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
以賈年少,疑有詐僞。
少間夫人出,始識之。
雙涕霪霪,呼與俱去。
苦無屋宇,暫入孫舍。
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
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果及婦,與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
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
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
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饪尤乖。
裡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恒不得一飽。
吳氏故士人女,頗娴閨訓,承順不衰。
祥家給奉漸疏,或呼而與之。
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裡。
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
不得已,複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緻也。
”居年餘,吳氏猶時饋贈,而祥父子絕迹矣。
是歲試入邑癢。
宰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
祥稍稍來近就之。
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
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
又數年,以侍禦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台,一時稱盛。
賈為人鲠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
賈屢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幾而禍作矣。
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
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為妾。
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于都。
當道交章劾賈。
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
祥及次子皆瘐死。
賈奉旨充遼陽軍。
時杲入泮已久,人頗仁厚,有賢聲。
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果,夫妻攜一仆一媪而去。
賈曰:“十餘年之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
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禦過舟少憩。
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吏不敢禁。
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
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于水引救而去。
隸命篙師蕩舟,且追且号,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
仆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闱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歎曰:‘亦複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諸稿。
賈生羞而遁去,蓋亦有仙骨焉。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