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大怒,斬之。
熙妻嘗季夏思凍魚鱠,仲冬須生地黃,皆下有司切責,不得,加之以大辟,其虐也如此。
及苻氏死,熙擁其屍而撫之,曰:「體已就冷,命遂斷矣。
」於是僵仆絕息,久而乃蘇,悲號擗踴,斬衰食粥。
大斂之後,復啟而交接。
制百官哭臨,沙門素服,令有司案檢,有淚者為忠孝,無淚者罪之。
於是群臣震懼,莫不含辛以為淚焉。
及葬,熙被髮徒跣步從。
轜車高大,毀城門而出,長老相謂曰:「慕容氏自毀其門,將不入矣。
」中衛將軍馮跋兄弟閉門拒熙,執而殺之。
立夕陽公雲為主。
雲,寶之養子。
復姓高氏,年號正始。
跋又殺雲自立。
雲之立也,熙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以遼西歸降,太祖以懿為征東將軍、平州牧、昌黎王。
後坐反,伏誅。
元真少子德。
德,字玄明,雅為兄垂所重。
桓溫之至枋頭也,德與垂擊走之。
苻堅滅暐,以德為張掖太守。
垂稱尊號,封為範陽王,拜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尋遷司徒。
寶既即位,以德鎮鄴,後拜丞相。
寶既東走,群僚勸德稱尊號,德不從。
皇始二年,既拔中山,太祖遣衛王儀攻鄴。
德率戶四萬南走滑臺,自稱燕王,號年為燕元,置百官。
德冠軍將軍苻廣叛於乞活壘,德留兄子和守滑臺,率眾攻廣,斬之。
而和長史李辯殺和,以城來降。
德無所據,乃謀於眾。
其給事黃門侍郎張華勸德取彭城而據之。
其尚書潘聰曰:「青齊沃壤,號曰『東秦』。
土方二千裡,戶餘十萬,四塞之固,負海之饒,可謂用武之國。
宜攻取據之,以為關中、河內也。
」德從之,引師克薛城,徐兗之民盡附之。
以其南海王法為兗州刺史,鎮梁父。
進克莒城,以潘聰為徐州刺史,鎮莒城。
北伐廣固,司馬德宗幽州刺史辟閭渾聞德將至,徙民八千餘戶入廣固,遣司馬崔誕率千餘人戍薄荀固,平原太守張豁屯柳泉。
誕、豁皆承檄遣子降德。
渾懼,攜妻子北走,德追騎斬之。
渾少子道秀自歸,請與父俱死。
德曰:「渾雖不忠,而子能孝,其特赦之。
」德入都廣固,僭稱尊號,號年建平。
女水竭,德聞而惡之,因而寢疾。
兄子超請祈女水,德曰:「人君之命,豈女水所知。
」超固請,終不許。
立超為太子。
德死,超僭立。
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納之子也。
既僭位,號年太上。
超青州刺史、北地王鍾,兗州刺史、南海王法等,起兵叛超,超悉平之。
超南郊,柴燎焰起,而煙不出。
靈臺令張光告人曰:「今火盛而煙滅,國其亡乎?」天賜五年,司馬德宗將劉裕伐超。
超將公孫五樓勸超拒之於大峴,超曰:「但令度峴,我以鐵騎踐之,此成擒也。
」太尉、桂林王鎮曰:「若如聖旨,必須平原用馬,便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自貽寇逼。
臣以為天時不如地利,拒之大峴,策之上也。
」超不從。
出而告人曰:「主上酷似劉璋。
今年國滅,吾必死之。
」超收鎮下獄。
裕入大峴,超拒之於臨朐,乃赦鎮而謝之。
超戰於臨朐,為裕所敗,退還廣固。
裕遂圍之。
廣固鬼夜哭,有流星長十餘丈,隕于廣固。
城潰,裕執超,送建康巿斬之。
臨渭氐苻健,字建業,本出略陽臨渭。
祖懷歸,為部落小帥。
父洪,字廣世。
洪之生也,隴右霖雨,百姓苦之。
時有謠曰:「雨若不止,洪水必起。
」故名之曰洪。
年十二而父死,為部帥。
群氐推以為盟主。
劉曜拜洪為寧西將軍、率義侯,徙之高陸,進為氐王。
石虎平秦隴,表石勒拜冠軍將軍、涇陽伯,又徙之枋頭。
