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停于一小井市間。
或見人人皆彼土人,擊鼓揚兵,仗旗執幟,牽土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斷其首,以縳其牛背,流血滿身;其小兒首,用索縳于牛項下。
雲往官府祝神去也。
帝相随至官府中,庭下鳴鼓,拔刀劍互相凚舞,請神祝禱;亦有巫者,彩服畫冠,振鈴擊鼓于前羅列,血流布地。
請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辯。
少頃,就牛上取男女首于地,複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于庭上梁間作聲如雷;有小兒三人,自梁棟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躍笑語,皆毳衣跣足,近視之并有三口,取器中血舉而頓食之。
其庭下鼓聲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經趍于二帝前,拜伏如小兒見長者之狀,移時不起。
禮畢,又欲回身走避,其小兒興身複升庭循柱,于梁間作聲如雷,不複見矣。
彼處人言,數世祀神,未嘗見有此歸伏之禮。
如此之敬,帝必天人也。
遂以血并肉作食,以獻帝後。
衆啖之而去。
又數,月才至均州,帝興從行人移在泥地洷淖中居止,因此大困。
天眷三年,宋紹興六年,經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旬日,不複有藥。
彼中疾者,止取茶肭子啖即愈。
帝亦進上皇啖之,味苦,及下咽喉,辄成瘡疾滿腹。
帝自土坑中顧視上皇,則僵踞死矣。
帝嗚咽不勝其恸。
阿計替勉帝可就此間埋藏。
問其俗,乃雲:‘無埋瘗之地。
死者必以火焚屍,及半,以杖擊之,投州石坑中,由是此水可作燈油也。
’語未已,随即護人已白官中,乃引彼土五七人,徑入坑中以水,共貫上皇而去。
帝号泣從之,隻至一石坑之前,架施于其傍,用茶肭及野蔓焚之,焦爛及半,複以水滅,以木杖貫其屍,曳棄坑中,其屍直下至坑底。
帝止之不可,但踯躅于地,大哭而已。
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來有生人投死于中,不可作油,此水頃清淨。
’力止之。
帝究其日月,乃天眷三年三月六也。
阿計替與衆人促帝回甚速,帝哀悼日夜不已。
或日,有牌使到州,引帝至庭下,宣聖旨曰:‘天水郡公趙某侯問比,死其子天水郡侯可特與移往源昌州。
’所命,帝聞之大哭。
阿計替曰:‘且喜!’帝曰:‘何以為喜?’阿計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裡,進是南北,若去燕京甚近。
此乃郎主知上皇死,将大王移入近地也。
’來日遂起發均州,行西南去。
所行之路,皆平坦好行,非昔日往來之路。
亦有人物居息。
路傍閑花野草,皆青白二色合成一花。
日夕所食,皆幹糧。
自東京至此,跋涉已數千裡路矣。
阿計替曰:‘賴我随行,若他人則大王已死矣。
’又行五七日達源昌州,入城,見其邑甚壯,同知名赤黎喝,乃是阿骨打從兄弟也。
引帝至庭下見之,謂帝曰:‘汝是南朝少帝乎?遠來幸苦!又聞父母皆死,北國皇帝推恩移汝在此,毌苦惱!’命左右以杯酒脔肉賜帝,同食于庑下。
食畢,赤黎喝問帝:‘汝年若幹,而頭白若此?’帝曰:‘某年三十六,而跋涉數千裡之遠,安得不得白!’赤黎喝曰:‘汝但安心莫憂。
’乃引帝出居小室,其中有床褥,但日夕所食粗粝。
乃與阿計替同宿。
凡在源昌州居止經年餘。
至天眷四年終,‘召天水郡侯趙某于源昌州南行至燕京。
’繇是抵鹿州、壽州、易州、平順州,所經行路皆榛荊大路,頗平易行。
每州各有同知,間有遺帝衣服者,有饋帝飲食者,在處皆有之。
或日,至一路傍,有獻酒食者雲:‘此地有神,事之最靈。
每遇貴人到此,必先于夕前報之。
昨夜夢中已得神報,言明日有天羅王自南北而來,衣青袍,從者十七人是。
阿父遺來路上隻候,某等故以酒食獻。
’阿計替并帝受之。
帝謂曰:‘汝神廟在何處?’民指一山阜間,有屋三間處是也。
