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接了吳銀兒來。
那消到日西時分,那官哥兒在奶子懷裡隻搐氣兒了。
慌的奶子叫李瓶兒:“娘,你來看哥哥,這黑眼睛珠兒隻往上翻,口裡氣兒隻有出來的,沒有進去的。
”
這李瓶兒走來抱到懷中,一面哭起來,叫丫頭:“快請你爹去!你說孩子待斷氣也。
”
可可常峙節又走來說話,告訴房子兒尋下了,門面兩間,二層,大小四間,隻要三十五兩銀子。
西門慶聽見後邊官哥兒重了,就打發常峙節起身,說:“我不送你罷,改日我使人拿銀子和你看去。
”
急急走到李瓶兒房中。
月娘衆人都在房裡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懷裡一口口搐氣兒。
西門慶不忍看他,走到明間椅子上坐着,隻長籲短歎。
那消半盞茶時,官哥兒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時八月廿三日申時也,隻活了一年零兩個月。
合家大小放聲号哭。
那李瓶兒撾耳撓腮,一頭撞在地下,哭的昏過去。
半日方才蘇省,摟着他大放聲哭叫道:“我的沒救星兒,心疼殺我了!甯可我同你一答兒裡死了罷,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
我的抛閃殺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那奶子如意兒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動不得。
西門慶即令小厮收拾前廳西廂房幹淨,放下兩條寬凳,要把孩子連枕席被褥擡出去那裡挺放。
那李瓶兒倘在孩兒身上,兩手摟抱着,那裡肯放!口口聲聲直叫:“沒救星的冤家!嬌嬌的兒!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費辛苦,幹生受一場,再不得見你了,我的心肝!……”
月娘衆人哭了一回,在旁勸他不住。
西門慶走來,見他把臉抓破了,滾的寶髻蓬松,烏雲散亂,便道:“你看蠻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兒女,幹養活他一場,他短命死了,哭兩聲丢開罷了,如何隻顧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緊。
如今擡出去,好叫小厮請陰陽來看。
──這是甚麼時候?”
月娘道:“這個也有申時前後。
”
玉樓道:“我頭裡怎麼說來?他管情還等他這個時候才去。
──原是申時生,還是申時死。
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隻是月分差些。
圓圓的一年零兩個月。
”
李瓶兒見小厮每伺候兩旁要擡他,又哭了,說道:“慌擡他出去怎麼的?大媽媽,你伸手摸摸,他身上還熱哩!”
叫了一聲:“我的兒[口樂]!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
一頭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
衆小厮才把官哥兒擡出,停在西廂房内。
月娘向西門慶計較:“還對親家那裡并他師父廟裡說聲去。
”
西門慶道,“他師父廟裡,明早去罷。
”
一面使玳安往喬大戶家說了,一面使人請了徐陰陽來批書。
又拿出十兩銀子與贲四,教他快擡了一付平頭杉闆,令匠人随即攢造了一具小棺椁兒,就要入殓。
喬宅那裡一聞來報,喬大戶娘子随即坐轎子來,進門就哭。
月娘衆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場,告訴前事一遍。
不一時,陰陽徐先生來到,看了,說道:“哥兒還是正申時永逝。
”
月娘吩咐出來,教與他看看黑書。
徐先生将陰陽秘書瞧了一回,說道:“哥兒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時,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時。
月令丁酉,日幹壬子,犯天地重喪,本家要忌:忌哭聲。
親人不忌。
入殓之時,蛇、龍、鼠、兔四生人,避之則吉。
又黑書上雲:壬子日死者,上應寶瓶宮,下臨齊地。
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奪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親,橫事牽連,遭氣寒之疾,久卧床席,穢污而亡。
今生為小兒,亦患風痫之疾。
十日前被六畜驚去魂魄,又犯土司太歲,先亡攝去魂魄,托生往鄭州王家為男子,後作千戶,壽六十八歲而終。
”
須臾,徐先生看了黑書,請問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門慶道:“明日如何出得!擱三日,念了經,到五日出去,墳上埋了罷。
”
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時掩土。
”
批畢書,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氣。
李瓶兒哭着往房中,尋出他幾件小道衣、道髻、鞋襪之類,替他安放在棺椁内,釘了長命釘,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場,打發陰陽去了。
次日,西門慶亂着,也沒往衙門中去。
夏提刑打聽得知,早晨衙門散時,就來吊問。
又差人對吳道官廟裡說知,到三日,請報恩寺八衆僧人在家誦經。
吳道官廟裡并喬大戶家,俱備折卓三牲來祭奠。
吳大舅、沈姨夫、門外韓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來燒紙。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韓道國、甘出身、贲第傳、李智、黃四都鬥了分資,晚夕來與西門慶伴宿。
打發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兒靈前祭畢,然後,西門慶在大廳上放桌席管待衆人。
那日院中李桂姐、吳銀兒并鄭月兒三家,都有人情來上紙。
李瓶兒思想官哥兒,每日黃恹恹,連茶飯兒都懶待吃,題起來隻是哭涕,把喉音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