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首頁
陽底下,多半時間是在濃蔭下面,我們走累了就休息一下,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好幾個小時過去了。

    我們邊走邊談,談我們自己,談我們的結合,談我們的甜蜜生活,我們為這種生活能長久下去而祈禱,但是上天并沒有讓我們如願以償。

    所有這一切都好象在贊助這一天的幸福。

    那一天正是雨後不久,沒有一絲塵土,溪水愉快地奔流,清風拂動着樹葉,空氣清新,晴空萬裡,四周的一片甯靜氣氛一如我們的内心。

    我們的午餐是在一個農民家裡準備的,我們同他們在一起吃,那一家人真誠地為我們祝福。

    這些可憐的薩瓦人是多麼善良啊!午飯後,我們來到大樹的蔭涼底下,我拾些為煮咖啡用的幹樹枝,媽媽則在灌木叢中興緻勃勃地采集藥草。

    她拿着我在路上給她采集的花束向我講起關于花的構造的許多新奇知識,這使我感到十分有趣,按理說,這本可以引起我對植物學的愛好,但是時間不湊巧,當時我研究的東西太多了。

    而且,一種使我百感交集的思想把我的心思從花草上轉移開了。

    我當時的精神狀态,我們那一天所談的和所作的一切以及所有使人深受感動的種種事物,無不使我回憶起七八年前我在安讷西完全清醒時所做過的、而我在前面的有關章節裡已提到過的那種美夢。

    兩者的情景是那樣相似,以緻我一想起,就感動得流下淚來。

    在滿懷柔情的激動中,我擁抱着這位可愛的女友,熱烈地向她說:&ldquo媽媽,媽媽,這個日子是你好久以前就許給我的,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希望了。

    由于你,我的幸福已達極點,但願它永不減退!但願它和我能領會這種幸福的心一樣久長!但願它隻能和我自己同時結束。

    &rdquo 我的幸福日子就這樣安然地流逝着。

    這些日子是那樣幸福,以緻使我看不到有任何東西可以擾亂它們,我隻覺得除非到我生命的末日,它是不會有終結的一天的。

    這并不是說使我産生憂慮的泉源已經完全消失,但是我看到它的趨勢正在改變,于是我就盡力把它引向有益的方面,以便從中找到補救的方法。

    媽媽自己是喜歡鄉村的,她的這種興趣并沒有因和我在一起而減退。

    她現在也漸漸對田園工作感到興趣了,喜歡利用經營田地作為取得生計的手段,她在這方面的知識是相當豐富的,也很樂意加以利用。

    她不能滿足于她所租的那所住宅周圍的田地了,她有時租一塊耕地,有時又租一塊牧場。

    總之,她既然把事業心放在農事方面,她也就不再願意無所事事地呆在家裡了,拿她當時所經營的農事來看,她不久就要成為大農莊主了。

    我不願意看見她把經營規模擴充得如此之大,盡可能地加以勸阻,因為我知道這樣下去她準又要受騙的,加之她那種慷慨和揮霍的天性,結果總是使開支超過收益。

    然而,一想到這種收益不會是微不足道的,而且也可以補助一下她的生活,我也就感到些安慰了。

    在她所制訂的種種計劃中,這個計劃的危險性還算是最小的,而且我并不和她一樣把這當作一件牟利的事業,而是把它當作使她擺脫開那些冒險事業和騙子手的經常性的手段。

    根據這種想法,我急切地希望恢複體力和健康,以便照管她的事業,做她的監工或管家;當然,這樣做我就得常常丢開書本,也不再有時間考慮我的病情,從而會促進我的健康的恢複。

