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臣橫恩之始】閣臣參與邊疆事宜,是從正德初年開始的,然而說到朝廷上的功勞,還是有所說法的。
到嘉靖年間中葉,趕上萬壽聖節,皇上給各位閣臣加恩,如夏貴溪(言)加宮街;嚴分宜(嵩)由宗伯入閣,以後拜封上柱國;徐華亭的兒子進玺卿。
都是在這個時候得到的。
嚴嵩雖然力辭上柱國以壓倒夏言,但他的兒子嚴世蕃也因此而進太常卿。
其他聖節進秩加祿,就和徐階年年拜命,已經不相同了。
至于皇上的婚禮,和臣下又有什麼關系呢?而嘉靖十三年冊立孝烈皇後,首揆張永嘉由少傅進升少師;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禮卿夏言,都由宮保進升少保。
到當今皇上戊寅年大婚,次輔呂桂林由少傅進建極殿三輔,張蒲州由宮保進少保,首揆張居正雖然極力推辭,卻在服阕的這一天領取賞賜,這是什麼道理呢?到壬午年,當今皇上有了第一個兒子,首揆張蒲州以少傅進少師,次揆吳縣公以宮保進少保,三揆鄞縣公以尚書進太子少保,俨然與皇親國戚以及大太監一同拜封恩典,尤其是本朝所沒有聽說的。
【贈上柱國】弇州述異典,大臣為上柱國者,生拜則夏貴溪(言),殁贈則張江陵(居正)。
按生拜者固止夏一人,而贈官尚有江陰侯贈特進江國公吳良,以開國公殁于洪武年,得追崇上柱國,其生前勳号,為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榮祿大夫柱國,僅襲一輩,至永樂失侯。
又太子少師姚廣孝,以靖難功殁于永樂年,得贈推忠報國協謀宣力文臣榮祿大夫上柱國少師榮國公,其生前以未開五等,且無子不襲。
蓋得上柱國于身後者共三人,一文一武一僧,其後人俱泯泯,亦異矣。
吳良贈上柱國,見吳伯宗所撰神道碑。
廣孝贈上柱國,見文皇禦制神道碑。
【内閣失印】文淵閣印一顆,用銀鑄,玉箸篆文,乃宣宗所賜,止許閣臣用以進奏,不得施于外廷,曆世相傳珍護,至萬曆十四年四月廿六夜,忽為何人連箧盜去。
大學士申時行等上疏請罪,上命窮追嚴治,竟杳無蹤迹,上不得已重鑄以賜,今所用者是也。
自此閣權漸輕,宮府日以隔絕,至今日而天顔咫尺,輔臣不得一望清光。
或雲失印緻然,恐亦揣摩之說。
當失印時,典籍吳果司其事,僅奪俸兩月而已,識者以為罰太輕。
果,杭州人,後加官至太仆卿。
按失印一事,與唐裴度中書印相類,但裴旋得之,而此終于失耳。
嘉靖十一年,大學士李時藏上所賜圖記所謂“忠敏安慎”
者于内閣,亦被竊去,具疏以聞,上命所司遍緝,亦不得。
【閣臣久任】自永樂以後,閣臣始專為輔弼。
而在事久者,如胡吉水(廣)在閣十七年,楊建安(榮)在閣三十九年,楊太和(士奇)在閣四十三年,金新建(幼孜)在閣三十年,此輔政之最久者。
次則楊石首(溥)兩任,實在閣十六年。
正統以來,則陳太和(循)十四年,而不免于戍;彭安福(時)兩任,實在閣十八年;高興化(谷)十三年;商淳安(辂)兩任,實在閣十九年;李南陽(賢)十年;萬眉州(安)十九年;劉壽光珝十一年;劉博野(吉)十八年;徐宜興(溥)十二年;劉洛陽(健)二十年;李荼陵(東陽)十八年;楊新都(廷和)兩任,實在閣十六年;費鉛山(宏)三任,實在閣十二年;謝餘姚(遷)十二年;再出止半年,梁南海(儲)十二年;翟諸城(銮)二任,實在閣十三年;張永嘉(孚敬)三任,實在閣十年;夏貴溪(言)二任,實在閣十一年,嚴分宜(嵩)二十一年;徐華亭(階)十七年;張江陵(居正)十六年;申吳縣(時行)十四年;王太倉(錫爵)十一年,今再召未出。
國初真為宰相則有李善長,自高皇帝建元帥府,稱都事,稱參議、參政、司馬,以至丞相,凡十七年。
