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半幹的衣服攤開,碾平皺紋搭在繩上,又把背囊裡的東西全部掏出擺在床上接觸新的陽光,然後對着桌子寫幾天來的日記。
我使用細字簽字筆,用小字一一記下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必須趁記憶還清晰的時候盡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因為誰也不曉得記憶能以正确的形态在那裡逗留多久。
我梳理記憶。
失去知覺,醒過來時躺在神社後面樹林中;四周一片漆黑,T恤沾了很多血;打完電話去櫻花的公寓,留下過夜;在那裡對她說的話;她在那裡為我做的事。
她好笑似的笑道:“我可是蒙在鼓裡啊!你要想随你偷偷想象好了,用不着一一申請我的許可。
反正我不知道,想象什麼由你。
”
不,不是那樣的。
我想象什麼,在這世界上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事。
偏午,我試着走進森林。
大島說了,走進森林深處是非常危險的。
他告誡我“要時時把小屋留在視野内”。
問題是往下我要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幾天時間,對于這座如巨幅牆壁把我包圍起來的森林,較之一無所知還是略有所知為好,這樣才能安心。
我完全空着兩手,離開灑滿陽光的空地,踏入幽暗的林海之中。
裡邊有一條簡單的路。
雖然差不多全是利用自然地形踩出來的,但不少地方平整過,鋪有踏腳石樣的扁平石塊,有可能崩塌的地方用粗大的木料巧妙攏起,以便長草也可認出路來。
估計大島的哥哥每次來這裡時都花一點兒時間修整來着。
我沿着這條路往前走。
上坡。
下坡。
轉過巨大的岩石,繼續往上。
大體是上坡路,但坡度不大。
路兩邊樹木高高聳立。
色調灰暗的樹幹,縱橫交錯的粗枝,遮天蔽日的葉片。
腳下茂密地長着羊齒等雜草,像在拼命吸收微弱的光線。
陽光全然照不到的地方,青苔默默覆蓋了岩體。
小路越走越窄,逐漸把統治權讓給雜草,就好像雄赳赳地大聲開頭的話語漸漸細弱、進而含糊不清。
平整過的痕迹不見了,很難看出是真正的路還是僅僅看上去像路。
未幾,路被羊齒草那綠色的汪洋徹底淹沒。
也可能再往前又有路出現,但具體确認恐怕還是留待下次為好。
再向前走,要有必要的準備和行裝才行。
我止步回頭看去。
觸目皆是陌生的景物,沒有一個能給我鼓勵。
樹幹重重疊疊不懷好意地截住視線。
四周暗幽幽的,空氣沉澱成深綠色,鳥鳴聲也不再傳來。
渾身陡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如空隙吹來一陣冷風時的感覺。
别擔心——我自言自語,路就在那裡。
那裡好端端地躺着我的來時路,隻要不看丢它,就能返回原來的光照。
我看好腳下的小路,一步步循規蹈矩,花了比來時更長的時間折回小屋前面的空地。
空地上灑滿初夏明媚的陽光,鳥們一邊脆生生地叫着一邊四下覓食。
一切較我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
應該沒有變化。
檐廊裡有我剛才坐的椅子,椅前扣着剛才看的書。
然而我還是實際感覺出了森林中充滿危險。
我告訴自己必須忘掉它。
如叫烏鴉的少年所說,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例如,我不知道植物可以變得如此令人不寒而栗。
以前我所見到所接觸的植物,無不是被精心飼養巧手打扮的城裡植物,可是這裡生息的截然有别。
它們具有野性十足的體力,具有向人們噴吐的氣息,具有直取獵物那尖銳的視線。
那裡有令人想起太古的陰暗魔術的存在物。
森林中乃是樹木統治的天下,猶如深海底由深海的生物所獨霸。
倘有必要,森林有可能把我一腳踢開或一口吞進。
我對那些樹木恐怕必須懷有相應的敬意或敬畏之心。
我返回小屋,從背囊裡取出登山用的指南針,打開蓋,确認針指在北方。
我把小指南針揣進衣袋。
關鍵時候說不定有用。
随後坐在檐廊裡眼望森林,用随身聽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