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藩
【論建藩府】嘉靖十年,上未有子,中外憂之。
行人司正薛侃建議,謂:“先朝分封各藩,必留親王一人在京,謂之守城王,或代行禮。
遇有事則膺監國撫軍之任。
至正德初,而逆瑾削之,盡行出封。
乞查舊典,擇親藩一人為守城王。
若東宮誕生,則以為輔貳;如再生皇子,始遣出封王國。
”其言甚危,且守城王之名亦不載典故。
而侃同年彭澤者,素媚張永嘉。
又與夏貴溪争為都禦史,恨之甚,因促令亟上,便可坐夏主使。
且雲張少傳甚善此疏,當從中力贊上成之。
疏上,上大怒,會官廷訊,五毒備下。
時汪鋐、彭澤令侃引夏言主使,侃抗詈不服,乃得不死。
而澤遣戍,永嘉亦罷歸。
穆宗初崩,新鄭當國,時有大俠名呂光者,為故相華亭所遣,行間于京師,因别遣客以奇計幹新鄭,謂主少國疑,宜如高皇初制,命親王為宗人令,領宗人府,以鎮安社稷。
新鄭大喜,納其謀,呂又宣言于内廷雲:“高閣老已遣牌迎立所厚周王入紹,身取世襲國公,新帝位不安矣。
”兩宮大駭,偵知果有宗人之說,遂從中出旨,立逐新鄭。
時,先帝升遐甫二旬,距今上即位甫六日耳。
兩說俱關宗祧大計,然其事創見,人所不習聞。
處人骨肉間,尚不可深言,況君臣哉!薛之狂躁,高之粗淺,落人度内,俱不自覺。
掇禍至此,不緻為郭損庵中允,亦幸矣。
正德二年,榮王之國常德府。
時,廷臣抗章争之,其意蓋與薛侃同,而終不允。
榮王為憲宗少子,於武宗為季父,使其果得留京師,則辛巳之春,興邸龍飛,将有不可知者,況唐宣宗皇太叔故事在史冊乎?薛侃之言,正觸上忌諱。
且其時,雖前星未耀,而上富于春秋,遽建此計,是待上以終無胤嗣如武宗也,安得不幹天怒乎!賴上寬仁,偶不死耳。
【元子出閣】故事太子出閣,設座于文華殿中。
自嘉靖十五年改易黃瓦,仍為主上開經筵之所。
二十八年,莊敬太子行冠禮出閣,禮官謂此殿更飾已久,黼座所在,禮當避尊,上乃命改于文華門之左南向。
然而莊敬冠後二十日即薨,并門不及禦也。
至今上為太子受賀,禮臣援故事以請,又改命設于文華殿東廊西向。
今東宮未立,先出講學,上命設座于文華殿之左室,視兩朝加隆焉。
雖儲位未升,而規儀已亞至尊。
其後福王讀書,不過武英殿之廊庑而已。
【聖功圖】弘治八年十月,南京太常寺卿鄭紀,進《聖功圖》于皇太子。
蓋采前代自周文王始,以至本朝,儲宮自童冠至登極,凡百餘事。
前用金碧繪為圖,後錄出處,并己之論斷于後。
時謂紀會任祭酒,以不稱調南京,至是謀為宮僚,故有此舉。
至嘉靖十八年之七月,南京禮部尚書霍韬、吏部郎中鄒守益,共為《聖功圖》一冊上之。
謂皇太子幼,未出閣,未可以文詞陳說。
唯日聞正言,見正事,可為養正之助。
乃自文王為世子而下,繪圖為十三事,且各有說。
上雲圖冊語多曲隐,假公行謗,無人臣禮,下禮部參看。
既而命宥韬等罪,其冊疏廢不行。
至今上乙未年,皇長子出閣講學,時修撰焦竑在直為講官居末,亦進《養正圖說》一冊,不以商于同事。
後漸彰聞,郭正域以宮谕為講官之長,大恨怒之,次輔張位亦恚甚,至焦丁酉為北京副考,遂借場事逐之。
至今未召用也。
前後三朝四公,皆以納忠東朝,被疑受譴。
若鄭紀者固不足言,霍渭崖、鄒東廓,皆一時名士,何以亦有是獻,且書名亦同,大是可笑。
至焦弱侯,更以博洽冠世,豈未聞前二事耶?抑承襲為之也?
