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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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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遙遠;一個人在場時總是把我們和唯一的現實,和我們在思考的現實分開,所以我們的痛苦可以得到緩解;而他不在場時,我們的痛苦又會因為愛而死灰複燃。

    –作者注。

     阿爾貝蒂娜和灰衣女人有意地悄悄去淋浴場這件事無疑使我看出了她們定下的約會以及她們去淋浴場某個單間裡做*愛的習慣,這種經曆意味着堕落,意味着一種巧加掩蓋妥為安排的雙重生活,這些畫面給我帶來了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可怕消息因此立即引起了我肉體上的痛苦,而且從此以後這些畫面與我的痛苦再也分不開了。

    然而我的苦痛又會立即反過來影響這些畫面;一個客觀事實,一個圖景總是根據接觸它的人的内心狀态而有所不同。

    苦痛可以象酩酊大醉一樣強有力地改變現實。

    灰衣女人,小費,淋浴,阿爾貝蒂娜與灰衣女人有意前去的那條小巷,這些畫面一經與苦痛結合便立即被苦痛改變成與它們可能給别的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東西:管窺某種充滿謊言和過失的生活的手段,而我過去卻從來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生活;我的痛苦立即使這些畫面變質了,我在普照人間景象的亮光裡是看不見這些畫面的,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畫面片段,它們屬于一個陌生而可詛咒的世界,它們是”地獄”的景觀。

    ”地獄”就是整個巴爾貝克,整個鄰近巴爾貝克的地方,埃梅的信上說,阿爾貝蒂娜常從那些地方把比她年幼的小姑娘帶到淋浴場。

    從前我曾想象巴爾貝克有一個謎,等我去那裡生活時這個謎便消失了,在我認識了阿爾貝蒂娜之後,我又曾希望重新把握這個謎,因為當我看見她走過海灘時,當我發瘋似的唯願她不是一個貞潔的少女時,我想她也許能夠體現這個謎,如今這個謎又怎樣令人憎惡地滲透了與巴爾貝克有關的一切啊!車站的名字,阿波隆維爾……當年我在晚間從維爾迪蘭家回去時,一聽見這些名字我就感到它們是那麼親切,那麼使人安心;如今一想到阿爾貝蒂娜曾停留在某個車站,曾從一個站漫步到另一個站,而且可能常常騎車到第三個站,這些站名便使我産生極大的憂慮,這種憂慮比我第一次看見這些車站時感到的憂慮更為強烈,那次我同外祖母在到達我還沒有去過的巴爾貝克之前,我看見這些車站就象地方投資的小鐵路那樣亂作一團。

     發現外界的現實和内心的感情都是怎樣一種能引起萬千猜測的陌生事物,這是忌妒心的能耐之一。

    我們總以為我們對事物和對人的思想都了如指掌,唯一的理由是我們并不關心這些事。

    然而當我們象那些好忌妒的人一樣産生了解它們的願望時,便會發現一個什麼都無法看清的令人暈眩的萬花筒,阿爾貝蒂娜是否欺騙了我,和誰,在哪幢住宅,在哪一天,哪天她對我說了什麼事,哪天我記起來我日間說了這件事或那件事,這一切我都一無所知。

    她對我的感情如何,這些感情是出自對物質利益的考慮抑或出自愛,對此我更是不甚了了。

    我會猛然憶起某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比如,阿爾貝蒂娜想去聖馬丁,說她對這個地名感興趣,也許無非是因為她認識那裡的某個農家女。

    不過埃梅把淋浴場女侍告訴他的這件事通報我也無妨,因為阿爾貝蒂娜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通報了我,在我對她的愛情裡,我什麼都想知道的需求總是被我想向她顯示我什麼都知道的需求所壓倒;這雖然消除了我倆不同的幻覺之間的分界線,卻從沒有取得她更愛我的結果,倒是恰恰相反。

    然而自她去世以後,第二種需求和第一種需求所取得的結果合二而一了:我以同樣快的速度想象出一場我希望向她通報我所了解之事的談話和一場我想向她打聽我不了解之事的談話;即是說我看見她呆在我身邊,聽見她親切地回答我,看見她的雙頰又變得豐滿了,眼睛也失去了狡黠的光而變得哀傷了,也就是說我還愛着她而且在孤獨和絕望中我已忘記了我瘋狂的忌妒之情。