     這年冬天,巴裡約從意大利回來,給我帶來了幾本書,其中有邦齊裡神父所寫的《消遣錄》和所編的《音樂論文集》。

    這兩本書使我對音樂史和對這種藝術的理論研究發生了興趣。

    巴裡約同我們一起住了幾天。

    我在幾個月前已達到成人年齡,我已約定明春去日内瓦領回我母親的遺産,或者至少在得到我哥哥的确實信息以前先要回我本人應該繼承的那一份。

    事情是按照預定的步驟辦理的。

    我去日内瓦的時候,父親也去了。

    他早就去過日内瓦,也沒有人找他的麻煩,雖然對他所下的判決并未撤銷。

    但是,由于人們欽佩他的勇敢和尊敬他的正直,便裝作把他的事情忘記了;而政府的成員們正在忙于一個不久就要付諸實施的重大計劃,不願意過早地激怒市民,使他們恰在這個時候回憶起過去的不公正措施。

     我很怕有人由于我改教的事而在繼承問題上故意刁難;結果沒有出什麼事。

    在這方面,日内瓦的法律不象伯爾尼的法律那麼嚴峻;在伯爾尼,凡是改變信仰的人,不僅要喪失他的身分,而且還會喪失他的财産。

    人們對我的繼承權并沒有發生争議,隻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繼承部分竟變得那樣少,幾乎是所餘無幾了。

    雖然我哥哥的死亡是确實無疑的了,但尚無法律證據,我沒有充分的證明材料可以要求他的那一份,我毫不惋惜地把他應繼承的那份财産留給了父親,以便補助他的生活。

    我父親一直到去世都享用了它。

    法律手續一辦妥,我剛一拿到自己那筆錢,除了用一部分買了一些書外,我飛快地把其餘的錢全部送到媽媽眼前。

    一路上我高興得心裡直跳,當我把這筆錢交到她手裡的時候,比我剛得到這筆錢的時候還要快活千百倍。

    她淡漠地接過這筆錢,這是具有高貴靈魂的人所共有的态度,他們不會對别人的這類舉動感到驚訝,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區區小事罷了。

    後來,她以同樣的淡漠态度把這筆錢幾乎完全花在我的身上。

    我認為,即使這筆錢是她從别處得來的,她也會這樣花掉的。

     這時,我的健康不但一點沒有恢複,反倒眼看着一天天壞下去。

    那時,我蒼白得象個死人,瘦得象副骷髅,脈搏跳得很厲害,心跳的次數也更加頻繁,并且經常感到呼吸困難。

    我甚至衰弱到連動一動都覺得很吃力,走快點就喘不過氣來,一低頭就發暈,連最輕的東西也搬不動;象我這樣一個好動的人,身體競壞到什麼也幹不了,真是最大的苦惱。

    無疑,所有這些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是攙雜有神經過敏的原因。

    神經過敏症乃是幸福的人常得的一種病,這也正是我的病:我常常無緣無故地流淚,樹葉的沙沙聲或一隻鳥的叫聲往往會把我吓一大跳,在安适的甯靜生活中情緒也不平靜。

    所有這一切都表明我對舒适生活的厭倦心情,使我多愁善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們生來本不是為了在世上享受幸福的;靈魂與肉體,如果不是二者同時在受苦,其中必有一個在受苦,這一個的良好狀态差不多總會對那一個有所不利。

    當我能夠愉快地享受人生樂趣的時候,我那日益衰弱的身體卻不允許我享受,而且誰也說不出我的疾病的真正原因所在。

    後來,雖然我已屆晚年,并且患有真正嚴重的疾病,我的身體卻好象恢複了它原有的力量,以便更好地經受自己的種種災難。

    現在,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這個将近六十歲的老人,正受着各種病痛的折磨,身體已經衰弱不堪,我卻覺得在我這受苦的晚年,自己的體力和精神倒比在真正幸福的青春時代更有活力和更為充沛。