遷光烈將軍,進爵為侯,稍遷冠軍大將軍,進封西平公。
討平梁犢,進位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略陽公。
冉閔之亂,秦雍徙民西歸,憑洪為主,眾至十餘萬,自稱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
既而為其將麻秋所鴆,臨死,謂健曰:「關中周漢舊都,形勝之國,進可以一同天下,退不失保全秦雍,吾死之後,便可鼓行而西。
」健從之。
健,初名羆,字世建,又避石虎外祖張羆之名,故改焉。
健便弓馬,善於事人,石虎深愛之,歷位翼軍校尉、鎮軍將軍。
時京兆杜洪竊據長安,關中雄俊皆應之。
健密圖關中,懼洪之知也,乃繕宮室於枋頭,課民種麥,示無西意。
既而自稱征西大將軍、雍州刺史,盡眾西行。
至盟津,起浮橋以濟,遣弟輔國將軍雄率步騎五千入自潼關,兄子揚武將軍菁率眾七千自軹關入河東。
執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濟訖,焚橋;自統大眾,繼雄而進。
杜洪遣將軍張光逆健于潼關,雄擊破之。
洪盡召關中之眾以拒健,健聞而筮之,遇泰之臨。
健曰:「小往大來,吉亨。
昔往東而小,今還西而大,吉孰大焉。
諸君知不?此則漢祖屠秦之機也。
」健長驅至長安,杜洪奔司竹,健遂入都。
建國十四年,乃僭稱天王,號年皇始,國號大秦,置百官。
健尋自稱皇帝。
桓溫率眾伐長安,次于灞上。
健弟雄擊溫,破之,溫乃引眾東走。
健遣其太子萇追溫,比至潼關,九敗之,萇亦為流矢所中死。
關中大飢,蝗蟲生於華澤,西至隴山,百草皆盡,牛馬至相噉毛,虎狼食人,行路斷絕。
十八年,健死,子生僭立。
生,字長生,健之第三子也。
幼而粗暴,昏酒無賴,祖洪甚惡之。
生無一目,年七歲,洪戲之,問侍者曰:「吾聞瞎兒一淚,信乎?」侍者曰「然」。
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淚也!」洪驚,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捶。
」洪曰:「汝為爾不已,吾將以汝為奴。
」生曰:「可不如石勒也。
」洪懼,跣而掩其口。
謂健曰:「此兒狂悖,宜早除之,不然,長大必破人家。
」健將殺之,雄止之曰:「兒長成自當修改,何至便如此。
」健乃止。
及長,力舉千鈞,雄勇好殺,手格猛獸,走及奔馬,擊刺騎射,冠絕一時。
初,健之長子死,生母強氏意在少子柳,健以讖有「三羊五眼」之言,故立之。
生既僭立,號年壽光。
雖在諒闇,遊飲自若。
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備置左右。
在位未幾,後妃公卿,下至僕隸,殺五百餘人。
朝饗群臣,酣飲奏樂,生親歌以和之。
命其尚書令辛牢行酒,既而生怒曰:「何不強酒,猶有坐者!」引弓射牢而殺之。
於是百僚大懼,無不引滿,汙服失冠,生以為樂。
長安大風,或稱賊至,宮門晝閉,五日乃止。
生推告賊者,刳出心胃。
生舅強平切諫,生鑿其頂而殺之。
虎狼大暴,從潼關至于長安,晝則斷道,夜則發屋,不食六畜,專以害人。
自其元年秋,至于二年夏,虎殺七百餘人,民廢農桑,內外忷懼。
其臣奏請禳災,生曰:「野獸飢則食人,飽當自止,終不累年為患也。
天將助吾行誅,以施刑教,但勿犯罪,何為怨天。
」生如阿房,遇人共妹行者,逼令為淫,固執弗從,生怒殺之。
其尚書僕射賈玄石,形貌美偉,生與妻樓上望見玄石在庭中,妻曰:「此何人也?」生曰:「汝欲得也。
」乃誅玄石。
生嘗夜食棗過多,至旦病,使太醫程延診脈,延曰:「陛下食棗多,無他疾也。
」生曰:「嘻,汝非聖人,焉知吾食棗?」乃殺之。