《易經》一蒙卦,誤人乃爾。
○霍、鄒二人,尋俱入為宮僚。
【太子冊寶】嘉靖十八年己亥二月朔日,世宗将幸承天府,冊立莊敬太子及裕王、景王。
裕,即穆宗潛藩也。
是日大禮甫舉,内臣司寶冊者,各奉所賜歸。
而裕王冊寶誤入太子所,其青宮冊寶,乃為裕邸所收,中外駭怪。
是時,莊敬已有疾,年十四而薨逝。
穆宗與景王生同歲,中外頗有左右袒之疑,然冊寶之兆,久已定于冥冥。
及景恭王就國甫四年,亦于國中下世,雖儲位未建,而人心大安矣。
己亥二月之誤,豈偶然哉?冊立之日,日下五色雲現,時以為東朝之瑞,其後穆宗竟從裕邸龍飛。
所謂休征在此,不在彼也。
【三王并封】國本之争,自己酉至癸巳幾十年。
朝端競沸如蜩螗,終不得請,甚至廷杖,空署罷逐,而不能止。
至癸巳春,太倉相公自省觀來京,時虛首揆待者逾年矣。
至則預戒言路,勿及建儲事,閣中自當一力擔當。
忽有密旨至太倉私第,次日即得待嫡之旨,引《祖訓》為證,今且并封三王。
塗禦史(傑)、朱寺丞(維京)首争之,俱遣戍。
于是争者滿朝,而禮部陳主事(泰來)直攻太倉,語太峻,遂一切留中不下,太倉自認條旨之誤,于是并三王之封亦寝,塗朱免戍為民。
并封旨下時,人多不諒太倉。
至其冬,再三力請,其密揭至二十餘上,始命元子出閣講學。
雖未正儲皇之位,而人心遂大定矣。
嗣得之一二名公雲:太倉從南來,路遇諸儀部(壽賢)請告歸,問以京師近狀,且及冊儲一事。
諸雲:“上多疑猜,未肯遽立,有識者以并封三王為妥。
”太倉猶未謂然,複問:“趙定宇雲何?”諸曰:“趙正有此議。
”諸乃太倉丙戌門人也,意遂信之。
抵京問趙少宰:“公果主此議乎?”趙曰:“佥言以為然,不獨我也。
”趙始與王微隙,尋已講解,不虞其非誠言。
迨糾彈叢集,始大悔之。
趙亦特疏救正,語甚侃侃。
太倉乃悟二人有意绐之,業為所誤,隐忍不敢發。
至秋而有吳鎮告計賴婚之事,趙蒙惡聲去位,說者又謂王相實主之,所以報東門之役也。
然兩公俱當世偉人,終不敢信其然。
【立儲儀注】辛醜皇太子冊立儀注,有太子受冊,恭謝皇貴妃之文。
蓋用宣德、嘉靖舊儀也。
然考太祖初定之制,本不及皇妃,時懿文為中宮所出,自無他竭。
至宣德二年而英宗升儲,始改添謝上與皇後八拜之後,即謝皇妃四拜。
皇妃即孝恭孫後,時尚為貴妃,英宗其所出,則禮自當以義起。
其後百餘年,而為嘉靖十八年莊敬太子升儲,亦于謝上及中宮禮畢,謝貴妃則俱用八拜禮。
蓋貴妃王氏,亦莊敬生母,而拜禮已并隆矣。
今東宮之立,即谒謝上位中宮,先皇貴妃,而次及皇妃,俱四拜禮。
時生母恭妃王氏,尚未進封,故僅得四拜。
而貴妃鄭氏,徒以位号尊重,遂居恭妃之前,此則前代所無。
而禮臣創議者,時以為異。
然以今上意中事,或不妨将順也。
唯英宗冊立以後,則母妃受命婦賀,其後俱進箋稱慶,一同太後及中宮之儀。
今則删去,意者亦壓于翊坤鄭妃,非得已也。
時建儲大典,颙望廿年,一旦允行,中外欣躍,故禮臣不敢複較小節,以咈上旨耳。