     最後,由于看書的時候讀了一點生理學,我開始對解剖學發生了興趣。

    我不斷地在琢磨構成我這部機器的那許許多多零件,琢磨它們的機能和活動,經常預感身上的某個地方就要出現什麼毛病。

    因此,使我感到驚奇的并不是為什麼我總是這樣半死不活,而是為什麼我居然還能活着。

    我每讀到一種疾病時,就認為這裡所說的正是我的病。

    我深信,即使我本來沒有什麼病,研究了這門不幸的學問,我也會成為一個病人的。

    由于我在每一種病症中都發現有和我的病相同的症狀,我就認為自己什麼病都有。

    除此以外,我又得了一種我原以為自己沒有的更為嚴重的病,那就是:治病癖;凡是讀醫書的人,都難免有這種病。

    由于我不斷研究、思考、比較,我竟認為我的病痛的根源是由于我心上長了一個肉瘤,看來薩洛蒙對我的這個想法感到很驚訝。

    照理說,我應該根據這種想法,把我以前所下的決心堅持下去。

    可是我沒有這樣作,反而用盡一切心思想把我心上長的這個肉瘤治好,并決定馬上進行這種異想天開的治療。

    過去,當阿奈到蒙佩利埃去參觀植物園和探望該園總技師索瓦熱的時候,有人告訴他費茲先生曾治好過這樣一個肉瘤。

    媽媽想起了這件事,并把經過情況告訴了我,這就足以激發我去找費茲先生治療的願望了。

    由于治病心切,我也有了做這次旅行的勇氣和力量,從日内瓦帶來的那筆款子正可以用來給我做路費。

    媽媽不但沒有勸阻我,反而鼓勵我這樣做,于是我就動身到蒙佩利埃去了。

     其實我用不着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找我所需要的醫生。

    由于騎馬太累,我在格勒諾布爾雇了一輛轎車。

    到了莫朗,在我的轎車後面一連串有五六輛轎車接踵而至。

    這一來倒真象喜劇中馬車隊的故事了。

    這些轎車大部分是伴送一位名叫科隆比埃夫人的新婚女人的。

    和她同行的另一個女人,是拉爾納熱夫人,雖然不象科隆比埃夫人那麼年輕,也不如她漂亮,但和她是同樣的可愛。

    科隆比埃夫人到羅芒就要停下來,拉爾納熱夫人要從羅芒一直到聖靈橋附近的聖昂代奧勒鎮。

    大家知道我是很腼腆的,怕見生人,一定認為我決不會很快就和這些體面的夫人以及她們的侍從熟識起來的。

    但是,由于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住的是同一家旅店,有時還不得不同桌進餐,我回避同她們認識是不可能的,否則就會被認為是性情孤僻的怪人。

    這樣,我們就很快熟識了,甚至用我的想法,熟識得未免過早了些,因為所有那些亂嘈嘈的談笑聲,對于一個病人,尤其象我這樣氣質的病人,是頗不相宜的。

    然而,這些聰明乖巧的女人的好奇心非常強烈,為了結識一個男人,她們總是先把他攪得暈頭轉向。

    我所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

    科隆比埃夫人被她的那些美少年所包圍,沒有功夫來羅嗦我,而且對她來說也用不着,因為我們眼看就要分手了。

    至于拉爾納熱夫人,糾纏她的人不多,而且又需要人給她在路上解悶,因此便和我周旋起來。

    這樣一來,再見吧,可憐的讓-雅克,或者更确切地說,再見吧,我的寒熱、郁悶、肉瘤!所有這一切在她身旁都煙消雲散了,我隻剩下有點心跳的毛病,隻有這個毛病她不願意給我治好。

    我的身體不大好,是我們結識的最初引線。

    人家雖然知道我有病,也知道我是到蒙佩利埃去的,可是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的神情和舉止不象是一個荒唐鬼,所以,後來看得很明顯,人家不會懷疑我是因縱欲過度而去治病的。

    雖然疾病并不會使一個男人在女人跟前受歡迎,但這次卻使我成為受到關懷的人物了。

    一清早,她們就差人來問候我的病況,并請我同她們一起用可可茶,她們還問我夜裡睡得好不好。

    有一次,按照我說話不假思索的可嘉習慣,我回答說我不知道。

    這樣的回答使她們認為我是個傻瓜,于是便在我身上作了進一步的觀察,這種觀察并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壞處。

