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于妻,猶嫡之于庶。
孟光舉案,而人不以為谄,何哉?分在則然耳。
”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為?”柴俯不對。
女肘之,柴始強顔笑。
妻色稍霁,将返。
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
自是夫妻複和。
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
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
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
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呵譴,女惟順受。
一夜夫婦少有反唇,曉妝猶含盛怒。
女捧鏡,鏡堕,破之。
妻益恚,握發裂眦。
女懼,長跪哀免。
怒不解,鞭之至數十。
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
柴怒,奪鞭反撲,面膚綻裂,始退。
由是夫妻若仇。
柴禁女無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
妻捶床怒罵,叱去,不聽前。
日夜切齒,将伺柴出而後洩憤于女。
柴知之,謝絕人事,杜門不通吊慶。
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
自夫妻絕好,女亦莫敢當夕,柴于是孤眠。
妻聞之,意不稍安,有大婢索狡黠,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
婢辄于無人處,疾首怨罵。
一夕輪婢值宿,女囑柴,禁無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
”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婢驚懼,無所措詞。
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
婢無言,惟伏地乞死。
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此婢必無生理。
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
”柴然之。
會有買妾者急貨之。
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诟罵益毒。
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
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
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
心益悶怒,捉據浪罵。
柴乃返,以實告。
妻大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
柴以為嫌隙盡釋,不複作防。
适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
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毀其容,婢媪皆為之不平。
每号痛一聲,則家人皆哭,願代受死。
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
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
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
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為天堂耶?亦自顧薄命,聊以洩造化之怒耳。
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複掘之也。
”遂以藥糁患處,數日尋愈。
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為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
一如往日。
金前見衆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
月餘忽病逆,害飲食。
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
數日腹脹如鼓,日夜濅困。
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
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
金為人持家嚴整,婢仆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
柴躬自經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
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
金對人辄自言為“氣盅”,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為氣郁者。
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
又将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隻增劇耳。
”金不信。
女暗撮别劑易之。
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
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
金問故,始實告之。
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政,聽子而行。
”
無何病痊,柴整設為賀。
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
更闌女托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
自此,事必商,食必借,即姊妹無其和也。
無何,女産一男。
産後多病,金親為調視,若奉老母。
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
女急取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
十餘日複發,複刺;過六七日又發。
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複萌。
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
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
前殺兩姬,此其宿報。
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準;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為妖夢之誣。
食後果病,其痛倍苦。
女至刺之,随手而瘥。
疑曰:“技止此類,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
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
”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
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
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論穴,但煩十九刺。
”女笑不可。
金請益堅,起跪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