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對方是誰。
據說那一帶自江戶時代①開始到現在一點兒也沒有變。
”
(①江戶時代:1603年至1867年。
)
“如果汽車剛好卡在山崖之間,或者沒有完全沉入水底的話就有點兒麻煩了。
所以我要事先選個最佳地點。
我曾到過那裡,心中大約有數。
有護欄什麼的可就糟糕了。
”
“我必須在那種瘆人的地方度過一夜不可嗎?好怕喲。
”
“這個我隻能說抱歉。
希望你為了咱倆的未來,還是加把勁吧。
”
“你大體估算一下時間,在天亮一小時前離開公寓不就可以了嗎?這樣你就不用在深山裡過夜啦。
”
“總而言之,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不用考慮得太難。
在明天天亮時穿上我老婆的衣服,開車前往高山,僅此而已。
”
“電話打得太久也不好,早就該挂了。
你先将起居室、二樓書房的電燈打開,再關掉客廳裡的燈。
”
“然後到二樓的卧室,找到我老婆那張裝在相框裡的照片、衣櫥裡的服飾、MG的鑰匙。
”
“你再仔細地研究一下這個計劃,如有什麼疑問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11點半之前,我都待在公寓裡。
”
“對了,我書房的書櫥上有一份最新版的地圖,你如果對認路缺乏自信的話,就帶上那份地圖吧。
”
“沒有什麼可交待的事了吧?……大概沒有了,如果想起來什麼的話再給你打電話。
到時候還用同樣的暗号,除此之外的電話,你絕對不要接。
”
“先挂了!你要打起精神來趕緊幹活為了你和我的将來,拜托你了!”
6
挂上電話之後,我緩緩打開客廳門,隻見裡面并排擺着幾個高檔沙發,宛如在等着主婦回來似的。
我驚奇地眺望了一下四周,明晃晃的日光燈照得室内如白晝一般刺眼。
大概是因為我長時間坐在昏暗的走廊上煲電話粥的緣故吧。
這間客廳布置得像是接待重要人物的會議室。
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裡點着這種日光燈顯得有些異樣。
窗簾稍稍打開一點兒。
通過縫隙,剛剛能看清院子裡樹木的輪廓。
從裡往外看是一片昏暗,可從外往裡看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都沒有想小碎步跑到窗前,一下把窗簾拉上了。
我讓客廳裡的燈繼續亮着,再次回到走廊上,找到了起居室,用手帕墊着,打開了起居室的燈。
然後我又回到了門口将客廳的燈關掉,慢慢地上了樓。
僅僅幾米的樓梯完全淹沒在黑暗之中。
盡管我蹑手蹑腳登上樓梯,樓梯還是發出響聲。
此時,我覺得自己可憐極了,吓得縮成一團。
我真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對此行動如此害怕。
怎麼想也理解不了。
我又不是小偷入室。
我是經過房主的許可來幫房主做事的。
二樓的走廊像隧道一樣。
我驚異自己在這兒竟然沒有遇到人。
我想起兒時曾經将作業本落在了教室裡。
那時太陽已經落山,我必須得取回來。
那記憶至今難以忘懷。
我走進空無一人漆黑的教室,摸到了自己的書桌,本來靠在書桌的椅子突然動了起來,發出了一聲足以讓人心髒停止跳動的聲響。
這聲響回蕩在空空的教室之中。
此時的教室不再是我所熟悉的場所。
變成了魔窟。
我從書桌裡取出作業本,急忙跑向教室門口。
突然有一陣劇烈的恐懼感襲向我的脊梁。
我感到雙腿因抽筋而乏力,勉強碎步跑出了教室。
由于天寒,教室裡有一台取暖煤爐。
當我從教室的後門跑向走廊時,用餘光瞥了一眼那煤爐,至今仍記憶猶新,我模模糊糊看到了一個白色小孩子耷拉着頭坐在煤爐上。
在我的人生當中那是最可怕的一幕。
從那以後,入夜後我再也不踏進教室和公司了。
我将書房的電燈打開。
看來置辦這間書房花費頗大。
書櫥上擺放着很多外文書籍。
我又打開了卧室的電燈。
這裡家具全是黑色調的。
非常整潔。
似乎預料到我的到來似的。
我邁進卧室,這裡應該有很多有用的東西。
正如川北所說,在梳妝台上擺着一張初子的照片,稍感意外的是那是一張單人照。
初子果然穿着一件白色夾克,這張美人照的确很有個性。
我拿起相框仔細地端詳了一番。
她的妝的确很濃,對她來說似乎濃了一些。
這種濃妝,與其說男人喜歡還不如說女人更加喜歡一些。
我打開衣櫥,這是個壁櫥,裡面全是衣服。
有我的三倍之多。
品位也不錯。
素色居多,無論哪件衣服品位都很好。
我對初子多少改變了看法。
我立即找到了LV旅行包,也找到了存放内衣内褲的抽屜。
我又回到了梳妝台前,打開抽屜化妝品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裡面。
在旁邊是寫着MG字樣的鑰匙。
我關上抽屜,再次端詳起初子的單人照片。
初子似乎是個酷愛整潔的女子。
她的物品整齊得令人生厭,不過也挺讓人佩服的。
我的梳妝盒如果被人打開的話,雖然不至于亂得一塌糊塗,也絕不可能像她這樣整潔。
同樣作為女人,我理解不了初子這樣的女子。
有着如此高檔的衣服,卻要化那種濃妝。
有時也會誇張地打扮一下。
這種人怎麼會和別人搞不好關系呢?難道這滿滿一櫥子衣服都是為了取悅那個小白臉嗎?
