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純純秋波一轉,纖細柔美的手指,輕撫着發邊鳳鬟,低說道:
“你……”眼廉一垂,輕哼檀髻,卻又倏然住口。
這一聲“喝”,這一聲“你”,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包含着的究竟有多少複雜的情感,除了柳鶴亭,誰也無法會意得到。
他茫然地把玩着自己腰間接絲縧,忽又伸出手去,扶弄着馬項上的柔鬃,垂首道:
“我……我……今夜的月光,似乎比昨夜——”
“昨夜……”陶純純忽地揚鞭,策馬向前奔去,柳鶴亭呆呆地望着她纖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難受。
寂靜的道路邊,陶純純端擰纖腰,霍然下馬,柳鶴亭呆望着,陶純純背向着,跑在低垂着的神帙前。
她擡起手,解開發結,虔誠地默褥着上天的神明,許久,許久,她甚至連發梢都未移動一下。
心情激蕩中,他突地覺得頂上微涼,仿佛梁上有積水落下,他不經意地拭去了,隻見陶純純雙手合十喃喃默禱:“但願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兇化吉,遭難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難,都無所謂。
”
平凡的語聲,庸俗的禱祠,但出自純純口中,聽在柳鶴亭耳裡,一時之間,他隻覺心情激蕩,熱血上湧,大步奔前,跪倒在陶純純身前,大聲禱道:
“柳鶴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難,卻無所謂,隻有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駐,柳鶴亭縱然變為犬馬,也是甘心情願。
”
陶純純回過頭來,輕輕說道:
“你在對誰說話呀!”
柳鶴亭呆了一呆,說道:
“我在向神明默禱……”
陶純純又自呆了一下,隻見她回轉頭來,默禱着低聲又道:
“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為他,隻要他過的快活,小女子什麼都無所謂,縱然……縱然叫小女子立時離開他,也……也”螓首一垂,玉手捧面,下面的話,竟是再也無法說出。
柳鶴亭隻覺又是一股熱血,自心底湧起,再也顧不得别的,大聲又道:
“柳鶴亭一生一世,合她再也不會分開,縱然刀斧加身,利刀當頭,也不願離開她一步半步,如違誓言,天誅地滅。
”
話聲方了,隻聽一個顫抖、輕微、激動、嬌柔的聲音,在耳畔說道:
“你真的有這個心!唉,隻要你有此心,我……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
柳鶴亭擡手轉身,忘情地捉着她的手掌,黑暗之中,兩人手掌相握,心聲,不知是何時,更忘了此是何地。
一隻蜘蛛,自梁間承絲落下,落在他們身側,一陣秋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埃,蜘蛛緩緩升上,梁間卻又落下幾滴積水!陶純純幽幽長歎一聲,垂首道:
“你師傅……唉,你千萬不要為我為難,隻要你活得快活,我随便怎樣都沒有關系。
”
柳鶴亭沒有回答,黑暗隻有沉重的歎息,他長身而起,輕輕托住陶純純的纖腰,将她扶起,輕輕道:
“無論如何,我總……”
陶純純歎道:
“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快要二更了吧?這裡清靜得很,我們為什麼不多呆一會。
”
柳鶴亭一手環抱着她的香肩,俯首道:
“我總覺得此間是有種陰森之意,而且梁間以積有雨水——”語氣未了,一滴積水落下,滑過他耳畔,落到他肩上!他反手去拭,隻覺掌心溫粘!
陶純純柳眉微揚,詫問:“什麼事?”柳鶴亭心中疑雲大起,一步掠出祠外,伸開手掌,俯首一看——
月光之下,但見滿掌俱是血迹!
秋風冷月,蔓草秋蟲,這陰黯、凄清的荒祠中,梁間怎會有鮮血滴下!寒風拂衣,柳鶴亭但覺一陣冷意自心底升起,伸手一摸,懷中火折早已失去,停在通道邊的兩匹健馬,見到主人出來,仰首一陣長嘶!嘶聲之絕!突有一道燈火,自遠而訴,劃空而來,柳鶴亭擰腰錯步,大喝一聲:“是誰?”燈光一閃而滅,四下荒林蔓草,飒飒因須作響,柳鶴亭倒退三步,沉聲道:
“純純,出來!”
語聲方停,又一道燈光,自荒林中沖天而起,劃破黝黑的夜色連閃兩閃,倏然而消。
刹那之間,但聽四個人聲突起,衣袂帶風之聲,自遠而近,此起彼落,接連而來。
柳鶴亭反手拉起純純的手腕,目光如電,四顧一眼,掠上荒祠屋脊,刷地又是一條人影,落入荒林樹後,道邊兩匹健馬,不住昂首長嘶。
終于奔了出去,奔了不到幾步,突地前蹄一揚,“唏律”又是一聲攝人心魄的嘶喊,後蹄連踢數蹄,撲的一聲,雙雙倒到地上。
柳鶴亭劍眉一軒,大喝:“朋友是誰?躲在暗處,暗傷畜牲,算得了什麼好漢!”四下荒林野寨然生聲,祠堂屋脊,卻突地哂起一聲低叱:“照!”
霎時間,數十道孔明燈光,自四下荒林中一齊射出,一齊射到柳鶴亭身上,陶純純附耳道:
“小心他們暗算!”
柳鶴亭“哼”一聲,卓然挺胸,雙臂一張,喝道:
“閣下這種做法,是何居心,但請言明,否則——”
屋脊上突地傳下一陣大笑,柳鶴亭劍眉一軒,轉身望去,隻見晚月之上,屋脊之上,雙腰丹立,站立着一個銀須銀發,精神雙铄,一身灰布勁裝的威猛老人。
他身材本極高大,自下望來,更覺身材魁梧,是如神人。
這一陣笑聲有如銅杵擊鐘巨槌敲鼓,直震得柳鶴亭耳畔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