    有一次我聽見科隆比埃夫人向她的女友說:&ldquo他雖然不懂人情世故,卻是很惹人愛的。

    &rdquo這句話大大地鼓舞了我,也使我真的顯得可愛了。

     既然彼此熟悉了,每人總要談談自己的事,談談從哪兒來,談談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當時我很窘,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上流社會的人們中間,特别是同上流社會的女人在一起,一說我是新近才改信天主教的,馬上就會沒有人理我。

    我不知道是出于怎樣一種古怪念頭,竟想裝起英國人來,我自稱是詹姆士二世黨人,大家也就真地相信了。

    我說我叫杜定,人們也就叫我杜定先生。

    當時有一位讨厭的陶裡尼揚侯爵也在那裡,他同我一樣,也是一個病人,不僅老态龍鐘,脾氣還不怎麼好,他竟和杜定先生攀談起來。

    他同我談到詹姆士王,談到争奪王位的人,談到聖日爾曼故宮。

    我當時真是如坐針氈,因為我對這些事知道的很有限,我隻是在哈密爾頓伯爵的作品裡和報紙上讀到過一些。

    可是。

    我知道的材料雖不多,利用得還不錯,一場談話,居然被我敷衍過去了。

    僥幸的是他沒有問我英國語言上的問題,因為我一個英文字也不認識。

     我們這些人在一起倒很情投意合,因為眼看就要分手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之意。

    在路上我們特意象蝸牛一般地慢慢前進。

    有一天星期日,我們來到了聖馬爾賽蘭,拉爾納熱夫人要去望彌撒。

    我同她一起去了,這一來幾乎把事情弄糟了。

    一進教堂,我的神情舉止和往常我在教堂裡一樣。

    她一見我那畢恭畢敬的樣子。

    以為我是個虔誠的信徒,因而對我産生了極不良的印象,這是兩天以後她親口向我承認的。

    後來,經我做出了許多獻殷勤的表示,才逐漸消除了她對我的這種印象。

    其實,拉爾納熱夫人本是一個富有閱曆的女人。

    是不甘示弱的,她情願冒點危險向我先表示好感,以便看一看我究竟抱什麼态度。

    她三番兩次向我表示好感,又表示得那麼熱,以緻我不相信她是看上了我的相貌,而認為她是在譏笑我。

    根據這種愚蠢的想法,我真做了不少蠢事,那時我的表現比《遺産》喜劇中的那位侯爵還不如。

    拉爾納熱夫人也真能堅持,她不斷和我調情,還向我說了那許多溫存的話,即使一個不象我這麼傻的人也很難把這都看作是真的。

    她越向我表示好感,我越認定我的看法不錯,最使我感到苦惱的是,鬧來鬧去我竟真地産生了愛情。

    我對我自己說,并且也向她歎息道;&ldquo唉!為什麼這些都不是真的呢!不然我就是所有人們當中最幸福的人了!&rdquo我相信我這初出茅廬的人的傻氣隻能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她不願在這件事情上顯出她的手段的不高明。

     到了羅芒,我們就跟科隆比埃夫人和她的随從分别了。

    拉爾納熱夫人、陶裡尼揚侯爵和我三個人以最慢的速度、最愉快的心情繼續我們的路程。

    侯爵雖然是個有病而又好唠叨人,卻是個好心人,但他不願意光看别人熱鬧而自己不插進去湊湊趣兒。

    拉爾納熱夫人一點也不掩飾她對我的傾心,以緻侯爵比我本人還早就看出了這一點;要不是因為隻有我才能有的那種多疑思想在作祟,他那些旁敲側擊的戲諺語至少會使我對原來不敢相信的她的美意産生信賴的心情。