假如初子是個相貌醜陋的女子也好理解。
可初子雖然稱不上是絕代佳色,與可愛兩字也相差甚遠,但也算得上很有個性的美人。
身材也不錯。
看起來對此她也頗有自信心。
從衣櫥中的雅緻的套裝及照片中的化妝水平,都能充分地體現她那種理性智慧。
初子這個名字起得有點兒怪。
據川北說她在家排行老二,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作為老二卻起名叫初子。
大概因為她是第一個女兒的緣故吧,即使是第一個女兒,排行老二的人叫初子總是感覺怪怪的、或許她全家都很怪異吧。
就在此時突然樓下房門的門鈴響了起來。
我吓壞了,緊張得全身發硬,心都快要跳了出來。
這是淮?我當然不知道。
門鈴又響了起來。
門把手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蜷縮在卧室的中央。
難道有人進來了?這下該如何是好?我看見了衣櫥,衣櫥的門開着,隻有躲進衣櫥裡。
門鈴又響了。
這是什麼樣的人啊?
一會兒靜了下來。
難道他放棄了?過了一會兒傳來沙沙聲,這是走路蹭到了樹葉時發出的沙沙響聲。
原來此人繞到後門去了。
後門?我全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後門關好了嗎?初子本來打算立即回來,因此沒有關上客廳的電燈,或許也沒有鎖上後門。
如果此人是川北的父親,後門又沒有關,他肯定會毫無顧忌地進來。
啊!這下可完了!
後門傳來了激烈的敲門聲。
三次、四次,我下意識地數了起來。
一個男人在喊叫。
因他的聲音有些沉悶,或者是因為我在二樓,所以聽不清他在喊什麼。
他抓住後門的把手開始搖晃。
門開了?又靜了下來。
我感覺門被打開了。
我想不出為什麼靜了下來,啊!我應該先檢查一下後門是否上了鎖。
我全神貫注聽着,想聽清那男子上樓時發出的聲音。
一秒、兩秒,時間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過去了。
樓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小偷?我腦海裡又閃現出一個絕望的念頭。
如果是小偷的話——
咔嚓!出乎意料,是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發出聲響。
我不由得發出了“嗬”的一聲。
聲音來自衣櫥,是兩個衣架倒在一起而發出的聲響。
我松了一口氣。
繼續傾聽。
又有了聲響。
這對我來說并非壞消息。
是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這說明來訪者因放棄叫門,又走回前門而發出的聲響。
看來後門是鎖着的。
門鈴不再響了。
我又聽了一陣子,不一會兒,外邊發出了吱——的一聲,那是鐵栅欄的關門聲。
我徹底松了一口氣。
一下子癱倒在床上。
此時我才發現我出了一身冷汗,全身都濕透了。
我恍惚了好長時間,等待緊張情緒稍稍安定一些後,起身向衣櫥走去,一把拽出LV旅行包。
還是要活動一下身體,老是杵在那裡要胡思亂想的。
我伸手摸了幾件内衣塞進旅行包裡。
又将挂在衣架上的套裝拿了下來。
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即使在這種時候,一想起要把衣服扔進湖裡,便會避開那些高檔的衣服,随便挑了幾件自己不喜歡的衣服。
明明知道這不是自己的衣服,但又覺得這些衣服不久将要歸我所有了。
女人真是可惡。
我立即選好了襯衫,是一件真絲立領襯衫。
我早就想擁有這麼一件衣服了。
由于價格太貴舍不得買。
這麼一件薄薄的襯衫至少要花四萬日元之多。
夾克也很快選好了,衣架上剛好挂着一件,我怎麼看都像是照片上的那件。
也許初子一下子買了兩件,隻是川北對衣服不太明白而産生了誤會。
我心想這更好了,連丈夫都弄不明白。
那就表示在高山的初子屍體上所穿的夾克也是這樣的。
問題是裙子。
我花了将近一個小時在鏡子前左試一件、右試一件,不知不覺地恐懼感消失了。
白裙子的确很多,從膝蓋以上十厘米的短裙一直到沒過腳踝的長裙可謂應有盡有。
我選了件迷你裙。
最近十分流行迷你裙。
既然川北囑咐要我穿得漂亮一些,可能就是要我穿迷你裙。
穿迷你裙是吸引男人目光的最好法子。
我雖然是要奔30的人了,但對自己的雙膝還是非常自信的。
當我關上衣櫥門時發現有一道很大的刮痕,大約十厘米長,油漆下面的原木已經清晰可見。
這或許是他們夫婦吵架時留下的吧。
之後我關上了書房的電燈,來到卧室躺在自己男人的妻子的床上打算小憩一下。
結果白費勁,我沒有一絲睡意。
川北家台燈的開關跟音響上的旋鈕似的可以變光。
我将燈光調到最暗,結果還是無法入眠。
我帶妝躺着,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卸妝。
我認為女人臉上的妝跟武士的铠甲一樣。
照着鏡子每當自認為妝化得不錯的時候,面對多大的困難都能克服。
反之,當卸妝後,即使鄰居家小孩來訪,也會感到驚慌失措。
我就是這種女人。
我一邊盯着天花闆的一隅,一邊胡思亂想。
時間過得真慢。
我感到越來越焦躁不安。
我不知道為什麼等待能使人變得如此焦躁。
垂在床邊的雙膝并在一起,因隔着絲襪産生的摩擦感,又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怎麼回事?我突然想到。
仿佛夢做到一半突然間醒了似的。
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我是不知不覺被卷到這場是非之中。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已經身陷其中。
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不可呢?
