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代步,千餘裡将何以歸?妾有私蓄,卿可助裝。
”生辭曰:“感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财,何以為人乎!”女固強之,曰:“姑假君。
”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
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又曰:“爬之。
”生又從之。
則甕口已見。
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餘兩,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數十铤,生強分其半而後掩之。
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
”生驚曰:“且為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為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複能自主矣。
一惟卿命,刀鋸斧钺,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于洛。
生治任旋裡,拟先歸而後迎之;比至,則女郎車适已至門。
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并不知其竊而逃也。
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裡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
”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勝于君。
”完婚有期,妻忽夭殒。
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嘗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佳偶。
”生請作伐,女曰:“是亦何難。
”生曰:“何術?”曰:“妹與妾最相善。
兩馬駕輕車,費一妪之往返耳。
”生恐前情發,不敢從其謀,女曰:“不妨。
”即命桑妪遣車去。
數日至曹。
将近裡門,婢下車,使禦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裡。
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
昏暮即宿車中,五更複行。
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迎之。
五十裡許乃相遇,禦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
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
生知有變,舉家登樓。
寇入圍樓。
生俯問:“有仇否?”答雲:“無仇。
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
”聚薪樓下,為縱火計以脅之。
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
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
炫妝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
”寇衆一齊仰拜,喏聲“不敢”。
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
”諸寇相顧,默無一言。
姊妹從容上樓而去。
寇仰望無迹,哄然始散。
後二年,姊妹各舉一子,始漸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
”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置之不問?未敢窮诘,心竊怪之。
遂托故複詣曹,入境谘訪,世族并無魏姓。
于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上有贈曹國夫人詩,頗涉駭異,因诘主人。
主人笑,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檐等。
問所由名,則以其花為曹第一,故同人戲封之。
問其“何種”?曰:“葛巾紫也。
”愈駭,遂疑女為花妖。
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觇之。
女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複聚!”因與玉版皆舉兒遙擲之,兒堕地并沒。
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
悔恨不已。
後數日,堕兒處生壯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
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
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
少府寂寞,以花當夫人;況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原哉?惜常生之未達也!”
恰好因為有别的事來到曹州,常大用就借住在一家官宦人家的花園裡。
當時是二月天,牡丹還沒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