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該庫所焚,乃别物,非香也。
俱盛等侵匿妄報。
上大怒,悉如律治罪。
此偶敗露者,僅十之一耳。
又其時,上索真龍涎甚急,遍覓不得。
戶部尚書高耀,百方高價購之,僅得八兩。
雲買之民間,實亦内臣盜之内庫。
【門豎償命】庚子辛醜之後,礦稅内使,橫于大地中,參督撫,鸩按臣,視為恒事。
至于守令以下,但雲阻撓,即遣缇騎;但雲貪肆,即行追賊。
直奴隸視之而已。
歲丁未,外吏大計既竣,正月末旬,前任泰與知縣龍镗者,以重貶行,郁悒成病,扶曳出廣渠門。
管門内使邢相等,索賂放行,镗奚囊空匮,不能滿所欲,遂聚毆之。
尋釋去,數步即仆地。
初猶謂暴疾,試掖之,則僵卧氣絕矣。
事旋上聞,上怒甚,下法司訊治,坐邢相抵償。
再審,則趙祿奮拳,乃改坐祿死。
相等數人俱遠戍。
時镗病已殆,即不毆,亦必殒中途。
邂逅諸暴。
遂促數日之命,兇豎輩,俱得正法。
自礦稅興後,中人得罪,未有如此快心者,一時閹宦為之喪氣。
比季春,下第諸士,還裡出城,亦得稍減需索雲。
【箭樓】京師正陽門樓毀于火,庚戌年,議重建。
時内監同工部官估計、營繕司郎中張嘉言,楚人也,素以負氣稱,内監屈指雲:當用銀十三萬,張大怒,厲聲雲:“此樓在民間,當費三千金。
今天家舉事,不可同衆,宜加倍為六千。
”諸大榼忿極,氣滿口重,不能辨诘,但奮拳欲毆之。
時監督科道在列,亦不出一言剖析,但勸解散去。
次年大計,張竟以不謹被斥,所坐事雖多,此亦其一端也。
後數載,箭樓已成,問之計部諸君,雲動工銀三萬。
蓋初估為張所诎,其後終不能滿内榼之欲也。
張起家司李,好與人讦,且自尊大,以故屢踬宦塗。
其正郎乃自憲幕遷入,列銜為署郎中事,都察院經曆,同寅戲之曰:“君名位已尊,今後行文移牌票,可竟書為本部院矣。
”
蓋總制大臣,以部堂兼中丞者,方有此稱,故用以為谑。
張雖不堪,然默無以應。
【陳增之死】礦稅流毒,宇内已無尺寸淨地,而淮徐之陳增為甚。
增名下參随程守訓者,徽人也,首建礦稅之議。
自京師從增以出。
增唯所提掇,認為侄婿。
又不屑與諸參随為伍,自納銀助大工,特授中書舍人,直武英殿。
自是愈益驕恣,署其銜曰“欽差總理山東直隸礦稅事務兼查工饷”,以示不複服屬内監。
旋于徽州起大第,建牌坊,揭黃旗于黃竿曰“帝心簡在”,又匾堂為“鹹有一德”。
是時山東益都知縣吳宗堯,疏劾陳增貪橫,當撤回,守訓乃讦宗堯多賊巨萬,潛寄徽商吳朝俸家。
上如所奏嚴追。
宗堯徽人,與朝俸同宗也,自是徽商皆指為宗堯寄贓之家,必重賂始釋。
又徽州大商吳養晦者,家本素封蕩盡,詭稱有财百萬,在兄叔處,願助大工。
上是之,行撫按查覆。
守訓與吳姻連,遂僞稱勘究江淮不法大戶,及私藏珍寶之家,出巡太平安慶等府,許人不時告密問理。
凡衣食稍溫厚者,無不嚴刑拷詐,禍及婦孺矣。
又署棍徒仝治者為中軍官,晨夕鼓吹舉炮。
時巡南幾者,為禦史劉曰梧,遇之于途,見其導從旗幟弓戟,較督撫加盛,令呵止之。
程以彼此奉使為答,劉竟無以難之。