長時間我都處于一種空虛狀态,我發現我并不讨厭這些。
不論怎麼講我也是……每當自問時,我又感到困惑了,不過我還是愛着川北的。
當自己所愛的人遇到困難時,我理應傾盡全力幫忙的,不然我還活個什麼勁。
我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透過窗簾的縫隙隻見夜空開始發白。
我不能再等了。
走到梳妝台前,我一邊盯着初子的相片,一邊給自己化上金粉妝。
等天完全亮了再出門可就麻煩了。
我蹑手蹑腳走出房門,MG停在石子路的邊上,我慢慢地将防塵罩掀了起來,車篷已經折了起來,呈敞篷狀了。
為了熱車我先打着火。
我不知防塵罩應該放在哪裡,便把它哧溜哧溜地拖到了屋檐下、之後走進廚房洗了洗手。
穿白衣服做這類事情很麻煩,我得檢查一下是否弄髒了衣服。
當我回到門口時,我又吓了一跳!鞋!我穿什麼樣的鞋子好呢?我昨晚通話時忘記問初子到高山穿的是什麼樣的鞋子。
我感到一陣絕望。
即使再小的細節出錯,也會導緻功虧一篑的。
我站在門前愣了一會兒,想給高山那邊打電話,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川北早已出發将初子的屍體扔進禦母衣湖了,現在已經上了東名高速公路向東京這邊趕來。
我一直愣在那兒,四周一片寂靜,隻有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響聲。
我仔細傾聽,仿佛四周都能感覺到這種聲音似的。
引擎像催命似的,鄰居們也似乎都在凝視着我。
我想是不是先把引擎關掉,天漸漸亮了起來。
沒法子,我下決心打開了鞋櫃。
從裡面挑了一雙半高跟白色皮鞋。
往腳上一登,正合适!仿佛是為我專門定做的。
如果在店裡試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買下來。
我将自己的黑皮鞋擦了擦,塞進了旅行包,放在我的衣服下面。
我穿着白皮鞋走出了房門,發現天已經大亮了,比剛才亮出十倍之多。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我的恐懼感随着天亮也漸漸淡了。
我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決定不戴太陽鏡。
我覺得這麼一大早就戴副太陽鏡顯得有些不自然。
我盡量不弄出聲音(不過汽車引擎一直在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将鐵栅欄門打開。
用手帕将駕駛座擦幹淨後坐了上去。
慢慢開動汽車。
由于我對車況不熟,緻使跑車的引擎發出了特有的低沉的聲音,令我膽戰心驚。
為了把鐵栅欄門關上,我把車子開到馬路上立即踩了刹車,使我猛然往前一傾。
我十分喜歡開車,由于好久沒有上路,手有些生了。
這次長途旅行能順利嗎?我不由得不安起來。
我跑到大門口将鐵栅欄門關上,插上了門闩,也顧不上聲音是否過大了。
當我回到車上時,發現一個老人正在晨曦中散步。
我想他也看到我了,因為距離并不太遠。
我開着汽車正準備在第一路口拐彎時,不由得大叫一聲,急忙踩了刹車。
我差點兒撞到了一個騎着自行車報童身上。
等我回過神來汽車已經熄火了。
亮起了紅色指示燈。
我趕忙将鑰匙轉了兩三次。
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隆聲啟動了,我松了一口氣。
那個報童已經不見了。
他是否打量過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看見我了。
我一再告誡自己要鎮靜一點兒、鎮靜一點兒,再次踩了油門。
當拐到第二個路口時,我又吓了一跳。
天剛剛蒙蒙亮,滿街上淨是散步的老人了,宛如白天一樣。
當我超過這些人或擦身而過時,我盡量避開他們的視線,并放慢了車速。
我看到副駕駛座上放着一串鑰匙。
這才發現我将房門鑰匙帶上了車,忘記放回花盆下面了。
再開車回去,我覺得不寒而栗。
川北肯定還有家裡的鑰匙吧。
于是我将鑰匙放進了包裡,繼續朝吉祥寺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