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酷暑,真武廟地湫隘,李乞其廠中餘才,搭一席篷遮日,畢事出門,偶遇舊友,見之惶駭無人色,哀祈其秘弗言,則一時人心趨向可知矣。
古來宰相受侮者亦多,未有名列首揆,身居敗屋,幾滿再考,淪落無聊至此者,亦史冊所未睹也。
工部郎後改台員,出視淮■,以簠簋落職遣戍。
晉江公居破廟五年,乞歸之疏幾七十上,每篇有一議論,初不重複,且詞理燦然明白,真是文家老手。
惜當時草草閱過,不曾錄得,視之亦可以悉文章之變态,才士之用心。
【東西王李】宣德初年,三楊相公同在閣。
士奇為泰和人,号西楊;榮為建安人,号東楊;溥為石首人,号南楊。
未幾二王同官詞林,對掌制诰,并至尚書。
英為江西金溪人,号西王;直為江西泰和人,号東王。
蓋從居第得名,不過都人所指稱耳。
至今上乙酉,二王同日大拜。
錫爵為南直太倉人,号東王;家屏為山西山陰人,号西王。
又以地言也。
無論俗稱,即上宮中對大榼女侍,亦以呼二公,可謂過矣。
又穆宗潛邸,正妃李氏,直隸冀州人,先崩,隆慶間進封尊号,即孝懿皇後也,其家東城,人稱之為東李。
今上生母慈聖皇太後,山西翼城人也,以皇貴妃進加尊号太後,故從東李入内,兩家修好甚至。
都人目之為西李雲。
【太倉相公】今上輔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潔,嫉惡之嚴,無如王太倉相公。
甲申歲從禫制中起家入相,未行,有席平人連三元者,辛未進士,曾為吳之常熟令,作文賀之。
謂太倉為元聖,封公愛荊為啟聖。
王大怒,即欲露章劾之,為弇州公力勸而止。
甫至京,而有蒙陰人,淮安府同知公一楊者,故己未進士,從郎署屢蹶,至此具疏建白,而以私書相幹,且行請乞憐。
王并其書上之,同知坐斥去,一時百辟凜然,謂庶幾楊绾、杜黃裳之風。
即因壽宮事劾三少卿,漸與諸建言者不諧。
至戊子而乃子辰玉發解,高饒事起,議者紛紛。
蓋長洲一少宰,與吾鄉宮詹主試者争進用,構成其事,以逐宮詹。
辰玉才實高,覆試仍冠其曹,而宮詹尚在位。
于是言者曹起,并總憲之右宮詹者,亦被惡聲矣。
然太倉與宮詹實不厚,頗有知其狀者,惟其時吏垣都谏缺,其資俸當屬澤州張元沖(養蒙),而浙中一給事即其次,人望大不及張,然為太倉甲戌分考首錄士,詭得之。
張補工科都,次年又出為河南參政。
張亦太倉丁醜庶常教習門生,又吳門大主考門生,因謂太倉厚其所私,而故抑之,且逐之,恨遂不可解,并遷怒首揆吳門矣。
張負物望,為西北諸君子領袖,尋從參政擢冏卿,以至佥院副司農,主持議論者十餘年。
即富平、新建,貿首相仇,亦從司農公起見,其禍蔓延至今。
益葛藤無了日雲。
太倉公發公一揚賄,固雲嫉惡,竊以為太過。
後來效頻發覺者接踵,漸不複出正人,益覺太倉多此一事。
今刻《文肅公集》,不載此疏,且志狀中亦不書此舉,想太倉存日,已削其藁矣。
【親書奏章】世宗禦劄至閣最夥,及在西苑,則在直大臣,日承手诏,無慮數□。
而諸臣回奏,亦皆親書。
如嘉靖辛醜,夏言以左削複官,其謝疏中有洗改字面。
為上所诘責是矣。
然特撰元侍奉諸大老為然,而外臣則不爾,惟胡宗憲在浙江,每疏必手書,前後如一。
最後得罪坐死,上猶稱述此事,遂得釋還,則亦曲謹之效也。
近年故相王錫爵密揭,亦其幼孫所寫,故竊啟者不敢私易,得以初稿達禦前,不然,禍不知所終矣。
【王文肅密揭之發】丁未年,婁江公密揭,俱雲出自淮上抄傳。
即李修吾最後書揭中,亦自認身所傳布矣。
近見陳眉公,又雲此事極冤,是乃王吏部冏伯,賂文肅幹仆,盜鑰私錄之,且添改其詞,以激言路之怒,如重處姜士昌等語,以寄南中段黃門諸公,實不由李中丞也。
初冏伯不謂言路遂聚攻文肅,意頗慚沮,乃委罪于李中丞。
其時,為中丞者,既無胠箧始謀,即宜直辨其誣,乃冒居發奸首功,取悅時賢,以為擁戴入閣之地。
是兩公者,均非君子之道矣!