    然而我竟認為他們是串通好了來戲弄我,我那愚蠢的想法越來越使我不知所措了。

    拿我當時所處的情況來說,既然我真地愛上了她,本可以扮演一個相當漂亮的角色,隻因我有這種愚蠢的想法,結果竟使我扮演了一個最平庸的角色。

    我不明白拉爾納熱夫人為什麼對我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并沒有感到厭煩,為什麼沒有以極其輕蔑的态度把我甩開。

    但是,她确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善于識人,她看得很清楚,在我的舉止中,愚蠢的成分多,冷淡的成分少。

     最後,她終于使我了解了她的心意。

    我們到瓦朗斯用午飯,按照我們可嘉的習慣,就在那裡消磨午飯後的那段時間。

    當時我們住在城外的聖雅克旅店,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旅店,以及拉爾納熱夫人所住的那間房子。

    午飯後,她要去散步,她知道陶裡尼揚先生不能去,正好可以為我們二人安排一次單獨的談話,這是她早就拿定主意要利用的機會,因為時間所剩不多了,要達到目的,再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們沿着護城河緩步而行。

    于是,我又向她喋喋不休地訴說起我的病痛來,她回答的聲音是那樣親切動人,并且還不時把她挽着的我那隻胳膊緊緊地按向她的胸部,我想,除了我這樣愚蠢的人以外,誰也不會不借此機會來證實她說的話是否是真心話。

    最有趣的是,當時我也非常激動。

    我曾說過,她是可愛的,現在愛情使她變得更加妩媚動人了,使她完全恢複了青春的豔麗,她那賣俏的手段的高明,就是意志最堅定的男人也會被她迷住的。

    所以我當時很緊張,随時都想放肆一下;可是我又怕冒犯她,怕招她不高興,我特别害怕的是被人嘲笑,受人揶揄、戲弄,給人提供茶餘酒後的笑料,使那個無情的侯爵提到我的無禮舉動時挖苦我幾句。