胡惟庸自參政至相共十一年,然皆以逆伏法。
自此罷丞相,置四輔官僅三年,乃改置大學士,終高帝之世。
至建文帝即位,又廢大學士,而以各卿佐參預國政。
至文皇複設閣臣,以至于今。
【宰相前世僧】前代宰相如房次律、張天覺輩,以比邱轉世為大官者不勝紀。
若南宋杭州之覺長老,因見史浩姬妾環侍動心,遂投胎為史彌遠,以償其淫侈,此真佛家所謂一念堕落也。
本朝楊文襄公(一清),本雲南安甯州人,徙居丹徒,因終老焉,自雲前生為安甯老僧,薰修頗久,當得小果,因欲心尚熾,被罰為士人,生而天閹,雖出将入相,窮極富貴,猶之内廷一大珰耳。
以世福論之,楊遜史百倍。
然史以再世,恣其漁色;楊以再世,斷其淫根,慈氏所以警悟文襄而玉成之,不可謂不厚矣。
楊自号石淙,蓋安甯勝境也,以示不忘本雲。
楊生于滇,楚人。
又曾流寓巴陵,晚始定居南徐。
楊為提學時,年甫三旬,即立侄為嗣,蓋久以不男自安矣。
世傳其夫人晚年,有諷以畜妾生子者,夫人笑曰:老身尚是女兒,人始知楊之隐宮,此妄傳也。
【輔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長,即漢禦史大夫,号為亞相,今為風紀重臣,主糾察百僚,未有以閣臣兼者。
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張永嘉、隆慶四年庚午趙内江二人而已。
張初用大禮暴貴,又起大獄以媚郭勳,遂以侍郎學士兼掌西台,下三法司官刑部尚書顔頤壽等、原問官山西巡按禦史馬錄等于獄,盡反張寅、李福達之案。
獄成,戍斥者百餘人,永嘉因以功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再晉尚書,仍掌院事;次年,晉少保始歸閣。
趙因高新鄭踞吏部,欲非時考察科道,恐人議之,乃以内江掌院共事,然舉計典時,趙多所牴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門人吏科都給事中韓楫論其庸橫。
趙辯疏直發其謀,雲:橫非庸人所能也。
臣真庸臣耳,若拱乃可為橫臣,且有楫為之腹心羽翼,他日将不可制。
其言甚辨,終不勝而去。
二公兼署,雖各有本末,然總非制也。
張寅即妖賊李福達,人人知之,著辨者亦衆,後蔡伯貫于蜀被擒,其谳詞中載有甚詳。
雖永嘉以一時私臆,且邀上命,刻《欽明大獄錄》,以鉗天下,而是非終不可滅,福達孫仍以叛誅。
庚午,高、趙同事,所斥谪台垣如魏時亮、陳瓚等數人,俱先後起廢,登八座,稱名臣,則閣臣領憲,亦未足為重也。
【參高新鄭疏反覆】徐、高二相之相傾也,禦史齊康劾徐華亭、六科陳瓚等、十三道淩儒等,各公疏攻康,謂康座師高新鄭實嗾之。
六卿亦各有疏,吏部楊襄毅将以太宰為首,至戶部公本,則葛端肅(守禮)當首列名,力辭不可。
左侍郎劉自強,新鄭同裡素厚也,奪然代為首上之,其劾康與新鄭大指同台省。
康既重貶,新鄭去位,葛亦請告歸。
又次年,華亭複為給事張齊所劾,六卿複有疏留,仍楊襄毅為之首。
華亭既去,左都禦史王廷乃發齊奸利事,坐枉法受贓遣戍。
至三年而新鄭再起,以輔臣兼吏部,時自強已為南司徒矣。
新鄭終以鄉曲故舊,未忍遽逐,且召為北司寇;至則面數其罪,诟厲甚至,久而釋之。
自強乃為張齊白冤狀,謂王廷阿當事意,比附成獄,齊所坐毫無實事。
上命昭雪齊罪名,補州佐,尋進京堂,而自強仍為新鄭所昵如初。
至六年,新鄭為給事曹大野劾以十大不忠,時穆宗方重眷新鄭,衆意其必不去,于是九卿科道複參大野,保新鄭如初元之于華亭,時楊襄毅再起,以太宰領兵部,仍為疏首。
高、徐相業,與疏之是非不必論,但前後背馳,一至于此,劉自強何足言,若楊襄毅亦竟作兩截人,可惜可歎!