常從輿上溲便,輦者謂之天雨。
生既眇其目,所諱者不足、不具、少無缺傷殘毀偏隻之言,皆不得道,左右忤旨而死者,不可勝紀。
太白犯東井,其臣奏曰:「東井,秦也,太白罰星,必有暴兵起於京師。
」生曰:「星入井者,必將渴耳,何所怪乎?」初,生夢大魚食蒲,又長安謠曰:「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
問在何所,洛門東。
」是月,生以謠夢之故,誅太師魚遵父子一十八人。
東海,苻堅封也,時為龍驤將軍,宅在洛門之東。
又謠曰:「百裡望空城,鬱鬱何青青。
瞎人不知法,仰不見天星。
」於是悉壞諸空城以禳之。
「法」,是苻法也。
生耽湎於酒,無復晝夜。
其臣朝謁,漏盡請見,生曰:「日知盡乎?須待飲訖。
」因醉問左右曰:「吾統天下已來,汝等何所聞乎?」或對曰:「聖明宰世,子育百姓,罰必有罪,賞必有功,天下唯歌太平,未聞有怨。
」生曰:「汝媚吾也。
」引而斬之。
他日,又問,或對曰:「陛下刑罰微過。
」生曰:「汝謗吾也。
」亦殺之。
使宮人與男女裸交於殿前,引群臣臨而觀之。
或生剝牛羊驢馬,活燖雞豚鵝鴨,數十為群,放之殿下。
剝人面皮,令其歌舞。
勳舊親戚,殺害略盡,王公在者以疾告歸,得度一日如過十年。
至於截脛刳胎、拉脅鋸頸者,動有千數。
生夜對侍婢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當除之。
」旦而侍婢以告,法與弟堅率壯士數百人入雲龍門,宿衛者皆捨仗歸堅。
廢生為越王,俄而殺之。
堅,字永固,一字文玉,雄第二子也。
既殺苻生,以位讓其兄清河王法,法固以推堅。
於是去皇帝之號,僭稱天王,號年永興。
以法為丞相、東海公,尋以疑忌殺之。
改年為甘露,時建國二十二年也。
堅從弟晉公柳反於蒲阪,魏公庾反於陝,燕公武反於安定,堅弟趙公雙反於上邽,皆討平之。
慕容垂奔於堅,王猛勸堅殺之,堅不從。
三十八年,改為建元。
堅遣使牛恬朝貢。
使尚書令王猛伐鄴,堅親率大眾以繼之。
克鄴,擒慕容暐。
堅使其右將軍楊安攻克漢中,仍平蜀;又遣其武衛將軍苟萇西伐涼州,降張天錫;遣其子長樂公丕攻克襄陽。
堅觀其史書,見母苟氏通李威之事,慚怒,乃焚其書。
堅南伐司馬昌明,戎卒六十萬,騎二十七萬,前後千裡,旗鼓相望。
堅至項城,涼州兵始達鹹陽,蜀漢之軍,順流而下,幽冀之眾,至于彭城,東西萬裡,水陸齊進,運漕萬艘,自河入石門,達于汝潁。
堅弟陽平公融攻壽春,克之。
融馳使白堅曰:「賊少易俘,但懼越逸,宜速進軍。
」堅大悅,捨大軍于項城,輕騎八千,兼道赴之。
堅與融登城,望昌明將謝石軍,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類人形,顧謂融曰:「此亦勁敵也,何謂少乎!」憮然有懼色。
謝石欲戰,苻融陳逼肥水,石遣使謂融曰:「君若小退師,令將士周旋,僕與君公緩轡而觀之,不亦美也?」融於是麾軍卻陳,欲因其濟,覆而取之。
軍遂奔退,制之不可止。
融馬倒見殺,軍遂大敗。
謝石乘勝追擊,至于青岡,死者相枕。
堅單騎遁還淮北。
初,謠言曰:「堅不出項。
」群臣勸堅停項,為六軍聲鎮,堅不從。
諸軍悉潰,唯其冠軍慕容垂一軍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
收集離散,比至洛陽,眾十餘萬。
行未及關,垂有貳志,說堅請巡撫燕代,并求拜墓,許之。
垂遂殺堅驍騎將軍石越、鎮軍將軍毛當,引丁零之眾攻堅子長樂公丕於鄴。
慕容泓、沖起兵華澤,堅遣子叡、暉前後擊泓,為泓所敗。
長安鬼夜哭三旬。
沖又擊殺堅將姜宇於灞上,遂屯阿房,進逼長安。
堅登城觀之,歎曰:「此虜何從而出?其強若斯!」大言責沖曰:「爾輩群奴,正可牧牛羊,何為送死!」沖曰:「奴則奴矣,既厭奴苦,取爾見代。
