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又坐下去,隻是又加滿了自己懷中的酒一飲而盡。
于是他開始發覺,酒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它在勾起你的萬千愁思之後,卻偏偏又能使你将這萬千愁思一齊忘去。
他不知是否醉了,隻知自己心中,已升起了一種飄忽,多彩輕柔而美妙的雲霧,他的心,便也在這層霧飄飄升起,世上的每一種事,在這刹那間,都變的離他十分遙遠。
所以他更盡一杯酒,他要想這層雲霧中更飄忽,更多彩,更美妙,他要想世上的每一件事,離他更遠。
西門歐捋風把盞,縱談看天下名山,武林勝事,英雄雖以老年豪情卻仍不減。
但盛筵雖歡,終有盡時,店家送上酒來,倒退着退出廳門,黃昏的燈光,映在那兩個已被點中穴道的銀衫少女蒼白的面靥上。
西門鷗突地一皺濃眉,沉聲道:
“數十年來,經過老夫眼底之事之物,尚無一件能令老夫束手無策,不知來曆,柳老弟,你若放心得過,便将這少女二人,交與老夫,百日之後,老夫再至此間與你相晤,那時老夫定自将此二人身上所中之毒,該怎樣解救,告訴于你。
”
柳鶴亭皺眉沉吟半晌,忽地揚眉一笑道:
“但憑前輩之意。
”
西門鷗捋須長歎道:
“老夫一生敬的是光明磊落的丈夫,愛的是絕世聰明的奇才,愚蠢卑鄙之人,便是在老夫面前跑上三天三夜,老夫也不屑于他談一言半語。
但柳老弟,今日你我萍水相交,便已傾蓋如故,老夫有一言相勸……”
青衫少女忽地站起身來,走到柳鶴亭身前,輕輕說道:
“方才你說的那劍法極高的人,你可知道他現在何外?”
她說起話來,總是這般突兀,即不管别人在做什麼,也不管别人在說什麼,隻要自己心裡想說,便毫不考慮地說出,道德規範,人情世故,她一概不懂,亦似根本未放在她眼中。
柳鶴亭揚眉笑道:
“姑娘莫非是要找他麼?”
青衫少女秋波凝注着柳鶴亭手中的一杯色泛青璧的烈酒,既不說是亦不說否,柳鶴亭哈哈一笑,道:
“那白衣人我雖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但似他這般人物,處于世上,當真有如推藏囊中,縱想隐藏自己行迹,亦是不大可能,姑娘若想尋找于他,隻怕再也容易不過了。
”
西門鷗哼了一聲,推杯而起,瞪了他愛女兩眼,忽地轉身前:“酒已盡歡,老夫該走了。
”
大步走去抱起銀衫少女的嬌軀,放到仍在呆呆瞑想的青衫少女手中,又轉身抱起另一銀衫少女,走出廳外,忽又駐足回身,朗聲說道:
“柳老弟,老夫生平唯有一自豪之處,你可知道是什麼?”
柳鶴亭手扶桌沿,踉齧起立,捋手道:
“酒未飲,你怎地就要走了?”忽地朗聲大聲:“我生平唯一不善之處,便是不會猜人家心事,你心裡想什麼,我是萬萬猜不着的。
”
醉意酩酊,語氣酩酊。
西門鷗軒眉笑道:
“數十年來,西門世家,高手輩出,我卻是最低的低手,生而不能為第一高手,但能為第一低手,老夫亦算不能虛度此生了。
”仰天長笑,轉身而去。
柳鶴亭呆了一呆,腳下一個踉跄,沖出數步,忽地大笑道:
“高極,高極,妙極,妙極,西門兄,西門前輩,就你這幾句話,小弟就要和你幹一杯……西門兄,你到那裡去了?……西門前輩,你到那裡去了……”腳下一軟,斜去數尺,撲地坐在椅上。
一陣風吹過,世上萬物,在他眼中都變成一片混沌,又是一陣風吹過,就連這片混沌,他人開始旋轉起來。
他鼻端似聞得一絲淡淡香氣,他耳畔似乎聽到一聲微微的嬌嗔,他眼前也似乎見到一條窈窕的人影……香氣、嬌嗔、人影——人影、嬌嗔、香氣——嬌嗔、人影、香氣——人香、影嬌、氣嗔——人嗔、嬌香、氣影——香影,人嗔,氣嬌……
混亂迷失!
混亂的迷失,迷失的混亂!
中夜!
萬簌無聲,月明星稀,遠處一點燈光,閃閃着發出微光,似乎在妄想于星月事明,近處,卻傳出一聲歎息!輕微,但卻悠長的歎息,瞬眼便在秋夜的晚風中消散無影。
于是萬簌又複無聲,日仍明,晚仍繁,遠處的燈光,也依然閃耀,隻是誰也不知道這一聲已經消散了的歎息,在世上究竟留下了多少餘音。
于是殘月要沉了繁晚漸落,大地上開始有了聲音,世上的變幻雖多,世上的變化雖奇,但是大地上的晨昏交替,日升、日落,卻有着互占不變的依撒。
第二天,西跨院中幾乎仍然沒有任何聲音,跨院的廳門,竟如少女含羞,眼廉般深深緊閉,直到黃昏——
又是黃昏。
陶純純垂眉劍目,緩緩走出店門,緩緩坐上了店家已為她配好了鞍辔的健馬,玉手輕擡,絲鞭微揚,她竟地暮蕩蒼茫中踏上征途。
柳鶴亭低頭垂手,跟在身後無言地揮動着掌中絲鞭,鞭捍劃風,飒飒作響,但卻劃不開郁積在住上心頭的愧疚。
兩匹馬一前一後,緩跑而行,片刻之間,便已将沂水城郭,抛在馬後,新月再升,夜晚又起,陶純純回轉頭來,輕喚:“喂。
”
柳鶴亭擡頭來,揚鞭趕到她身測,癡癡地望着她,卻說不出話來,寂靜的秋夜對他們說來,空氣中仿佛有一種吞聲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