冏伯為文肅通家子,朝夕過從,本無毫發仇隙。
特以己醜館選不得預,以此切齒,終身恨之。
然是科入選者止二十二人,其時王宇泰(肯堂)為文肅至契,已居館元,而董思白(其昌)
名蓋一世,自不得見遺;唐完初(效純)為荊川先生冢孫,乃父凝庵太常,又次輔新安第一高足,用全力圖必得;則江南四府,已用三人,萬不能再加矣。
時,松江陸伯達亦有聲,乃父宗伯平泉,飛書力止之,叮咛甚苦,伯達遂不赴考,時服其恬。
冏伯才名家世,不下唐王二公,遂憤憤不能解,每遇文肅大上舉動,必密偵以播四方,而文肅終不悟。
以至于沒發揭事,餘曾記之,近乃知出于王吏部。
然婁相之傾心淮撫,與淮撫之款留婁仆,皆實事也。
【元旦詩】申文定相公,與王伯縠同裡同庚,為史官時即與相善。
及罷相歸,每元旦必作一七言律詩以示王,王即和而答之。
旋以兩詩并粘壁間,直至歲除不撤。
次年元旦,申再有詩及又和而揭之齋屏,舊者始除去。
蓋自辛卯文定返裡,壬辰至壬子凡二十一年,歲歲皆然。
是年百縠下世,再閱歲甲寅而文定亦捐賓客矣。
想修文地下,其遇新歲唱和,必如生前不少衰,而粘屏與否,則不可周矣。
分宜在首揆時,山人吳擴者作一詩,其題雲《元旦懷介溪閣老》,亦揭之齋中。
有友戲之曰:“君以新年第一日懷當朝第一官,若循級而下,懷至我輩,即除夕未能見及也。
”似亦相似。
【五七九傳】近有作《五七九傳》者,蓋皆指今上首揆江陵、吳縣、太倉,三相公用事奴也。
七為遊七,名守禮,署号曰楚濱。
當江陵相公柄國時,頗能作威福,亦曾入赀為幕職,至冠進賢,與士大夫往來宴會。
其後與徐爵同論斬,爵死已久,聞七尚至今在獄。
當其盛時,無恥者自屈節交之耳。
江陵馭下最嚴,聞七娶妾,與兩黃門李姓者姻連,大怒笞之幾死,二李皆見逐矣。
吳縣在事,其焰已不及江陵之百一。
所謂九者,本姓宋,名徐賓,從吳縣初姓也,署号雙山主人。
先自馴謹畏禍,其仆亦能守法,第頻與邊将往還通賂遺,如李甯遠父子,皆爾汝交,亦有一二缙神,留之座隅者。
維授納京衛經曆,因覃恩得封其父母。
以此物論歸咎主人,此則吳縣懞懂之過。
但徐文貞當國時,其仆徐實輩,已冒功為錦衣百戶矣。
九死未久,其子已酷貧。
五則名王佐,署号念堂。
婁江當國最晚,最不久,門庭素肅,無敢以币交者。
惟五與弇州仆陶正者為密友,因染其骨董之癖,頗收書畫銅窯之屬,邸中遊棍時趨之。
又曾買都下名妓馮姓者為妾,頗幹婁江家法,其妓亦遂逐矣。
五比九尤為小心,見士大夫扶服謹避,今胪列成三,并前二人無色矣。
此傳出東省一詞林大僚筆,其時正負相望,以小嫌失歡于吳縣,不薦之入閣;及辛卯冬被白簡,拟旨又不固留之。
以此描寫宋九,以實主人之墨。
而五、七,則幹連犯人也。
【閣臣緻政迥異】宰相進退系國家大體,其自處,與主上處之,皆有禮。
先朝無論矣,今上禦極後,如高新鄭、張新建之逐,出自内旨不必言。
初則呂桂林四疏而退,申吳門為上所眷,留至十一疏亦允;後則王太倉尤受寵注,亦入疏即見俞;至許新安、王山陰,稍咈聖意,許以三疏,王以五疏,俱得請矣。
至趙蘭溪卧邸則時曆三年,疏凡八十餘上,而卒于位,說者以為子弟輩貪戀權位,制其乃父緻然。
沈四明告歸僅匝歲,而辭疏亦至八十,說者又謂欲挈歸德同行,故久不去位,是時相體已掃地矣。
又至李晉江則在閣不兩月,而居真武廟凡六年,謝事之章百餘,始放歸。
直如囚之長系,獸之在檻而已,尚可曰相體,曰主恩哉?
【元老堂名相同】宋朱紫陽号晦庵,而本朝劉文靜亦号晦庵,然古今不相及。
或雲朱所署為晦,與劉本不同也。
若宋宰相吳育号容齋,而南渡洪學士邁亦稱容齋洪素博洽,何以即襲前輩别号耶?世宗朝夏文愍治白鷗園,有堂名賜閑,即以名其刻本詩集,今尚行世。
而近日吳門申瑤泉相公謝事歸,亦構别業名賜閑堂,刻圖記署詩文俱用之。
同為首揆,相去不數十年,何以雷同至此?想或偶不記憶耳!
【古道】古人交以先投契為主,不論後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