」堅遣使送錦袍一領遺沖,使者稱有詔:「古人兵交,使在其間。
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
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為此變?」沖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
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
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事,獨美於前。
」堅大怒曰:「朕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於此!」
長安大飢,人民相食。
姚萇叛於北地,與沖連和,合攻長安。
有群烏數萬,鳴於長安城上,其聲甚悲,占者以為不終年,有甲兵入城之象。
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臺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
」旦遣尋求,不見人跡。
先是,又謠曰:「堅入五將山長得。
」堅大信之,告其太子永道曰:「天或導予,脫如謠言。
留汝兼總戎政,勿與賊爭利。
吾當出隴收兵,運糧以給汝。
天其或者正訓予也。
」遣其衛將軍楊定擊沖於城西,為沖所擒。
堅彌懼,付永道以後事,率騎數百出如五將,宣告州郡,期救長安。
月餘,永道尋將母妻、宗室、男女數千騎出奔武都,遂假道入司馬昌明。
慕容沖入據長安。
堅至五將山,姚萇遣其將吳忠圍之。
堅眾奔散,獨左右十數人,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進食。
俄而兵至,執堅及其夫人張氏與少女寶錦,送詣姚萇。
萇囚之,將害焉。
堅自以平生遇萇厚,忿之,厲聲大罵,謂張氏曰:「豈令羌奴辱吾兒!」於是殺寶錦。
姚萇乃縊堅於新平佛寺。
永道既奔昌明,處之江州,桓玄以為梁州刺史,後為劉裕所誅。
永道名犯高祖廟諱。
堅子丕,字永敘。
堅以為征東將軍、冀州牧,封長樂公,鎮鄴。
為慕容垂圍逼,丕乃去鄴,率男女六萬餘口進如潞川。
堅驃騎將軍張蚝、并州刺史王騰迎丕入據晉陽。
堅既為姚萇所殺,太祖九年,丕乃僭稱尊號,改年太安。
先是,王猛子幽州刺史永亦率眾赴之,丕以永為司徒、錄尚書事,張蚝為司空,王騰為司隸,傳檄遠近,率多應之。
丕留王騰守晉陽,楊輔守壺關,率眾四萬,進據平陽,將討姚萇。
而慕容永請假道東歸,丕弗許,怒曰:「永乃我之馬將,首亂京畿,禍傾社稷,承兇繼逆,方請逃歸。
是而可忍,孰不可恕!」使其丞相王永討之,戰于襄陵,永大敗,死之。
丕眾離散,率騎數千南奔東垣,為司馬昌明將馮該所殺。
丕族子登,字文高,粗險不修細行,故堅弗之奇也。
長而折節,頗覽書傳。
堅以為長安令,坐事黜為狄道長。
及關中起兵,奔於枹罕。
群氐殺河州牧毛興,推衛平為安西將軍、河州刺史,平以登為長史。
既而,枹罕諸氐以衛平年老,議欲廢之,而憚其宗強,連日不決。
氐有啖青者,謂諸將曰:「大事宜定,東討姚萇,不可猶豫,一旦事發,返為人害。
諸君但請衛公會集眾將,青為諸君決之。
」眾鹹以為然,因大饗。
青抽劍而前曰:「衛公朽耄,不足以成大事。
狄道長苻登,雖王室疏屬,請共立之。
」於是推登為使持節、都督隴右征羌諸軍事、撫軍大將軍、雍河二州牧、略陽公,率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