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興。
治或生亂者,恃治而不修也;亂或資治者,遭亂而能治也;無難而失者,忽萬幾之重,而忘憂畏也;多難而興者,涉庶事之艱,而知敕慎也。
今生亂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資治興邦之業,在刻勵而謹修之。
當至危之機,得其道則興,失則廢,其間不容複有所悔也,惟勤思而熟計之。
舍己以從衆,違欲以遵道,遠憸佞,親忠直,推至誠,去逆詐,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約之于心耳。
何憂乎亂人,何畏乎厄運,何患乎不甯哉?
帝又問贽事切于今者,贽勸帝:“群臣參日,使極言得失。
若以軍務對者,見不以時,聽納無倦。
兼天下之智以為聰明。
”帝曰:“朕豈不推誠!然顧上封者,惟譏斥人短長,類非忠直。
往謂君臣一體,故推信不疑,至憸人賣為威福。
今茲之禍,推誠之敝也。
又谏者不密,要須歸曲于朕,以自取名。
朕嗣位,見言事多矣,大抵雷同道聽,加質則窮。
故頃不诏次對,豈曰倦哉!”贽因是極谏曰:
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沈者,其為防患,不亦過哉!願陛下鑒之,毋以小虞而妨大道也。
臣聞人之所助在信,信之所本在誠。
一不誠,心莫之保;一不信,言莫之行。
故聖人重焉。
傳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物者事也,言不誠即無所事矣。
匹夫不誠,無複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于人乎?陛下所謂誠信以緻害者,臣竊非之。
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
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陛下可審其言而不可不信,可慎其所與而不可不誠。
所謂民者,至愚而神。
夫蚩蚩之倫,或昏或鄙,此似于愚也。
然上之得失一靡一不辨,好惡一靡一不知,所秘一靡一不傳,所為一靡一不效。
馭以智則詐,示以疑則偷;接不以禮則其徇義輕,撫不以情則其效忠薄。
上行則下從之,上施則下報之,若景附形,若響應聲。
故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一性一。
”不盡于己而責盡于人,不誠于前而望誠于後,必绐而不信矣。
今方鎮有不誠于國,陛下興師伐之;臣有不信于上,陛下下令誅之。
有司奉命而不敢赦者,以陛下所有責彼所無也。
故誠與信不可斯須去己。
願陛下慎守而力行之,恐非所以為悔也。
《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仲虺歌成湯之德曰:“改過不吝。
”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職有阙,仲山甫補之。
”夫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贊聖君,不稱其無過,稱其改過;周宣中興賢王也,吉甫文武賢臣也,歌誦其主,不美其無阙,而美其補阙。
則聖賢之意,貴于改過,較然甚明。
蓋過差者,上智下愚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而之善,愚者恥而之非也。
中古以降,其臣尚谀,其君亦自聖,掩盛德,行小道,乃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一奸一由此滋,善由此沮,天子意由此惑,争臣罪由此生,媚道行而害斯甚矣。
太宗有文武仁義之德、治緻太平之功,可謂盛矣,然而人到于今以從谏改過為稱首。
是知谏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大烈也。
陛下謂谏官論事,引善自予,歸過于上者,信非其美,然于盛德,未有虧焉。
納而不違,傳之适足增美;拒而違之,又安能禁之勿傳?不宜以此梗進言之路也。
聖人不忽細微,不侮鳏寡;奓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于志不必然,逆于心不必否;異于人不必是,同于衆不必非;辭拙而效迂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
考之以實,惟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心矣。
夫人情蔽于所信,沮于所疑,忽于所輕,溺于所欲。
信偏則聽言不盡其實,故有過當之言;疑甚則雖實不聽其言,故有失實之聽。
輕其人則遺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可棄之人。
苟縱所私,不考其實,則是失天下之心矣。
故常情之所輕,聖人之所重,不必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又以雷同道說,加質則窮。
臣謂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
且下之情莫不願達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
然而下常苦上之難達,上常苦下之難知。
若是者何?九弊不去也。
所謂九弊者,上有六,下有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炫聰明,厲威嚴,恣強愎,上之弊也;谄谀、顧望、畏懦,下之弊也。
好勝而恥過,必甘佞辭,忌直言,則谄谀者進,而忠實之語不聞矣。
騁辯而炫明,必折人以言,虞人以詐,則顧望者自便,而切摩之益不盡矣。
厲威而恣愎,必不能降情接物,引咎在己,則畏懦者至,而情理之說不申矣。
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謂盡其能哉?夫欲治天下,而不務得人心,則固不治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接下,則心固不得矣;務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直嗜谀,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
趨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顔冒禍,人之甚害存焉。
居上者易其言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暨,況疏隔而猜忌者乎?
是時,賊未平,帝欲明年遂改元,而術家争言數鐘百六,宜有所變,示天下複始。
帝乃議更益大号。
贽曰:“今乘輿播越,大憝未去,此人情向背、天意去就之隙。
陛下宜痛自貶勵,不宜益美名以累謙德。
”帝曰:“卿言固善,然要當小有變革,為朕計之。
”贽奏言:“古之人君,德合于天曰‘皇’,合于地曰‘帝’,合于人曰‘王’,父天母地以養人治物得其宜者曰‘天子’,皆大名也。
三代而上,所稱象其德,不敢有加焉。
至秦乃兼曰‘皇帝’,流及後世昏僻之君,始有聖劉、天元之号。
故人主重輕,不在稱謂,視德何如耳。
若以時屯當有變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
且矯舊失,至明也;損虛飾,大知也。
甯與加冗号以受實患哉?”帝從之。
會興元赦令方具,帝以稿付贽,使商讨其詳。
贽知帝執德不固,困則思治,泰則易驕,欲激之使強其意,即建言:“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紛者,不可以常令谕。
陛下窮用兵甲,竭取财賦,變生京師,盜據宮闼。
今假王者四兇,僭帝者二豎,其他顧瞻懷貳,不可悉數。
而欲纾多難,收群心,惟在赦令而已。
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故誠不至者物不感,損不極者益不臻。
夫悔過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盡,招延不可不廣,潤澤不可不弘,使天下聞之,廓然一變,人人得其所欲,安有不服哉?其須改革科條,已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