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請喝一點,沖沖寒氣。
在這腐敗的政府下,好是做社會上一個寄生蟲。
不好卻少不了做一個二十世紀的亡國奴。
中山先生在廣東組織革命政府,前途是大有希望的,我們一塊兒到廣東去吧。
呼吸着自由的空氣,哪怕是當一個叫化子呢,總比在這裡看茶房的眼色強多了。
&rdquo李錄事笑道:&ldquo我不開玩笑,我真有辦法了,你也有辦法了。
&rdquo我且坐着,扶起筷子來。
他按住我的手道:&ldquo我們一塊吃羊肉涮鍋子去,我請你。
&rdquo我道:&ldquo你中了慈善獎券?要不,怎麼半下午工夫,你就有了辦法了呢?&rdquo李錄事笑道:&ldquo說起來話長。
這事太痛快了。
在這裡說出來,怪可惜的。
咱們到羊肉館子裡,一吃一喝,爐子邊熱烘烘的,談起來一高興,還可以多喝兩盅。
人世幾逢口笑,走走,别錯過機會。
&rdquo我聽他說得這樣有分寸,果然就收拾了碗,和他一路到羊肉館子裡去。
在館子裡找了一個僻靜一點的雅座,要了酒菜,我是等不及他開口,又追着問了。
李君因為我不會喝酒,自斟了一杯白幹,一仰脖子喝了。
然後手按了酒杯,隔着羊肉鍋子,向我笑道:&ldquo人家都說我們總長是個癞頭龜,可是他幾位少爺小姐都是時髦透頂的文明人兒。
他二少爺和大小姐有點兒戲迷,你是知道的。
&rdquo我說:&ldquo這個我倒不知道。
我隻聽說,他大少爺會兼差,現在共有三十六個差事。
上由國務院,下到直隸省統稅局,他都挂上一個名。
二少爺愛玩汽車,一個人有三四輛車子。
大小姐喜歡跑天津、上海,二小姐會跳舞,家裡請了一個外國人教打鋼琴。
&rdquo李君笑道:&ldquo他們家裡有的是錢,要什麼有什麼,他們就隻喜歡一樣能了事嗎?&rdquo我見羊肉鍋子裡熱氣騰騰,炭火熊熊的映着李君臉上通紅,知道他心裡十分高興,便不攔阻他的話鋒,由他說了下去。
他夾了一塊紅白相襯的肥瘦羊肉,送到暖鍋子涮着,眼望了我笑道:&ldquo到今日,才知道愛玩也有愛玩兒的好處。
我一把胡琴,足拉了二十年,在北京,拉胡琴的人遍地全是,我不敢說好。
不過什麼人的腔調,我都能學兩句。
去年年底,吳次長家裡堂會,我去拉過一出《女起解》。
巧啦,賴二位小姐就在場聽着。
她聽人說那個拉胡琴的,就是農商部的錄事,就記下了。
今天我由部裡出來,程秘書在馬車上看到我,就把我帶到賴公館去,這位小姐,原是不便和我小錄事請教,拉了二少爺一路,把我叫到内客室閑話。
二少爺作一個考官的樣子,先口試了我我一陣,然後拿出胡琴來,讓我拉了兩出戲。
二小姐原是坐在一邊監場的,聽久了胡琴,她就嗓子癢癢,我又給她拉了兩出戲。
她有幾處使腔不對,我就說二小姐這樣唱得很好。
另外有一個唱法,是這樣唱的,于是我就唱給她聽。
她兄妹都高興極了,留着我混了兩三個鐘頭。
後來二少爺拿出一張字紙給我看,是總長下的條子,上面說:&lsquo李行時着派在秘書上辦事。
&rsquo條子是總長的親筆,我認得的,而且二少爺當我的面,把條子交給程秘書了。
&rdquo我呀了一聲,笑道:&ldquo恭喜恭喜,李秘書。
&rdquo他笑道:&ldquo還有啦,二小姐讓我一捧場,高興極了,進上房去拿出皮包,順手一掏,就摸出了五張十元鈔票,說是給我當車錢。
天爺!我長了三十歲,沒聽說坐車要這麼些個錢。
&rdquo我笑道:&ldquo朋友,莫怪我說你眼孔小。
賴二小姐有次到上海去吃一個同學的喜酒,卻挂了一輛北甯津浦滬甯三路聯運專車。
把那趟車錢給你,夠吃一輩子的了。
&rdquo李君笑道:&ldquo雖然那麼說,可是在我這一方面,總是一件新鮮事兒。
年過窮了,我這幾天正愁着過不過去,這一下子夠他們樂幾天的了。
&rdquo他說時,透着高興,右手在鍋子裡夾起羊肉向嘴裡送,左手端起杯子,隻等嘴裡騰出地位來。
我笑道:&ldquo不必喝酒了,吃完了還不到八點鐘,請我聽戲去吧。
&rdquo他道:&ldquo聽戲算什麼,明日準奉陪。
不過今天晚上還另有一件事相煩,二爺說,他九點鐘在德國飯店等我,也許要帶我到一個地方去拉胡琴。
&rdquo我道:&ldquo你去就是了,這幹我什麼事呢?&rdquo他笑了,映着火爐子的紅光,見他臉上很有點兒紅暈,便道:&ldquo我當然願意朋友好,你有什麼非我不可的事,盡管說。
&rdquo他笑道:&ldquo咱們哥兒倆,沒話不說。
德國飯店,全是外國人來來往往的地方,讓我去找人,我有點兒怯。
你什麼都不含糊,可不可以送我進去?&rdquo我笑道:&ldquo大概不是為這個,今晚上也不忙請我吃涮鍋子,我沒什麼,陪你去。
可是賴二爺見着我,他要問你為什麼帶個人來呢?&rdquo李君道:&ldquo我雖沒到過外國館子。
我想,總也有個雅座,你送我到雅座門口就行了。
&rdquo我看他是真有點兒怯場,人家第一次派這位秘書上辦事,别讓他栽了。
于是含笑答應,陪着他吃完了飯,慢慢地走到德國飯店,在餐館的門口,玻璃架子的外國字招牌,電燈映着雪亮。
這雪亮的燈光,更加重李君的膽怯。
隻管放慢步子,我便隻好走前了。
到了三門,經過存衣室門口,我們既無大衣,也無皮帽,本也不必在這門邊走。
我無意中一低頭,地面上有一線光亮射來。
仔細看時,卻是地毯上有一點銀光。
相距不遠,我彎腰拾起來一看,我心裡卻是一陣亂跳。
正是一隻白金鑽石戒指,看那鑽石,大過豌豆,決不下一千元的價值,我下意識地便向衣袋裡塞着,而那隻手還不肯拿出來,我又怕李君看到了,卻趕快走了兩步。
這裡是飯廳,角落裡幾位音樂師,正奏着鋼琴梵呵鈴,滿廳幾十張桌子,全坐滿了。
我到了這中外人士彙集的地方,總要顧些體貌,不能闖到人叢裡找人,隻好站了一站。
不想這位李秘書比我更怯,竟是又退回二門去了。
我見他不在身邊,把鑽戒又掏出來看了一看,光瑩奪目,決是真的。
但我心裡立刻轉了一個念頭,二十來歲的青年,難道就讓這一樣東西,玷污了我的清白嗎?我決定宣布出來。
見有一個茶房經過,便道:&ldquo喂!我撿着了一點東西,你們顧客裡面,有人尋找失物嗎?&rdquo那茶房向我周身看看,見我穿件灰布老羊皮,便淡淡地問道:&ldquo你撿着什麼?&rdquo我說:&ldquo我怎麼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