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迷信無關,曹雪芹是最反對迷信的),都須從這一事實上去認識。
曹雪芹本人常和衲僧來往,他的朋友敦誠、敦敏,及其一黨的許多人,老表兄弟中如甘道淵,也大都有類似的思想,類似的行徑。
嚴格地講,曹雪芹原稿設計的百十回的《紅樓夢》,前幾十回的盛隻是為反跌後幾十回的衰,所以後三十回實在比前八十回更為重要,而偏偏這更重要的三十回卻一起迷失了,雖然我們想從脂批裡爬梳些佚文遺事,可惜脂批本不是以稱引佚文為本意的文字,點點滴滴,加以想象,正誤參半,遽認為是,已未必然,大段重要處很多還不能揣知影響。
這樣,便造成我們今日要想全面地了解和評論曹雪芹的困難。
然而我們可以确知的是,賈寶玉雖然“懸崖撒手”,這部小說絕非是什麼“悟性”、“證道”的邪魔書,因為這部書的末後有“情榜”,在曹雪芹的用語中,情字本是涉及看待世界事物、即人生觀的問題的。
而寶玉冠于榜首,得評語曰:“情不情”,這據脂硯齋一條批語說:
按警幻情榜:寶玉系“情不情”,凡世間之無知無識,彼俱有一癡情去體貼。
……
可見曹雪芹是把一切無情的都以有情待之,這決不是出世的思想,因為出世法是要“覺有情”,就是要把一切有情的轉為無情。
所以,說曹雪芹的思想是出世的思想,這實實隻是片面而非常膚淺的看法。
其次,《紅樓夢》裡作者一上來即傾心吐膽向讀者說: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在第一句旁脂批說道:
書之本旨。
“無材”,與其說是自謙的話,我看無甯說是有憤之言,這已洩露消息。
更重要的是提出“補蒼天”。
這個話題我們不該離開曆史條件、故為苛論:為什麼不把舊蒼天拆掉,另鋪一個新蒼天而非要去補它?我們實事求是地來看問題,在過去有多少人何嘗看見“天”,更不用說看見天的缺陷了!“補”當然就更談不到。
曹雪芹明明說出,他的志趣不是頂門扇,而是補蒼天。
這是何等的見識與抱負!這樣的人,難道我們還能單從“出世”的觀點去認識他麼?
正唯如是,我們就多少可以找着賈寶玉個人悲劇的社會沖突何在了。
曹雪芹是有志補天的人,而受了時代的限制,隻能去寫小說,這在曹雪芹就是一個不可解的矛盾,而我們尤其應該想到,他寫小說時是怎樣一個政治環境,人民有多大言論自由。
雍、乾諸朝的文字獄,人人盡知,而封建統治集團大規模篡改史籍抑制言論思想,也表現在修《四庫全書》一事上,我們今天如不能想象那個時代,就可以去翻翻老劇本:兩個人在室内談話,談到某處,一個就會說句“禁聲”,然後二人同到門外張望四至,證實牆上并無耳朵,才敢回來接談下去,看《紅樓夢》就很使我們有這樣或類似的感覺,試舉幾條例子看:
此書不敢幹涉朝廷。
(甲戌本凡例)
并非怨世罵時之書矣。
雖一時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
閱者切記之。
(同上)
因毫不幹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
(第一回)(脂批于“不幹涉時世”雲:“要緊句。
”)
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别書之可比。
(同上)(脂批于“罵世之旨”處雲:“要緊句。
”)
總是稱功頌德。
(脂批賈政“現已升任員外郎”)
二名二字皆頌德而來。
(脂批賈赦恩侯,賈政存周)
所謂此書不敢幹涉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