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所以此刻無法去反駁徐桐。
而徐桐卻是越說越起勁,“還有一個人,老師去問李蘭荪就知道了。
”他說,“此人是蘭荪的同年,也是翰林,江西南豐的吳嘉善,撰有一部‘算書’。
現在不知在何處,但可決其未死。
老師如果沒有工夫去拜蘭荪打聽下落,我替老師去打聽。
”
倭仁一聽他的口氣,麻煩怕會越來越大,還是另請高明的妙,于是想到翁同和。
徐桐對翁同和頗懷妒意,這是連倭仁這樣方楞折角的人都知道的,所以當時無所表示,避開徐桐,把翁同和邀到他家裡去商量。
“你聽蔭翁的話如何?”
翁同和對徐桐一直腹诽,卻從不肯在倭仁面前說他一句,此時亦依然不願得罪“前輩”,隻問:“要看中堂的意思,是不是願以相國之尊,去提倡天算之學?”
“我怎麼能?其勢不可!再說,恭王有意相厄,難道你也看不出來?”
“我也知道中堂必不屑為此,必已看出恭王有意如此。
”翁同和答道:“此事照正辦,中堂決不可有所保舉,隻說‘意中并無其人,不敢妄保’就是了。
”
“不錯!”倭仁深深點頭:“就照此奏複,托你替我拟個稿子。
”
“這容易。
”翁同和說,“不過最好請蘭荪前輩看一看奏稿。
”
一客不煩二主,倭仁索性就請翁同和代為去請教李鴻藻。
紙面文章,并無麻煩,李鴻藻叫人取支筆,就在陪客的座位上,更改數字,讓語氣顯得格外簡潔和婉,然後再由翁同和派人把折稿送回倭仁,當夜謄清,第二天一早進宮遞了上去。
這天徐桐請假,隻有倭仁和翁同和授讀。
倭仁教完《尚書》,匆匆先退,去打聽消息,留下翁同和一個人對付小皇帝。
萬壽節近,宮裡有許多玩樂的花樣,小皇帝照例精神不佳,熟書背不出,生書讀來極澀。
翁同和便設法多方鼓舞,改為對對子,“敬天”對“法祖”,“八荒”對“萬國”,都是些簡單的成語,但小皇帝心不專注,不是字面不協,便是平仄不調。
再改了寫字,卻又是一會兒嫌筆不好,一會兒罵小太監偷懶,磨的墨不夠濃。
這樣好不容易糊弄到午後一點鐘,草草完功,君臣二人都有如釋重負之感。
這時小皇帝的精神倒又來了,響響亮亮地叫一聲:“翁師傅!”
“臣在。
”翁同和站起身來回答。
“明天你來不來聽戲啊?”
聽到皇帝那拖長了的、調皮的尾音,翁同和知道是“徒弟考師父”。
皇帝十二歲了,不但頗懂人事,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常出些為人所防不到的花樣。
這一問就有作用在内,如果欣然表示願來,說不定接着就有一句堵得人無地自容的話,說是不來,則更可能闆起臉來責備一兩句。
其實,皇帝萬壽賜“入座聽戲”,豈有不來之理?不過君道與師道同其尊嚴,無非要找個兩全的說法。
翁同和想了一下答道:“明天原是聽戲的日子,臣蒙恩賞,豈可不來聽戲?”
小皇帝笑一笑,仿佛有些詭計被人識穿的那種不好意思。
接着,便由張文亮等人,簇擁着回宮,翁同和也就套車回家。
車出東華門不遠,便為倭仁派人攔住,就近一起到了東江米巷的徐桐家,倭仁先到,下車等待,見了翁同和便搶着說道:“且借蔭軒這裡坐一坐,有事奉商。
”
有事商量,何以迫不及地在半路上便要借個地方來談?所以翁同和答道:“請見示。
何以如此之急?”
“自然是很急的事。
莫非你還不知道?”
“實在還不知為了什麼,想來是‘未同而言’?”
“唉!‘斯文将喪’!”倭仁歎口氣道,“已有旨意,命我在‘總理衙門行走’。
叔平,你說,可是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翁同和詫異不止。
但在人家大門口,又豈是談朝政之地?恰好徐桐迎了出來,一起到了他書房裡,翁同和特意保持沉默,要聽徐桐作何說法?
“這明明是拖人落水!”徐桐很憤慨地說,“老師當然非辭不可!”
“當然。
”
“折子上怎麼說呢?”
