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走了。
出大門不多遠,李君追了上來,一路叫着老張老張!我停住腳問時,他道:&ldquo你這人是怎麼了?你臨走也不向二爺告辭一聲。
&rdquo我笑道:&ldquo我退還了他三千塊錢的東西,他沒有說一聲請坐。
不是拿刀子點着我,就是把叉子指着我。
我并非他家的奴才,怎樣能受這種侮辱?&rdquo我很興奮地說着,說了之後,又有一點後悔,這話透着有一點諷刺李君,他倒不在意。
承他的好意,替我雇了一乘人力車,把車錢也付了,送我回家。
到了次日早上,我心裡為難着一個問題,不易解決,科裡兩個茶房,和我們搗亂過,今天未必忘了。
雖然打那個姓巴的,是李君的事,他未必忘了我是同黨。
好在李君已是秘書上辦事的身份了,料這茶房也不奈他何。
且挨到九點鐘,等陶科長到了部,我才去。
意思是有管頭,茶房就不敢放肆了。
到了科裡,兩個茶房,果然鼓着臉,瞪了眼望着我。
姓王的當我掀簾子進科長室的時候,他輕輕地道:&ldquo那個姓李的沒來,等那姓李的來了,我們再說話。
&rdquo我聽了,知道這兩個東西,一定要在陶科長面前和我搗亂,三十塊錢的飯碗,顯然是有點搖動了。
我先坐在辦公室裡,翻了一張日報看,忽然陶科長以下,一大批人擁到屋子裡來,我倒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來。
陶科長滿臉欣慕的樣子,向我拱拱手笑道:&ldquo張先生,電話,總長夫人打來的。
&rdquo
我愕然道:&ldquo什麼?總長夫人打電話給我?&rdquo科長道:&ldquo你快去接電話吧,總長夫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rdquo我見他如此鄭重的報告,不能不信,便到外面屋子來接電話。
我剛才拿了電話機,放到耳朵邊,隻喂了一聲,那邊一個操南方官話的婦人聲音,就一連串的問了我的姓名職業。
接着道:&ldquo我是賴夫人。
昨晚上我們二少爺二小姐回來說,你撿了鑽石戒指歸還原主,你這人不錯。
二爺說,要提拔你一下,給你一個好些的差事。
我已經和總長說了,也派你在秘書上辦事,照薦任秘書支薪水。
以後要好好的辦事,知道嗎?&rdquo我真沒想到總長夫人會在半天雲裡撒下這一段好消息。
我既高興,我又久聞賴老虎的威名,喜懼交集,什麼答複不出。
幹了幾個月官,這算也學到了小官對大官那種儀節,半彎了腰,對着電話機子,連說是是&hellip&hellip是是&hellip&hellip最後那邊又說了,沒話了,你好好幹罷,電話便挂上了。
我放下電話耳機,我才知道環在我身後,站了一圈人。
我平常自負三分傲骨,現在接着夫人的電話,我就這樣手腳無措,心裡一慚愧,不免臉上跟着紅暈了起來。
可是這些人毫不覺得我這态度是不對的,一齊笑嘻嘻的望着我。
陶科長問道:&ldquo原來賴夫人認識張先生。
&rdquo我笑道:&ldquo實在不認識。
夫人說,把我調到秘書上辦事,先通知我一聲。
&rdquo陶科長立刻向我拱了幾下手道:&ldquo恭喜恭喜。
&rdquo陶科長一說恭喜,全科人一齊圍着我恭喜,那範科員握住我的手道:&ldquo張兄,我早就說過,翻過年來,你氣色太好,今年一定要交好運,我的話如何?&rdquo我心想,我并沒有聽到你這樣對我說過。
但我在高興之時,口裡也就說着果然果然。
範君笑道:&ldquo既然如此,要請客才對。
&rdquo我還不曾答應,那位胡科員叫道:&ldquo不,不,我們公宴。
&rdquo我笑道:&ldquo各位且慢替我高興,雖然賴夫人有了這樣一個電話,可是在總長的條子沒有下來以前,還得等一等。
&rdquo陶科長也道:&ldquo等什麼呢?賴夫人一句話,等于賴總長下過十張條子。
&rdquo于是全科人都笑了。
不到一小時,賴總長也來了。
陶科長帶了公事回科,老遠地就向我拱了手道:&ldquo恭喜恭喜,條子已經下來了。
我們這科,大概是交了運,不但是張先生發表了秘書上辦事,這裡的李先生也同時發表了。
一日之間,我們這裡有兩個人破格任用,大可慶祝,我請客,我請客。
尤其是張先生這個職務是夫人提拔的,非同等閑。
不用說,一兩月後,就可以升任正式秘書的。
&rdquo我見全科人恭維我,窮小子走進了鏡子店,隻覺滿眼是窮小子,忘了我自己。
範君送過一盒大炮台煙卷來,請我吸煙。
我吸着煙昂頭出神,姓巴的茶房進來,向我請了一個安。
笑道:&ldquo張秘書,給你道喜。
&rdquo我也一律盡釋前嫌,因道:&ldquo昨天的事,你不必介意,李先生脾氣不好。
&rdquo巴茶房笑道:&ldquo你說這話,我可站不住。
李秘書教訓我,還不是對的嗎?&rdquo說着王茶房捧了碟子托的茶杯來,裡面是陶科長喝的,二毛一兩香片,恭恭敬敬遞到我辦稿的桌上。
不一會李君來了,自然又是一陣亂。
下午散值以後,陶科長和同事們沒等我和李君回家,就把我們拖到東安市場的廣東館子吃邊爐。
八時以後,滿街燈火,坐着人力車回家。
可是一進大雜院,我就有一個新感想,身為農商部秘書上辦事,每日和總長接近,教我回家來,同賣切糕的王裁縫李鞋匠一塊兒打夥兒,這透着不成話。
同事知道了,豈不要讪笑我?趕快找房子搬家。
黑暗中王裁縫叫道:&ldquo張先生回來了,恭喜呀!&rdquo我高聲道:&ldquo你們知道我當秘書了?我告訴你們,天下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我不能永久倒黴。
許多人想走賴夫人這條路子,花錢受氣,總走不通,你瞧,我這裡可是肥豬拱廟門,他自來。
&rdquo喂!罪過,怎好把賴夫人比肥豬。
我得意忘形,見屋子裡點了燈,也忘了門鎖過沒有,一腳把門踢開,笑道:&ldquo秘書回來了,賴夫人身邊&hellip&hellip&rdquo我話未了,隻見死去的祖父拿了馬鞭,我父親拿了闆子,還有教我念通了國文的蕭老先生拿了戒尺,一齊站在屋裡。
我祖父喝道:&ldquo我家屢世清白,人号義門,你今天做了裙帶衣冠,辱沒先人,辜負師傅,不自愧死,還得意洋洋。
你說,你該打多少?&rdquo我慌了,我記起了兒時的舊禮教家庭,不覺雙膝跪下。
我父親喝道:&ldquo打死他吧。
&rdquo那蕭先生就舉手在我頭頂一戒尺。
我周身冷汗直淋,昏然躺下。
&hellip&hellip哈哈!當然沒有這回事,讀者先生,你别為我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