    這一切都使我不敢輕舉妄動,連我自己對我這種愚蠢的畏葸都很氣憤;我更氣憤的是,盡管我惱恨我的畏葸,卻又不能克服它。

    我那時簡直如受苦刑一般。

    我已經丢開我那一套塞拉東式的情話了,我覺得在這樣的大路上情話綿綿實在可笑。

    由于我不知道應該采取什麼态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隻好不吭聲。

    我的樣子就好象是在跟誰賭氣似的;總之,我的一舉一動都适足以給我招來我所最怕遇到的事情。

    所幸拉爾納熱夫人下了一個比較仁慈的塊心。

    她猛地摟住了我的脖子,從而打破了這個沉默,就在這一刹那間,她的嘴唇緊貼到我的嘴唇上,這非常清楚地表明了一切,不容我再有任何疑慮了。

    這一個急轉直下真是再巧不過了,我馬上變成了可愛的人。

    事不宜遲。

    在此以前,我由于缺乏她給予我的這種信任,差不多總也不能表現出原來的我,這時我又是原來的我了。

    我的眼睛,我的感官,我的口和心從來沒有這樣出色地表達過我的意思,我也從來沒有這樣圓滿地彌補了我的錯誤。

    雖然這次小小的勝利确實使拉爾納熱夫人費了一番心思,我有理由相信她是不會感到後悔的。

     即使我活到一百歲,回想起這位迷人的女人時,也會感到快樂的。

    我說她是迷人的,盡管她既不美,也不年輕。

    但她也既不醜,又不老,在她的容貌上沒有一點妨害她的智慧和她的風韻充分發揮作用的地方。

    和别的女人不同之處,就是她的臉色不夠鮮豔,我想那是由于過去搽胭脂太多,損害了她臉上的顔色。

    她在愛情上所表現的輕浮是有她的理由的,因為這是充分體現她那可愛品質的好方法。

    可以見到她而不愛她,但是不可能占有她而不崇拜她。

    據我看,這就足以說明她并不是象對我那樣經常濫用自己感情的。

    她這樣快這樣強烈地愛上我,可以說是難以原諒的,但是,在她的愛中,心靈上的需要和肉體上的需要,程度至少是相等的。

    在我同她一起度過的那段短暫而快樂的日子裡,從她強使我遵守的節制來說,我完全可以相信,她雖然是個喜愛肉欲的女人,但她珍惜我的身體甚于滿足自己的快樂。

     我們的秘密來往是瞞不過陶裡尼揚侯爵的。

    但他并沒有因此而停止對我的嘲笑;恰恰相反,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把我當作一個可憐的情人,一個遭受無情女人折磨的受難者。

    他沒有一句話、一個微笑、一個眼神能使我懷疑到他已看出我們之間的事情。

    如果不是拉爾納熱夫人比我看得清楚,如果不是她對我說侯爵并沒有被我們瞞住,隻不過他是一個很知趣的人,我一定以為他居然被我們瞞過了。

    說真的,誰也不會有象他那樣的好心腸和對人那樣彬彬有禮。

    他對我也是如此,隻是有時好說幾句玩笑話,特别是自從我取得成功以後。

    也許他對我說些玩笑話是表示瞧得起我,認為我并不象原先表現的那樣愚蠢。

    顯然,是他弄錯了,但是這又有什麼關系呢?我正好利用他的錯誤,而且,說實在的,那時人們嘲笑的是他而不是我,因此我也很高興地故意給他以譏笑我的口實。

    我有時也反駁他幾句,甚至相當巧妙地反駁他幾句,因為我引以為榮的是,我居然能在拉爾納熱夫人面前炫耀她啟發給我的智慧。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那時我們是在一個最富足的地方和最富足的季節旅行的。

    由于陶裡尼揚侯爵的細心照顧,我們到處都有精美的飲食。

    他甚至把他這番好心一直用在我們所住的房間上了,這本來是用不着他操心的,他卻事先打發仆人去訂房間,而那個可惡的仆人不知是自作主張還是受了主人的指使,總叫他住在拉爾納熱夫人的隔壁,而把我安置在房子的盡頭。

    但這難不住我,我們幽會的趣味反而更加濃厚了。

    我們這種快樂的生活繼續了四、五天之久,在這短短的幾天中,我飽嘗了最甜蜜的肉欲之樂,并且陶醉在這種快樂裡面。

    我所得到的快樂是完美的、強烈的、不含有任何苦痛的成分,這也是最初的和僅有的快樂,我可以說我應該感謝拉爾納熱夫人,她使我在離開人世以前能夠領略到此中的樂趣。

     即使說我對她的感情談不上是什麼真正的愛,那至少是我對她向我所表示的愛的一種溫情的回報,那是快樂中的一種十分熾烈的肉欲,是談話中的一種十分甜蜜的親昵,其中具有激情的動人魅力,卻沒有因激情而使人喪失理智的那種狂熱,以至雖有快樂也不會享受。

    我一生隻有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愛,但不是在她的身旁。

    我愛她從來不象愛華倫夫人那樣,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占有她時比占有華倫夫人時快樂百倍。

    在媽媽跟前,我的快樂總是被一種憂郁的情緒,一種難以克服的内疚心情所攪擾,我占有她的時候不但不感到幸福,反而總以為是辱沒了她的品格。

    在拉爾納熱夫人身旁則完全相反,我以一個男人所能享受到的幸福而感到自豪,因此,我可以愉快地、放心大膽地縱情歡樂,我還可以分享我給與她的同樣的歡樂,我的心情是相當安定的,我以無限的虛榮心與快樂感來欣賞我的勝利,并企圖從這個勝利中得到更大的勝利。

     我不記得陶裡尼揚侯爵在什麼地方離開了我們,他本是當地人,不過在到達蒙太利馬爾以前,就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從那時起拉爾納熱夫人便叫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