    永遠也不可能告訴她我所了解的事而且永遠不可能把我們的關系建立在我剛發現的真相的基礎之上(我之所以能發現恐怕隻是因為她已經死了),這令人痛心的不可能之謎以它的哀傷取代了阿爾貝蒂娜的行為的更令人痛心的謎。

    怎麼?我那麼希望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已了解淋浴場的故事,這時阿爾貝蒂娜卻不複存在了!我們需要思考死時,卻除了生以外什麼也不可能去考慮,這又是我們面臨的不可能性*的結果之一。

    阿爾貝蒂娜沒了;然而對我來說,她仍舊是向我隐瞞她在巴爾貝克和一些女人幽會的人,仍舊是自以為已成功地讓我對那些事一無所知的人。

    當我們在思考我們死後發生的事情時,我們此時的錯覺不是仍然會使我們想到活着的我們自己嗎?說來說去為一個去世的女人不知道我們已了解她六年前的所做所為而遺憾這是不是比我們希望一個世紀以後我們死了還受到公衆好評滑稽得多呢?即使第二種假設比第一種有更多的實際依據,我這馬後炮式的忌妒心引起的遺憾卻仍然和那些熱衷于身後榮耀的人的看法錯誤如出一轍。

    不過如果從我和阿爾貝蒂娜的分離中得出的莊嚴的最後印象暫時取代了我對她那些錯誤的考慮,這印象也隻能賦予這些錯誤以無法挽回的性*質從而使它們變得更加嚴重。

    我看見自己在生活中那樣不知所措就好象我獨自站在無邊無際的海灘上,無論我走向何方都永遠不能與她相遇。

     幸好我及時在我的記憶裡找到了–因為在一片雜亂無章裡事物總是五花八門的,這幾樣危險,那幾樣有益,其中連回憶也隻能一個一個地現出清晰的輪廓–發現了我外祖母的一句話,有如工人發現了有助于他要做的活計的物件。

    在談到淋浴場女侍告訴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一個不太可能的故事時,外祖母對我說:”這個女人恐怕得了撒謊症。

    ”這件往事大大幫助了我。

    淋浴場女侍告訴埃梅的事有什麼意義呢?更重要的是她當時根本什麼也沒有看見。

    誰都可能和一些女友一道去淋浴卻什麼壞念頭都沒有。

    那個女侍把小費說多些也許是為了吹牛。

    有一次我就親耳聽見弗朗索瓦絲認定我萊奧妮姨媽當着她弗朗索瓦絲的面說她”每月可以吃上100萬”那樣的瘋話;還有一次她說看見我萊奧妮姨媽給了歐拉莉四張1000法郎的鈔票,而我認為一張折成西疊的50法郎的鈔票都不大可能是真的。

    我就如此這般地探索下去,而且逐漸擺脫了我經過那麼多周折獲取到的令我痛苦萬分的确切消息,因為我總是處在渴望了解而又懼怕痛苦的矛盾之中。

    這一來我的愛應該可以複蘇了,然後随着我的愛情的複蘇,與阿爾貝蒂娜離别的憂傷也緊接着複蘇了,處在這憂傷的時刻我也許比前不久備受忌妒心折磨時更為不幸。

    可是每當我想到巴爾貝克這種忌妒心又會突然出現,原因是我仿佛突然重見了巴爾貝克飯廳的圖景(在此之前這圖景從來沒有使我難受過,我甚至認為這是我記憶中最不使我痛心的畫面之一),每天晚上,玻璃窗外總有一大群人擠在-陰-影裡,就象擠在水族館裡明亮的玻璃隔闆前似的,他們瞧着裡面稀奇古怪的人們在亮光裡走來走去,可是擁擠又使漁婦和平民姑娘摩肩接踵地碰撞着(我從未想到過這點)小有産者的小姐們,這些小姐對裡面的豪華十分忌羨,那種在巴爾貝克還很新奇的奢侈,即使不是家境起碼也是吝啬的習慣和舊的傳統使她們的父母未敢效法,在這些小有産者小姐裡幾乎每天晚上都肯定有阿爾貝蒂娜,當時我還不認識的她恐怕已經在那裡搜羅小女孩了,也許過一會便會找到一個女孩而且同她一起乘夜色*去到沙灘或峭壁下某個荒廢的浴場更衣室。

    憂傷又緊接着攫住了我,我象聽見判決我流放似的聽見了電梯的響聲,電梯沒有在我這一層停下,直開到樓上去了。

    我望穿秋水卻永遠也見不到我那唯一的客人來訪了,她已經死了。

    盡管如此,每逢電梯停在我這一層時我的心仍然會狂跳起來,有一陣我曾想:這一切果然是夢該多好!這也許是她,她快按鈴了,她回來了,弗朗索瓦絲就要來通報我:”先生恐怕一輩子也猜不出誰來了。