“正要向你和叔平請教。
”
“你看呢?”徐桐轉臉看着翁同和問。
翁同和謙謝,徐桐便又絮絮不休。
倭仁的本意是借徐桐的地方,與翁同和商量好了,随即便可以寫折子,就近呈遞,卻沒有想到在人家家裡,不能禁止主人不說話,此時聽徐桐大放厥詞,隻好默不作聲地聽着。
翁同和當然更不便阻攔,但看見倭仁的神氣,心裡大有感觸,講道學的人,不經世務,一遇到麻煩,往往手足無措,同時也覺得京朝大老不易為,必須有一班羽翼,象倭仁這樣,看起來是理學領袖,其實隻是為人利用,不能得人助力,孤立無援,可憐之至。
這樣一想,動了恻隐之心,便打斷徐桐的話說:“蔭翁該為中堂籌一善策,如何應付,始為得體?”
剛說到這裡,倭仁的跟班,從内閣抄了邸抄送來,除了命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外,批複倭仁的原折,則俨然如真有其事,說“倭仁現在既無堪保之人,仍着随時留心,一俟咨訪有人,即行保奏,設館教習,以收實效。
”可見恭王要把這個玩笑開到底,如再有任何推托,措詞千萬不能節外生枝,否則麻煩越來越大。
到這時候,徐桐也才看出,“弄假成真”的如意算盤打不得!便改了放言高論的态度,“隻好找個理由,請朝廷收回成命。
”他說,“以宰相帝師之尊,在總理衙門行走,似非體制所宜!”
照他的說法,是蔑視總理衙門。
翁同和以為不可,卻不便去駁他,幸好倭仁在這方面的修養,倒是夠的,從不肯以宰相帝師自炫,所以這樣答道:“不必在這上面争。
我想措詞仍應以不欺為本,洋務性非所習,人地不宜,故請收回成命。
”
說到“不欺,”假道學的徐桐,不便再多說。
翁同和以覺得實話直說,不失以臣事君之道,或者能邀得諒解,當時便照此意思,寫好辭謝的奏折,派跟班送到内閣呈遞。
第二天是皇帝萬壽節的前一天,沒有書房功課,兩宮太後特為皇帝唱兩天戲,地點在乾隆歸政後,頤養天年的甯壽宮,翁同和奉旨“入座聽戲”。
從早晨八點鐘一直到下午三點鐘才散,倭仁特為又把他找到,告訴他說:“上頭不準。
由恭王傳旨,非我到總理衙門不可。
叔平,你看,我怎麼辦?”
“怎麼辦呢?仍舊隻有力辭而已!”翁同和說。
“是啊!隻是措詞甚難。
”
翁同和想了想答道:“中堂昨日所說‘不欺’二字是正辦。
照此而言,或者可以感悟天心。
”
這就是說,昨日所拟的那個折子,自道“性非所習”四個字,說得還不夠,倭仁很難過地答道:“那隻好這樣說了,說我素性迂拘,恐緻贻誤。
”
說到這樣的話,恭王仍舊放不過他,立刻便有一道明發上谕:
“前派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旋據該大學士奏懇請收回成命,複令軍機大臣傳旨,毋許固辭,本日複據倭仁奏,素性迂拘,恐緻贻誤,仍請無庸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等語。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系緊要,倭仁身為大臣,當此時事多艱,正宜竭盡心力,以副委任,豈可稍涉推诿?倭仁所奏,着毋庸議。
”
對宰輔之任的大學士來說,這道上谕的措詞,已是十分嚴峻!再把先前那道令倭仁酌保天算人員,擇地設館的上谕,說設同文館一事,“不可再涉遊移”的話并在一起來看,參以近來報考同文館人數寥落這一點,明眼人都可看出,恭王的饒不過倭仁,有着“殺大臣立威”的意味在内。
事情演變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辭“總理衙門行走”那麼單純,而是到了乞請放歸田裡的時候了!
