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畫得也很好,我覺得。
這裡有一種力度。
那個人畫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看的時間裡半開玩笑地提了好多意見,我們關系很好,我和那個畫家。
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那時我十二歲。
”她說。
“場所像是這附近的海岸。
”
“走吧,”她說,“散步去,帶你去那裡。
”
我和她一起往海岸走去。
穿過松樹林,走上夜晚的沙灘。
雲層綻開,半邊月照着波浪。
波浪很小,微微隆起,輕輕破碎。
她在沙灘的一個地方坐下來,我也挨她坐下。
沙灘仍有些微溫煦。
她像測量角度似的指着波浪拍擊的一個位置。
“就那裡,”她說,“從這個角度畫的那裡。
放一把帆布椅,叫男孩坐在上面,畫架豎在這裡。
記得很清楚。
島的位置也和畫的構圖一緻吧?”
我往她指尖看去。
的确像有島的位置。
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像畫上的場所。
我這麼告訴她。
“完全變樣了。
”佐伯說,“畢竟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地形當然也要變。
波浪、風、台風等很多東西會改變海岸的形狀。
沙子或削去或運來。
但不會錯,是這裡。
那時候的事我至今記得真真切切。
還有,那年夏天我第一次來月經。
”
我和佐伯不聲不響地細看那風景。
雲改變了形狀,月光變得斑斑駁駁。
風不時吹過松樹林,發出很多人用掃帚掃地那樣的聲音。
我用手掬起沙子,讓它從指間慢慢滑落。
沙子往下落着,如蹉跎的時光一般同其他沙子混在一起。
我如此重複了許多次。
“你在想什麼呢?”佐伯問我。
“去西班牙。
”我說。
“去西班牙幹什麼?”
“吃好吃的肉飯。
”
“就這個?”
“參加西班牙戰争。
”
“西班牙戰争結束六十多年了。
”
“知道。
”我說,“洛爾卡死去,海明威活下來。
”
“還是想參加?”
我點頭:“去炸橋。
”
“并且和英格麗·褒曼墜入情網。
”
“但實際上我在高松,和佐伯您墜入情網。
”
“不可能順利啊。
”
我攏住她的肩。
你攏住她的肩。
她身體靠着你。
如此過去了很長時間。
“嗳,知道嗎?很早很早以前我做的和現在一模一樣,在一模一樣的地點。
”
“知道。
”我說。
“為什麼知道?”佐伯注視着我。
“因為那時我在那裡來着。
”
“在那裡炸橋了?”
“在那裡炸橋了。
”
“作為隐喻。
”
“當然。
”
你用雙手抱住她,抱緊,貼上嘴唇。
你知道她的身體在你懷中癱軟下去。
“我們都在做夢。
”佐伯說。
都在做夢。
“你為什麼死掉了呢?”
“不能不死的。
”你說。
你和佐伯從沙灘走回圖書館,熄掉房間的燈,拉合窗簾,一言不發地在床上抱在一起。
和昨夜幾乎同樣的事情幾乎同樣地重複一遍。
但不同之處有兩點。
完事後她哭了,這是一點。
臉埋在枕頭上吞聲哭泣。
你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手輕輕放在她裸露的肩頭,心想必須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話語已在時光的凹坑中死去,無聲地沉積在火山口湖黑暗的湖底。
這是一點。
後來她回去時,這回傳來了“大衆·高爾夫”的引擎聲,這是第二點。
她發動引擎,停下,像思考什麼似的隔了一會兒,再次發動,開出停車場。
引擎停下後到再次發動的空白時間裡,你的心情變得極度悲哀。
那空白如海面的霧湧入你的心中,久久留在那裡,成為你的一部分。
佐伯留下了淚水打濕的枕頭。
你用手摸着那濕氣,眼望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耳聽遠處烏鴉的叫聲。
地球緩慢地持續旋轉,而人們都活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