唯稍畏淮撫李三才,不敢至李所,住泰州。
李亦密為之備,佯以好語陳增曰:“公大内貴臣,廉斡冠諸敕使,今微有議者,僅一守訓為祟耳,他日壤乃公事,禍且及公。
虎雖出柙,盍自縛而自獻之?”增初聞猶峻拒,既又歆之曰:“守訓暴斂,所入什佰于公。
公以半獻之朝,以半歸私帑,其富甲京師也。
”增見守訓跋扈漸彰,不複遵其約束,心愠已久,因微露首肯意。
李中丞覺之,潛令其家奴之曾受守訓酷刑者,出首于增,雲守訓有金四十餘萬。
他珍寶瑰異無算,并畜龍鳳僭逆之衣,将謀不軌。
李又怵增急以上聞,公不第積謗可雪,上喜公勤,即司禮印可得也。
增以為誠言,果以疏聞。
上即命李三才捕送京師治罪,及追所首多贓。
增既失上佐,迹已危疑,其部曲亦有戒心,所朘取不能如歲額。
上疑增屢歲所剝奪且不赀,又苛責之,李中丞又使人脅之,謂“閣臣密揭入奏,上又允矣。
”又曰:“某日缇騎出都門矣。
”增不勝愧悔,一夕雉經死。
名下狐鼠懼罪,即時鳥獸散去,其署中所蓄,中丞簿錄以獻。
江淮老幼,歌舞相慶。
說者雲:淮撫匿增金錢巨萬,所進不過十之一二耳。
此固未足信,即有之,誅剪長鲸,其功不細,以此酬庸,亦何不可?
【宦寺宣淫】比來宦寺,多蓄姬妾。
以餘所識三數人,至納平康歌妓。
今京師坊曲,所謂西院者,耑作宦者外宅,以故同類俱賤之,不屑與齒。
然皆廢退失職,及年少佻達者為之。
若用事貴榼,極諱其事。
名下有犯者,必痛治,或緻弊乃已,則猶愈于高力士之娶李元晤女,李輔國之娶元擢女也。
擢女即元載從妹。
今猥下婦女,多與此輩往還,至有昵愛宦官,棄其夫而托身者,此唯京師有之。
其内宦侪輩中,亦或争奸鬥毆,然不敢聞之官,蓋以國家有厲禁也。
頃者邸報中,見禁中獲婦人男裝者,訊之,則宦官包奸久,而逋其夜合之資,匿避内府不出,以故假衣冠,闖禁廷,索之。
旨下宦官付司禮監,婦人付法司,後不知究竟如何。
及見石允常傳,則國初更有異者。
允常為浙之甯海人,舉進士,為河南按察佥事,微行民間,聞哭甚悲,廉知其女,為閹宦逼奸而死。
因聞之朝,捕宦抵罪,此洪武末年事。
景泰元年,大同右參将許貴,奏鎮守右少監韋力轉,恨軍妻不與奸宿,杖死其軍;又與養子妻淫戲,射死養子。
事下巡按禦史驗問。
天順元年,工部右侍郎霍瑄,又奏力轉每宴辄命妓,複強取所部女子為妾。
上怒,始遣人報之。
天順六年,守備大同右少監馬貴,收浣衣局所釋婦女為妻,為都指揮杜鑒所讦,貴服罪,上命宥之。
天順六年,協守大同東路都知監。
右監丞阮和,娶妻納婢,對拷掠軍士甚酷,為其所讦。
命錦衣官密察得實,上亦命宥之。
近日都下有一閹豎,比頑以假具,入小唱谷道,不能出,遂脹死,法官坐以抵償。
人間怪事,何所不有。
元魏宦官張宗之,納南宋殷孝祖妻蕭氏。
至唐時,内侍高力士、李輔國而外,如中尉劉宏規妻李氏,封密國夫人;上将軍馬存亮妻王氏,封岐國夫人。
皆直書碑志者,其類甚多,不能悉紀。
又唐朝年代紀雲:宰相裴光廷娶武三思女為妻,高力士與之私通,則不但有正室,且有外遇矣。
又元順帝時,宦者罕失,嬖妾殺其妻,糜其肉以飼犬。
則又妻妾相妒,緻相戕矣,異哉!
