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了。
西門慶怕他思想孩兒,尋了拙智,白日裡吩咐奶子、丫鬟和吳銀兒相伴他,不離左右。
晚夕,西門慶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勸。
薛姑子夜間又替他念《楞嚴經》、《解冤咒》勸他:“休要哭了。
他不是你的兒女,都是宿世冤家債主。
《陀羅經》上不說的好:昔日有一婦人,生産孩兒三遍,俱不過兩歲而亡,婦人悲啼不已。
抱兒江邊,不忍抛棄。
感得觀世音菩薩化作一僧,謂此婦人曰:‘不用啼哭,此非你兒,是你生前冤家。
三度托生,皆欲殺汝。
你若不信,我交你看。
’将手一指,其兒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報言:‘汝曾殺我來,我特來報冤。
今因汝常持《佛頂心陀羅經》善神日夜擁護,所以殺汝個得。
我已蒙觀世音菩薩受度了,從今永不與汝為冤。
’道畢,遂沉水中不見。
不該我貧僧說,你這兒子,必是宿世冤家,托來你蔭下,化目化财,要惱害你身。
為你舍了此《佛頂心陀羅經》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他害你不得,故此離身。
到明日再生下來,才是你兒女。
”
李瓶兒聽了,終是愛緣不斷。
但題起來,辄流涕不止。
須臾過了五日,到廿七日早晨,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紅銷金棺與幡幢、雪蓋、玉梅、雪柳圍随,前首大紅銘旌,題着“西門冢男之樞”吳道官廟裡,又差了十二衆青衣小道童兒來,繞棺轉咒《生神玉章》動清樂送殡。
衆親朋陪西門慶穿素服走至大街東口,将及門上,才上頭口。
西門慶恐怕李瓶兒到墳上悲痛,不叫他去。
隻是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大姐,家裡五頂轎子,陪喬親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兒、鄭月兒、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往墳頭去,留下孫雪娥、吳銀兒并兩個姑子在家與李瓶兒做伴兒。
李瓶兒見不放他去,見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門首,趕着棺材大放聲,一口一聲隻叫:“不來家虧心的兒嚛!”
叫的連聲氣破了。
不防一頭撞在門底下,把粉額磕傷,金钗墜地,慌的吳銀兒與孫雪娥向前[扌刍]扶起來,勸歸後邊去了。
到了房中,見炕上空落落的,隻有他耍的那壽星博浪鼓兒還挂在床頭上,想将起來,拍了桌子,又哭個不了。
吳銀兒在旁,拉着他手勸說道:“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閃你去了,那裡再哭得活!你須自解自歎,休要隻顧煩惱。
”
雪娥道:“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養不出來也怎的?這裡牆有縫,壁有眼,俺每不好說的。
他使心用心,反累已身。
他将你孩子害了,教他一還一報,問他要命。
不知你我被他活埋了幾遭了!隻要漢子常守着他便好,到人屋裡睡一夜兒,他就氣生氣死。
早是前者,你每都知道,漢子等閑不到我後邊,才到了一遭兒,你看他就背地裡唧喳成一塊,對着他姐兒每說我長道我短。
俺每也不言語,每日洗眼兒看着他。
這個淫婦,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死哩!”
李瓶兒道:“罷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這裡,不知在今日明日死,和他也争執不得了,随他罷!”
正說着,隻見奶子如意兒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婦有句活,不敢對娘說──今日哥兒死了,乃是小媳婦沒造化。
隻怕往後爹與大娘打發小媳婦出去,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那裡投奔?”
李瓶兒見他這般說,又心中傷痛起來,便道:“怪老婆,孩子便沒了,我還沒死哩!總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場,我也不教你出門。
往後你大娘生下哥兒小姐來,交你接了奶,就是一般了。
你慌亂的是甚麼?”
那如意兒方才不言語了。
李瓶兒良久又悲恸哭起來,雪娥與吳銀兒兩個又解勸說道:“你肚中吃了些甚麼,隻顧哭了去!”
一面叫繡春後邊拿了飯來,擺在桌上,陪他吃。
那李瓶兒怎生咽下去!隻吃了半瓯兒,就丢下不吃了。
西門慶在墳上,叫徐先生畫了穴,把官哥兒就埋在先頭陳氏娘懷中,抱孫葬了。
那日喬大戶井衆親戚都有祭祀,就在新蓋卷棚管待飲酒一日。
來家,李瓶兒與月娘、喬大戶娘子、大妗子磕着頭又哭了。
向喬大戶娘子說道:“親家,誰似奴養的孩兒不氣長,短命死了。
既死了,累你家姐姐做了望門寡,勞而無功,親家休要笑話。
”
喬大戶娘子說道:“親家怎的這般說話?孩兒每各人壽數,誰人保的後來的事!常言:先親後不改。
親家每又不老,往後愁沒子孫?須要慢慢來。
親家也少要煩惱了。
”
說畢,作辭回家去了。
西門慶在前廳教徐先生灑掃,各門上都貼辟非黃符。
死者煞高三丈,向東北方而去,遇日遊神沖回不出,斬之則吉,親人不忌。
西門慶拿出一匹大布、二兩銀子謝了徐先生,管待出門。
晚夕入李瓶兒房中陪他睡。
夜間百般言語溫存。
見官哥兒的戲耍物件都還在跟前,恐怕這瓶兒看見思想煩惱,都令迎春拿到後邊去了。
正是:思想嬌兒晝夜啼,寸心如割命懸絲。
世間萬般哀苦事,除非死别共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