【譯文】
【參高新鄭疏反覆】徐階、高新鄭兩位閣臣相互傾軋、勾心鬥角。
禦史齊康彈劾徐華亭(階)、六科陳瓚等、十三道淩儒等,分别上疏攻擊齊康,稱康是高新鄭所指使的。
六卿也各有上疏,吏部楊襄毅将以太宰的身份名列疏首,到戶部公本,那麼葛端肅(守禮)應當首列名,但高極力推辭,認為不行。
戶部左侍郎劉自強,是高新鄭的同鄉,向來寬厚,奪然代首列名上疏,他們彈刻齊康和新鄭大指禦史台。
齊康已經被重貶,新鄭去位,葛端肅也請告歸。
又過了一年,徐階再被給事張齊所彈劾,六卿也有上疏留中,楊襄毅仍為其首,徐階已經去位,左都禦史王廷就告發張齊作奸利事,濫用法典,被遣戍,到第三年,高新鄭東山再起,以輔臣兼吏部,當時劉自強已經是南司徒了,新鄭最終因為他是同鄉故舊,沒有立即驅逐他,而且召其為北司寇。
劉來到後,新鄭當面數落他的罪名,罵得非常厲害,過了好長時間才放他回來。
劉自強就為張齊申冤叫屈,認為王廷貪贓枉法,比附成獄,張齊所列罪責毫無事實。
皇上命為張齊昭雪罪名,補為州佐,不久進升京堂,而劉自強仍然為高新鄭信任如初,到第六年,高新鄭為給事中曹大野以十大不忠的罪名彈劾,當時穆宗正看重新鄭,衆人都認為他一定不被罷職,于是九卿科道又參曹大野,力保新鄭,如初年時保徐階。
當時楊襄毅東山再起,以太宰領兵部,仍列為疏首。
高新鄭、徐華亭的相業與上疏的是非且不必論,但是前後背道而馳,一直到現在這種情況,劉自強沒有什麼可說的,像楊襄毅這樣人也前後判若兩人,真是可惜可歎。
【江陵議分祀天地】夏貴溪之議天地分祀也,本世宗聖意,又因張永嘉微露其旨,而獨疏上請,舉朝莫能抗。
至隆慶初,即有言其非者,而太監李芳主之尤力。
時,禮卿為高儀,以議出中官力阻之。
至今上登極之三年,張江陵當國,深以分祀為謬,欲仍太祖合祀之舊,乃上《郊禮圖考》一書,首叙分合沿革之由,次具壇壝陳設規制等項,厘為二冊,以呈禦覽,名曰新舊考,其末斷以己意,其略曰:臣等按國初分祀天地,至洪武十年,乃定合祀之制,以正月上辛行禮于南郊大祀殿,行之百六十年,至世宗始按《周禮》古文,分建南北郊壇而不屋,南郊以冬至,北郊以夏至,複有孟春祈谷,季秋大享,凡四郊焉。
隆慶初,議者請罷祈谷大享,複合祀天地于南郊,先帝深惟三年無改之議,獨罷祈享二祭,而分祀姑仍其舊,蓋有待雲爾。
夫以冬至極寒,而裸獻于星露之下;夏至盛暑,而駿奔于炎歊之中,一歲之中,六飛再駕,時義斯為戾矣。
且文皇再造宇宙,功同開創,配享百餘年而罷之。
故世宗雖分建方圜,而中世以後,竟不親行,雖肇舉大享,而歲時禋祀,止于内殿。
斯禮之在當時,已窒礙難行矣,況後世乎?臣以為宜遵高皇定制,歲一舉合祀之禮,而二祖并配,斯時義協人情順矣。
今未敢輕議,以俟聖明從容裁斷。
此疏上不匝月,即有禦史劉台參劾一事,江陵後亦因循不複談及。
按合祀一說,最為确當,使其久柄政府,必仍舊貫無疑,然江陵身後,攻之者尋弊索瑕,以功為罪;若此說得行,必又以悖逆皇祖,無将大不道第一案坐之矣。
任事蓋難言哉。
【辱宰相使者】吾宗少河公諱(元華),當萬曆間,以銀台秩滿當遷,時申吳縣領首揆,遣人詢之少河公,謂京堂缺有左都大理,然廷尉清苦,恐非所宜,公縛其人于柱,鞭而遣之,複之曰:吾家世守清白,位之冷淡,非所患也。
申亦不罪,遂轉南大理。
申與公為同年,故不至責,然十年廷尉,終申之相不得再遷,則申亦不能無譏焉。
【朱成國張真人】成國朱希忠卒,诏贈定襄王,朱宿衛多年,謹厚無過,然從無軍功,忽得異姓王,中外駭之。
而無一人敢指言者,則江陵相主之也,又龍虎山張真人,自隆慶初年,革其一品銜,降為提點,天下快之。
萬曆初複還其故秩,亦無有拟其非也,江陵公專擅不必言,若此二事謂非苞苴所緻,我不敢信。
壬午以後,追劾江陵,毛舉瘢索,不遺餘力,猶未有舉張真人事,以實其罪者,朱亦最後始有言者奪王。
然江陵罪,不因之加,而真人爵,終亦如故,孔褒論,至今驗如此。
【天啟聖聰】頃自乙巳大典,四明密揭留科道諸臣,為朝論所不與,杜門不複出。
時次揆歸德代為政,群賢輻辏其門,末相山陰捧手受成而已。
歸德既在事,亦毅然以天下自任,凡諸政事不便者,屢進揭争之。
上或可或否,既而以其煩數稍厭之。
歸德無計,乃于閣之中堂設一木簡,上橫書“天啟聖聰”四字,下細書列為六款,曰複禦朝講,曰批發章奏,曰補用臣僚,曰考選科道,曰起用遺佚,曰停止礦稅,置之南面,每晨進閣,辄肅拜稽首,且有祈籲之語,以冀挽回天聽,無日不然。
内珰素憎其權,且笑其迂,遂以其事上聞,四明因得乘隙間之。
上意始漸怒,謂此伧父,且公然詛我!其所獻替,若水投石,十不得一矣。
丙丙字據明史列傳補,午春,二沈并去,蓋聖意已久定,而恩禮之厚薄,亦遂敻别矣!