翁同和心裡就是這麼在想,倭仁應該“上表乞骸骨”,侃侃而談,以去就争政見,才是正色立朝的古大臣之風。
至于倭仁自己,不知是見不到此,還是戀位不舍,依然隻想辭去“新命”。
這一次是求教于李鴻藻,李鴻藻又派人來請翁同和,原是商量不出結果的事,他這樣做,隻是希望多一個人在座,省得賓主二人默然相對,搞成僵局而已。
一個無辦法當中的辦法:倭仁“遞牌子”請“面對”。
兩宮太後自然立即召見,帶領的卻是恭王,倭仁心知不妙,先就氣餒。
到養心殿跪下行禮,步履蹒跚,等太後吩咐“起來說話”時,他竟無法站得起身,兩宮太後優禮老臣,特意召喚太監進殿,把他扶了起來。
“兩位皇太後明見,”他道明請面對的本意,“臣素性迂拘,洋務也不熟悉。
懇請收回派臣‘總理衙門行走’的成命。
”
兩宮太後還未開口,恭王搶着說道:“這一層,前後上谕已有明白宣示。
”
“是啊!”慈禧太後接着說道:“左宗棠、曾國藩、李鴻章,都說該設同文館,他們在外面多年,見的事多,既然都這麼說,朝廷不能不聽。
現在章程已經定了,洋教習也都聘好了,不能說了不算,教洋人笑話咱們天朝大國,辦事就跟孩子鬧着玩兒似的。
你說是不是呢?”
倭仁不能說“不是”,隻好答應一聲:“是!”但緊接下來又陳情,“不過臣精力衰邁,在總理衙門行走,實在力有未逮。
”
“這倒也是實話。
”慈安太後于心不忍,有心幫他的忙,但也不敢硬作主張,看一看慈禧太後,又看着恭王問道:“六爺,你看呢?”
“跟母後皇太後回話,”恭王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原是借重倭仁的老成宿望,為後輩倡導,做出一個上下一心,奮發圖強的樣子來。
倭仁是朝廷重臣,總理衙門的日常事務,自然不會麻煩倭仁,也不必常川入直,隻是在洋務上要決大疑、定大策的那一會兒,得要老成謀國的倭仁說一兩句話。
除非倭仁覺得總理衙門壓根兒就不該有,不然,說什麼也不必辭這個差使!”
這一番話擠得倭仁無法申辯,慈安太後更是無從贊一詞,慈禧太後便問:“倭仁,你聽見恭親王這番話了?”
“是!”倭仁異常委屈地答應。
“我看你就不必再固執了吧!這件事鬧得也夠了。
”慈禧太後又說:“你是先帝特别賞識的人,總要體諒朝廷的苦衷才好!”
倭仁唯唯稱是,跪安退出。
走到養心殿院子裡,讓撲面的南風一吹,才一下想到,剛才等于已當着兩宮太後的面,親口答應受命,這不是見面比不見面更壞嗎?不見兩宮的面,還可以繼續上奏請辭,現在可就再也沒有什麼話好講了!
這一想悔恨不已,腳步都軟了,幸得路還不遠,進了月華門,慢慢走回懋勤殿。
這時恰好是皇帝回宮進膳休息的那一刻,懋勤殿也正在開飯,正面一席,虛位以待,翁同和空着肚子在等他。
徐桐三天兩頭茹素,替皇帝講完《論語》回家吃齋去了。
倭仁實在吃不下,但為了要表示雖遭橫逆,不改常度的養氣工夫,照平日一樣,吃完兩碗飯。
看他那食難下咽的樣子,翁同和知道“面對”的結果不如意,便不肯開口去問。
反是倭仁自己告訴他說:“恭王隻拿話擠我!”
“喔,”翁同和低聲問道:“他怎麼說?”
倭仁無法把恭王的話照說一遍,那受排擠的滋味,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想了半天,實在無法答複他的話,唯有搖搖頭不作聲。
這也就“盡在不言中”了。
翁同和大有所感,亦有所悲,講理學講到倭仁這個樣子,實在洩氣!程、朱也好,陸、王也好,都有一班親炙弟子,翼衛師門,而倭仁講理學講成一個孤家寡人,那些平時滿口夷夏之别、義利之辨的衛道之士,起先慫恿他披挂上陣,等到看見恭王淩厲無前的氣勢,倭仁要落下風,一個個都躲在旁邊看笑話。
倘或倭仁的周圍,有一兩個元祐、東林中人,早已上疏申救,何緻于會使得倭仁落入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
看來黨羽還是要緊!不過講學隻是一個門面,要固結黨羽非有權不可。
如果倭仁今天在軍機,恐怕同文館那一案,早就反對掉了。
翁同和正這樣在心裡琢磨,隻見蘇拉來報:“皇上出宮了。
”
于是倭仁、翁同和與那些“谙達”,急忙走回弘德殿。
飯後的功課,首先該由倭仁講《尚書》,未上生課,先背熟書。
皇帝在背,倭仁在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