按英宗冊立最幼,尚未及百日,命名之期,蓋宣廟急欲孝恭正椒寝之位,所謂母以子貴也。
今太子年最長,受冊時,睿齡已二十歲。
而次年納妃,過摽梅之期久矣。
兩朝大典,迥異如此。
【皇子追封】下殇不成服,不追封,此古今通例,至本朝尤嚴。
如高皇帝第二十六子楠,為葛麗妃出。
未逾月而薨,遂無封典。
而文皇帝第四子高曦,亦因之。
至純皇帝長子,為昭德萬貴妃出,以将及周■而薨,不命名,不追封。
是時萬妃寵震天下,又得一索之祥,而斤斤守祖宗法如此。
至肅皇帝第五子,則生僅一日而薨,亦賜以名,追爵為穎王,谥曰殇。
此出何典制耶?然猶曰帝子也。
若與獻帝之長子,生于藩邸,亦僅五日而亡,事在弘治庚申,至嘉靖乙酉,已将三十年矣,亦追封嶽懷王,命首輔楊一清撰墓碑。
抑何不經之甚耶?又至庚申年,則已周一甲子,始賜名曰厚熙。
蓋向來玉牒中,尚未有名也,亦怪矣。
按皇子以百日命名,而高皇第二十六子,尚未及期,已先得名,蓋未定制也。
若憲宗長子,以正月生,至十一月薨,亦未賜名何耶?是未可曉。
【使長侍長】國初沿亡元餘習,臣下呼親王俱為使長,未知取義謂何。
如文皇登極後,問建文故将平安當時相窘狀,安對曰:“此際欲生緻使長耳。
”今親王不聞有此呼矣。
又侍長之号,則今各藩府之女,俱有此稱,會細叩何義,則雲尊其為侍妾之長也。
乃至支庶猥賤,不膺封号,且恣為非禮者,亦例受此呼,其辱朱邸極矣。
今《荊钗記》戲文中,尚有“怕觸突侍長”之語,則此号相傳亦非一日。
【親王來朝】永樂朝,親王入觀者不絕,蓋文皇矯建文疏忌宗室,倍加恩禮。
宣德間,漢王高煦,以反見誅,遂廢入朝之事。
唯英廟複辟,以襄獻王宣宗同母弟,曾有疏上章皇後,請視南城起居,又疏勸景帝朝南内,上感其誠,且先有于謙等,以金符迎襄邸之謗,欲慰安之,故命之入朝,情禮優渥,前代無比。
其歸國時,車駕又親送至廬溝橋。
特賜以護衛,時護衛不設久矣。
此後,親王不朝者将四十年。
至弘治八年,上複下诏,召崇簡王入京,以聖祖母聖慈仁壽太皇太後年高,念叔崇王,欲一見,蓋崇王亦英宗同母弟也。
時倪文毅(嶽)為禮卿,抗疏力止,以黃河泛溢,中州亢旱,三王之國,物力不充為言。
上曰:“卿等說的是。
但朕承聖祖母意,已有旨往取王來了。
”
迄未允。
未幾忽奉中旨免王來。
餘味倪疏,末有雲:“太皇太後享天下養,崇王親愛所托,恩禮無加。
今奉命來朝,雖少遂一時欲見之心,然欲别,則難免眷戀不舍之情。
既去,必倍增憂思不忘之念。
他日上廑聖慮,雖欲悔之無及矣。
”此等語,切中人情意中事,雖欲不允得乎?此雖孝宗轉圜,亦持論者婉曲真切,有以動之。
【親王迎谒】天子行幸,至藩王境内,例出迎谒。
祖宗朝唯永樂七年巡幸北京,至濟甯州,魯王肇輝來朝。
次年還京亦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