【歸德去國】歸德得請未行,有傳其服賜蟒遊西山觀形勝者,有傳其未歸,且迂途南行,訪所厚者,将因缇騎以遷禁廷。
歸德憂甚,作書辨之良苦。
其書首雲:“甫仁鄉兄”,不知定屬何人,或雲即歸德門下士,僞造此謗并此書,以實四明通内,逐歸德之罪,未知孰是。
【緻堂胡氏】胡緻堂名寅,字明仲,為胡安國長子,雖垂髫孺子亦知之。
孝宗一日在宮中閱《通鑒綱目》,有緻堂胡氏斷語,未知其人,因出禦劄付内閣,問其本末。
時,洛陽劉文靖諸公在閣,俱茫然失對,遂直陳以謝,比出閣,翻閱故籍始得之,具揭以複,且以寡學引愆,上亦不罪也。
是時李長沙為次相,以博雅稱,豈不娴此,或恐劉護前,故韬晦示拙耶?胡所著《讀史管見》等書,初非秘冊,想劉亦未嘗寓目,宜邱仲深笑其一屋串子,卻無散錢。
其後馬端肅有“宰相須用讀書人”之語,蓋亦不止正德年号一事也。
【蔭玺丞】故事,首揆任子,得拜尚寶司丞,系在京堂上官以為極榮。
次揆雖一品,不過中書舍人,間亦有得玺丞者,則主上特恩,不以為例。
惟世宗時,桂萼、席書輩,皆以參揆得此蔭,則議禮貴人,亦非故事也。
惟泰和伯陳萬言,以中宮父蔭子紹祖為尚寶司丞;其後秉一真人陶仲文,以一品六年滿,蔭子世恩為尚寶司丞。
一則戚畹,一則方士;一在嘉靖初年,一在嘉靖末年。
其始泰和伯拜恩,尚有上疏谏止者,至仲文則舉朝無一人非之矣。
仲文考績時,至加授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支大學士俸,竟是正任宰相體例矣,尤為創見,(仲文先名典恩)。
先是緻一真人邵元節,已蔭子啟南為太常寺卿矣。
【兩州同】江陵奪情,詞林自吳、趙抗疏之外,有張新建、趙蘭溪俱有違言,因以辛巳大計,谪為州同知。
後辛卯二公同起拜相,時人改宋詩嘲之雲:龍樓鳳閣九城重,新築沙堤走相公,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兩州同。
【宰相下獄】古來宰相下獄可得全者,漢惟蕭何、周勃,出而複位;唐則狄仁傑、魏元忠皆重貶再相,蓋雄猜之世使然。
本朝永樂閣臣,則解缙外論,僅得谪死;惟楊士奇凡再下獄,再入相,以功名終;黃淮锢獄凡十年,至仁宗始赦出,亦危甚矣。
至天順元年,徐有貞下獄,幾繼王文而誅,貸命戍金齒,僅得赦歸,死牖下。
至嘉靖間,夏言以少詹事與張孚敬互讦,下獄赦出,未幾拜相,後三逐三召還,再下獄即死西市,本朝二百餘年,宰相蒙殊眷又罹極法者,惟夏一人而已,王文不足道也。
○詞林
【考吉士變體】吉士一科兩試者,為永樂之甲申、嘉靖之壬辰;一年三試四試者,為宣德之癸醜;僅選江、浙、閩、蜀、南直隸,而他省無一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