【内廷結好】内中宮人,鮮有無配偶者,而數十年來為盛。
蓋先朝尚屬私期,且諱其事。
今則不然,唱随往還,如外人夫婦無異。
其講婚媾者,訂定之後,星前月下,彼此誓盟,更無别遇。
亦有暗約偷情,重費不惜。
或所歡偵知之,至于相仇,持刃槍複者。
頃年翼坤宮皇貴妃鄭氏宮人,名吳贊女者,久為内官宋保所侍,後複與同類張進朝者結好,宋不勝憤恨,遂棄其官,去為僧不返,齊類輩鹹高之。
又宮人與内官既偶之後,或一人先亡,亦有終身不肯再配,如人間所稱義節。
其與為友者,多津津稱美,為人道之。
今上最憎此事,每聞成配,多行譴死,或亦株連說合媒妁,多弊梃下。
然亦終不能禁也。
凡内人呼所配為萊戶,即至尊或亦問曰:“汝菜戶為誰?”
即以實對。
蓋相沿成習,已恬不為怪。
唯名下人,及斯役輩,則曰某公為某老太弟兄,蓋老太乃宮女尊稱。
而弟兄則翁妪之别名也。
凡閩人呼男淫者為契弟兄,此或仿其意欤?似不如呼兄妹之為親切耳。
【镟匠】京師人多懶而饞,而婦人為甚。
就婦人中,則宮婢為甚,蓋逸居飽食本相因也。
凡菜戶既與宮人成伉俪,其卑賤冗員,貧而下劣者,又甘為菜戶之役,皆宮人出錢雇之。
以善庖者為上等,并視其技之高下,為值之低昂。
其價昂者,每用得銀四五兩,專供烹饪使令如仆隸,然其衣服垢膩,背負菜筐,出入以市雜物。
内官輩賤之,呼之曰镟匠。
不知何所取義?
貴榼近侍者,俱有直房。
然密迩乾清等各宮,不敢設庖惝,僅于外室移食入内,用炭再溫,以供養食。
唯宮婢各有爨室自炊,旋調旋供。
貴榼輩反甘之,托為中饋。
此結好中之吃緊事也。
聞近日宮人另雇内臣為菜戶,專買辦之役,其所與講好者自有美稱,不複呼菜戶。
【丐閹】餘入都渡河,自河間、任邱以北,敗垣中隐閹豎數十輩,但遇往來輿馬,其稍弱者,則群聚乞錢;其強者,辄勒馬術索犒。
間有曠野中二三騎單行,則曳之下鞍,或扼其喉,或握其陰,盡括腹腰間所有,轟然散去,其被劫之人方蘇,尚昏不知也。
比至都城外赤然。
地方令長,視為故常,曾不禁戢,為商旅害最酷。
因思高皇帝律中,擅閹有厲禁,其下手之人,罪至寸礫。
而幾輔之俗,專借以博富貴。
為人父者,忍于熏腐其子。
至有兄弟俱閹,而無一入選者。
以至為乞為劫,固其宜也。
按宋制:凡願自宮者,先于兵部報名,自擇旺相吉日閹之。
兵部紀其日上奏驗明,待創愈,納之内廷。
其後宦者得官,即以閹之日為誕辰。
一切星壬算命,竟用此日支幹。
今世用事大榼,卻不聞有此說。
然而報名就閹,自是令甲所載。
無奈浸尋至今,略不遵行。
朝廷每數年,亦間選二三千人,然僅得什之一耳。
聚此數萬殘形之人于辇毂之側,他日将有隐憂,不止為行役之患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