    ”說她怒發沖冠不如說她膽戰心驚,因為她的迷信超過了她的報複心,她害怕活的阿爾貝蒂娜也許遠不如她害怕她所謂的阿爾貝蒂娜的鬼魂。

    我試着什麼也不去想,便拿起一張報紙。

    然而閱讀那些沒有感受過真正痛苦的人寫的文章簡直讓我受不了。

    一個人在談到一首不值一提的歌子時說:”真是催人淚下”,可是如果阿爾貝蒂娜還活在人世我倒會興高采烈地聽這首歌子。

    另一個人,還是個大作家呢,在下火車時受到歡呼便宣稱這樣的表示是”令人難忘的”,換了我,倘若我此刻也看見這種表示,我恐怕一刻也不會想到是”令人難忘的”。

    第三個人保證說,如果政局不那麼糟糕,巴黎的生活會”美妙無比”,然而我完全清楚,即使沒有政治這兒的生活也隻能使我感到難于忍受,如果我找回了阿爾貝蒂娜,即使政局糟糕,生活于我也是美滋滋的。

    狩獵專欄的編輯說(時值五月):”這段時間對真正的獵人來說實在令人頭疼,說得更确切些,真是災難性*的,沒有什麼,絕對沒有什麼可獵。

    ” “展覽”欄的編輯宣稱:”這樣組織展覽會使人感到萬分掃興,令人愁煞苦煞……”如果說由于我自己感覺敏銳,那些從未經曆真正幸福或不幸的人說的話便顯得既虛假又蒼白無力,與此相反,那些最無關緊要的一行一行,無論多麼風馬牛不相及,隻要能和諾曼第或尼斯挂上鈎,隻要能和溫泉浴場或伯爾瑪,和德·蓋爾芒特公主或愛情,或失蹤,或不忠實這些概念沾上邊,都會在我來不及轉過頭去的瞬間突然使阿爾貝蒂娜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又會潸然淚下。

    而且我通常是無法去閱讀這些報紙的,因為翻開報紙這個簡單的動作本身就會使我同時想起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的類似的動作,而且想起她已離開人世;我根本沒有力量把這份報級全部翻完便又把它扔下了。

    每一個印象都會引起同樣的然而又是傷痕累累的印象,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從這些印象裡消失了,因此我永遠沒有勇氣堅持度過這些支離破碎的令我傷心的分分秒秒。

    甚至在她的身影逐漸停止出現在我的腦際卻又強有力地萦繞在我的心間時,如果我需要象她在世時一樣走進她的房間裡去點燈,去坐在自動牌鋼琴前面,我也會突然心酸難忍。

    她仿佛分成了若幹小小的家神,久久停留在蠟燭的火焰裡、門的執手上、椅背上以及别的更無形的領域,這就象我在不眠之夜的感覺,或我喜歡的女人初次來訪時引起的躁動不安。

    盡管如此,我在一天裡過目的或尚能憶起的寥寥幾句讀過的話仍然常常引起我強烈的忌妒。

    這寥寥幾句勿須對我提供女人傷風敗俗的充分論據,隻要重新喚起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密切相聯的我舊有的印象便能達到目的。

    阿爾貝蒂娜的過失一旦移運到某些早已遺忘的時刻,由于我回顧她還活着的時刻的習慣并沒有衰退,她的過失便增添了某種更貼近、更揪心、更殘酷的意味。

    于是我再一次問自己那海濱浴場女侍揭露的事是否真會是假的。

    要想知道實情,最好打發埃梅去一趟尼斯,讓她去邦當夫人的别墅附近住上幾天。

    倘若阿爾貝蒂娜熱衷于女色*,倘若她離開我是因為不願意更長久地被剝奪這種樂趣,她一旦得到自由,便一定會立即去那裡設法重演故伎而且會取得成功,假如她不認為去她熟悉的那個地方比在我家更方便,她肯定不會選擇那裡去躲避起來。

    阿爾貝蒂娜之死使我憂慮的心境改變如此之微小這無疑是不足為怪的。

    一個人在他的情婦健在時,構成他所謂的愛情的相思大多來源于她不在身邊的時刻。

    因此人們老習慣于以不在身邊的人作為遐想的對象,盡管這個人隻有幾小時不在,這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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