帝與阿計替共往其祠,入門如問人揖聲,若有三十餘人聲,衆人皆訝之。
既至像前,視其神亦石刻,乃一婦人狀,手所執劍則鐵為之;侍從者皆若婦人。
帝及衆人,皆拱手稽颡而已。
既出門,又聞如三十人唱喏。
廟無牌記,其人但稱将軍而已。
阿計替曰:‘天羅王者,大王知之乎?’帝謂:‘不知為何意。
’阿計替曰:‘佛經曾有天羅神。
大王之身,必自天宮谪降也。
’帝曰:‘何善多難?’阿計替曰:‘此定業難逃。
’帝笑而行。
又一日,在途望林麓間有火煙起,及聞鐘聲,阿計替曰:‘此必寺字也。
’及入寺門,見有石镌二金剛,并拱手對立。
又見胡僧出迎。
遂登正堂,視神像高大,首觸桁棟;無他供器,止有石盂香爐而已。
僧诘衆人之來,帝答:‘趙某自均州及源昌州來,要往燕京去。
’計替曰:‘此乃南國天子,為北國所執,今往燕京見帝,路經此地,故來此少憩。
’僧呼童子曰:‘可點茶一巡與衆人吃。
’時衆人與帝茶不知味十年矣。
阿計替且思茶難得,燕京以金一兩易茶一斤,今荒寺中反有茶極美,飲其氣味,身體如去重甲之狀。
及視茶器,盡是白石為之。
衆人中亦有更要茶者。
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趨堂後屏間而去,移時不出。
阿計替等将謝而告
行,共趍屏後求之,則寂然一空舍,惟有竹堂後小室中,有石刻一胡僧、二童子;視其容貌,即獻茶者是也。
衆人嗟歎。
阿計替至寺前拜帝曰:‘王歸國必矣,敢先為大王賀!自大王之北徙南行,蓋有四祥:一者妖神出拜,二者李牧興身,三者女将軍獻酒,四者聖僧獻茶。
’帝亦微笑謂阿計替曰:‘使我有前途,汝等則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報!’時盛暑中,帝與随行人已皆疲困,共欲少息木下。
大風忽起,濃雲自東南而升,大雨如注,雷電交作,帝與從人急趨民舍避之。
少頃雷電大震,帝所居民家一男一婦及小兒皆死去,俄有數丈大火流于帝前,帝大驚,而人已死矣。
其男婦背上皆有木篆而不可識;一小兒有朱篆可認,雲‘章惇後’三字。
帝曰:‘章惇誤國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賊為之。
今果報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許,衆人皆不能行。
是冕宿民舍間,問民曰:‘此去燕京若幹?’曰:‘尚有七百裡。
’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縣也。
’
次經過平順州,入城,屋甚雄壯,居民繁密,市中貨易類燕京。
阿計替引帝入州,見同知訖,乃令于驿舍安泊,給酒肉甚豐厚。
帝至驿中小室,亦有床褥幾侺帳幙之屬,帝見稽首曰:‘複見天上矣!’次曆諸縣,皆如中州,但風俗皆胡夷耳。
各賜酒肉飲食訖,止宿驿中也。
或日,行至平水鎮,去燕京隻廿裡。
阿計替曰:‘來日至京燕矣。
’是晚宿山寺中,是房乃僧舍也。
衆人與帝同屋共卧,聞鄰舍僧語:‘有因果否?’一僧曰:‘豈得無之!乂它前身自是玉堂天子,因不聽玉皇說法,故谪降。
今在人間又滅佛法,是以有北歸之禍。
’一僧曰:‘想以死數千裡之外矣?’一僧曰:‘已死。
’一僧曰:‘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審聽,欲起排闼問之,衆人所寝身版隔礙,不及而止。
僧又問曰:‘今南戶康王如何?’一僧答曰:‘且教他讀了“周易”六十四卦了,别作施行。
’又問:‘少帝如何?’問至此,帝拱手聽之。
答曰:‘它是天羅王,不久亦歸天上;但不免馬足之報。
’言迄更論廿年事,怕金國中貴與南北臣僚,不及記也。
時至凱鳴,寂無所聞。
時室中惟阿計替不寝,聽之甚詳,相約來日共究此事。
天明,阿計替同帝排戶入其室,則塵埃覆地,若四十年無人亡至處。
繞寺呼集,無一僧一童。
問外之民,則謂經兵火而未複有也。
帝語阿計替曰:‘言恉當矣!但不曉讀了“周易”六十四卦及“馬足”二字。
’阿計替曰:‘六十四卦名乃即位六十四年也。
馬足者,則戒勿乘馬之意而已。
’言畢,遂行。
日高至午,始至燕京,時既入城,門吏謂阿計替曰:‘無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