已明顯化了。
這邊幾個人都跪在泥土路上,卡賓槍托在肩上。
莫斯卡把自己那搖搖晃晃的槍筒向下朝着泥土路。
當那個德國人突然向那條溝猛沖時、中士開了槍。
當其他的槍打響時,他開始倒下。
這一倒把他的身子抛到微微凸起的田壟那邊,但兩條腿卻依然可見。
卡賓槍刺耳的響聲之後,一片肅靜。
灰色的煙霧在人們頭頂上空盤旋,活着的人全都驚呆在那裡,難聞的火藥味随着夜晚的和風飄散。
“你們上車。
”莫斯卡說,“我等拖車。
你們這幫家夥統統上車。
”誰也未曾注意到他沒有開槍。
他轉過身,背朝着他們,沿着這條路往前走了幾步。
他能聽到吉普車開過時發出的轟鳴聲。
他靠在一棵樹上,越過那片多石的牧草地,越過那雙懸吊着的腿,凝視着那黑壓壓的、難以看穿的樹牆。
在這正在到來的夜晚,它顯得非常近。
他點燃一支煙。
他無動于衷,隻不過略覺惡心,心裡卻想着放蕩狂樂。
他等着,希望那輛拖車能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到來。
在眼前這漆黑一片的房間裡,莫斯卡越過海蓮的身子,伸手去端桌子上的那杯水。
他喝過後,又靠回原處。
他想做一個絕對誠實的人。
“這件事并沒有煩擾我,”他說,“隻不過當我看到類似今天那個女人追趕卡車的事時,才聯想到它,我記得他說的話,他說了兩遍‘我有妻子和孩子’。
那時說這話毫無意義。
我說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這就如同我們每當能花錢的時候就把錢都花光,因為存錢毫無意義一個樣。
”他等待海蓮說話。
他繼續往下說:“你知道。
事後我極力揣摩這句話。
我怕回營地,我想我伯的是那個中士。
他簡直是德國人,德國人做的壞事太多了。
但是,最主要的是當那德國佬受到傷害時,當他求饒時,當他被槍殺時,我沒有一點同情心。
後來;我感到羞愧,感到驚訝,但我從來沒有憐憫之心,我知道這是不好的。
”
莫斯卡往下伸手去摸海蓮的臉,感到她眼窩裡那濕濕的東西正順着面頰往下流。
他感到一陣惡心,随即使這種感覺消失了身上的熱度。
他想告訴她那周圍的一片恐懼是怎麼一回事,它如何跟人們所了解的毫無共同之處,它如何象是一場夢,象是巫術。
在那陌生的,荒蕪的城鎮裡。
躺着一具具的死屍,在他們的瓦礫堆成的墓上,戰鬥正在進行,一團團花狀的黑色煙霧從被燒成骼髅樣的住宅升起,稍後不久,在已被燒為灰燼的敵人的村子裡,到處都有白色的警戒線,表明這個地方尚未掃雷。
一座座房屋的門外。
就象小孩玩遊戲時做的一樣,畫上粉筆記号,示意不能邁進,這記号越看越象巫婆的咒符。
教堂周圍;廣場上一具具死屍周圍、農民谷倉裡一桶桶酒的周圍都拉上了白色警戒線,而且在開闊的田野上,畫有骷髅的信号,讓你注意那些死去的牲畜:死牛、死馬。
它們全被地雷炸得亂七八糟,腸子肚子都暴露在陽光下。
一天早晨,這新的異國城鎮又那樣寂靜,那樣萬顔無聲。
盡管戰鬥在好幾英裡以外,他卻由于某種原因而感到害怕。
突然,在遠處,教堂的鐘敲響了,他這才知道是禮拜天。
就在同一天,在恐懼消除的情況下,在某個看不見骷髅信号的地方,在某個孩子忘了用粉筆劃記号的地方,在由于某人的過失該拉白色警戒線而沒有拉的地方,他莫斯卡的骨肉之軀第一次遭到侵犯,于是他才開始明白那德國佬最後一句話的含意,那是對靈魂和肉體毀滅的懼怕。
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可以查覺到海蓮翻過身趴着,把臉埋在枕頭上。
他粗魯地推了她一把,說:“上沙發上睡覺去。
”自己轉身背靠着牆,感到身後牆上的涼爽使熱度減退了。
他緊緊貼牆而睡。
夢中,他看到那些卡車穿過許多地段。
無數的婦女從地上一躍而起,踮着腳站在街上;帶着饑餓的面孔在尋找。
那些消瘦的男人高興得就象稻草人一樣歡蹦亂跳。
後來,當他們面前的女人開始掉淚時,他們低下頭和身子去接受她們的親吻。
白色警戒線把他們,把這些卡車、男人、女人以及這個世界都團團圍住。
到處都是罪惡造成的極度恐怖。
白色鮮花枯萎了,死了。
莫斯卡醒來,滿屋都是幻影,都是夜晚最後的幽靈,他能認出衣櫃的模糊輪廓。
空氣很冷,但間歇熱已經消除。
他感到一陣悅人的疲倦。
他很餓,忽然間他想起早晨過一會兒就會吃到多麼香甜的早餐。
他伸出手去摸到海蓮那熟睡的身子。
知道她一直沒有離開他,他把臉貼在她那溫暖的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