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我心上恨不過,所以如此說的。
昨天出了事去報官,說是遲了。
今兒一早出城來踏勘,官倒來的不少,甚麼縣裡、保甲局、警察局老爺共有好幾位,看了半天,一點說不出道理來,倒把我們的人叫上去盤問了半天。
頂可笑是縣裡周官還問我們的人:‘來的這夥強盜當中,你們可有素來認得的人在内沒有?’這句話問的大家都笑起來了。
我此刻也不管他什麼老爺不老爺,我隔闆壁就說:‘強盜來了,一個個手裡洋槍,我們逃性命還來不及,那裡有工夫拿他們的臉一個個去認呢。
’一句話,被我說的縣官亦笑了,連忙分辯,說是:‘無論有熟人沒有熟人,城廂裡出了搶案,我總得要辦的。
不過你們要曉得,這強盜當中,有了你們認得的人,你們的心上也可以明白這一回事,用不着怪我地方官了。
’你們衆位聽聽看,這位老爺的話蹊跷不蹊跷?”衆人聽了,也有說這話說得奇怪的,也有罵官糊塗的。
在座的人隻有八姨見事頂明白,聽了他話,估量了一回,便說道:“據我看來,簡直昨天的事都是他們串通了做的。
你們想,我們這裡的胡貴,他們那裡的王福,為什麼都在這一天跑掉呢?被賊偷了東西,委員就說是‘家賊裡應外合’。
被強盜打劫了,蕪湖縣反問:‘這夥強盜,你們認得不認得?’我想他們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不便說出來就是了。
至于我們這裡幾位卻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
說明白是姓刁的叫拿了。
我看來看去,姓刁的頂不是東西!四姨,我且問你,你們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裡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說話,他回來亦告訴過你們沒有?”四姨道:“才搬到這裡來的時候,王福天天到道裡去,回來之後,有影無形,亂吹上一泡。
近來這四五天裡,人雖是天天出去,問他那裡去,不說是道裡,隻說是看朋友。
我們還笑他,怕隻是刁大人跟前碰下來;再想不到會出這個岔子!這都是我們軍門當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用人,這班小人本來沒有什麼好東西。
怪隻怪軍門活着在世的時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計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網打盡了!現在十個人當中,隻空了我一個,不曉得還要想什麼好法子來擺布我,料想是逃不脫的!”這面幾個人正談論着,隻聽得外間也有人在那裡吱吱喳喳的說話。
八姨便問:“是誰?”老媽回:“就是大菜館裡的,剛才來過了,如今又來。
”八姨便曉得就是剛才同局裡師爺講價錢那個細崽了。
為他方才幫着出力,便掀開簾子招呼他。
又說:“剛才辛苦了你了!”細崽道:“說那裡話來!自己老主客,有了事應該幫忙的,不瞞太太說:這個局子開了不到一年,我們吃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護百姓的。
街口上站的兵,吃了東西不還錢也罷了,還說他是苦人出身。
偌大的局子,局子裡出來的老爺、師爺,搖搖擺擺,哼而哈這,走到我們大菜館裡,揀精揀肥,要了這樣,又要那樣,一個伺個的不好,兩隻眼睛一豎,就要罵人。
再說說,還要拿局子的勢力吓唬我們。
我們伺候這些老爺、師爺,也總算賠盡小心了。
他們的帳,我們本來是不去收的,好在賠亦賠得有限,樂得借此結交結交他們,以後凡事有得照應些。
誰知好事沒有落到:一個月頭裡,我們夥計送菜到西頭黃公館裡去,路上碰見幾個青皮①,有人說還是安慶道友一黨呢,迎面走來,不由分說,拿我們的夥計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家夥亦打碎了,還不算,還拉住我們夥計賠衣服,說是鮑魚湯沾了他的衣服了。
我們夥計不答應,要他賠衣服。
彼此鬥了兩句嘴。
他們一齊上前就是七八個,把夥計打了,又去報警察。
等到店裡得了信,找趕了去,倒說老爺叫人出來吩咐,派我們不是,打碎碗盞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們店裡賠他們的衣服。
我想大事化為小事,出兩個錢算不得什麼,便自認晦氣,問他們毀了件什麼衣服,等我看好了賠還他們。
那曉得老爺竟一口幫定他們說:‘衣服不用看。
你拿五十塊錢,我替你們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來再說。
’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這個情理沒有?因此我恨傷了,想了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當面答應他,回家打主意。
當下老爺還把我們夥計留下做押頭,我也随他去。
我從局子裡出來,一頭走,一頭想主意,不知不覺,碰在一個人的身上,猛可間吃了一驚。
擡頭一看,被我碰的那個不是别人,原來是我的娘舅。
他問我:‘有什麼要緊事情,如此心慌意亂。
連娘舅到了眼前都不認得了?’我被他這一問,怔了半天,才同他說:‘街上非說話之所。
’急忙回到店内,把始末根由告訴了一遍。
娘舅聽了,把胸脯一拍,說了聲:‘容易,無論他做官的如何兇惡,見了咱總是讓咱三分!’諸位太太,可曉得我這娘舅他是做什麼的,能夠眼睛裡沒有官?原來他自在教的。
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着。
而且這教士樣樣事情很肯幫他忙,真正比自己親人還要來的關切,連着生了病都是教士帶了醫生來替他看,一天來上好幾趟。
我們中國人,随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沒有這個樣子。
所以凡是我們娘舅一個鎮上,沒有一個不吃他的教。
如今且說那一天,我娘舅聽說我受了這個冤枉,馬上同我說,叫我說是這爿大菜館他亦有分的。
‘如今店裡的夥計被他們局子裡抓去了,今天沒有人做菜,沒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
現在已經耽誤了半天。
趕緊把人放出來,耽誤的賣買,就是要他賠也還有限。
倘若到晚不出來,同他講:我這爿店一共是十萬銀子本錢,一年要做二十萬銀子的生意。
他弄壞了我的招牌,問他可賠得起賠不起。
’娘舅交代了我這話,要我就去說。
我想不如拉了娘舅一塊兒同去。
幸喜我們這個娘舅也不怕多事,就領了我同去。
起初我們到局裡,老爺都是坐堂,叫我們跪着見的。
這回我一到局子門口,他們是認得我的,便問:‘五十塊洋錢可帶了來沒有?’我說:‘沒有。
現在我們東家來了,有甚麼話,請老爺問他罷。
’他們進去回了老爺,跟手老爺又出來坐堂,叫我上去。
我說:‘這事不與小的相幹,該賠多少,請老爺問小的東家罷。
’老爺問:‘東家是誰?叫他上來。
’咱娘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邊一站。
老爺罵他:‘你好大膽子!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娘舅說:‘縣大老爺的公堂才算是法堂哩,你這個局子算不得什麼。
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來了亦是不跪的。
’老爺被他這一說,氣極了,問他:‘有幾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