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頭發的光頭被打得屹塔連着屹塔,他的嘴裡卻咬得緊緊的。
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的樹蔭下抽煙,決不無事邁出大門一步。
梆子老太和民兵連長監督着他的一舉一動,屁放得響了,她也懷疑他要嚣張起來了。
他從早到晚可以不說一句話。
無論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災禍,他都保持沉默不語,遇事不驚了。
誰能了知這個外表硬得像一塊鋼鐵的漢子,心裡整天在淌血!剛剛從三年困難生活中恢複起來的梆子井大隊,現在在梆子老太一幫人手裡,又窮得和三年困難時期不相上下了!他給家庭和兒女們帶來的深重災禍,日夜咬噬着父親的心……面對這件本來就很傷情的喜事,他有什麼好高興的呢?看着老婆抱着陝北姑娘淚流滿面的樣子,他實實不忍心再看了!
人說胡長海當支部書記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胡長海自己說,他的兩隻眼都閉着。
問題恰恰在于:眼不見,心也煩!一個在梆子井村起早摸黑為黨和群衆利益工作了二十年的共産黨員,強令自己容忍許多實在無法容忍的事情在眼前發生,是一種自我折磨,隻好閉上雙眼不看。
多少回,他忍不住想站起來,隻需三、五句話(多了用不着),把梆子老太的瞎折騰的話駁斥回去,想想又作罷了,長歎一聲:唉!何必!
眼前發生的這件事,他忍不住了。
梆子老太卡住解放的結婚介紹信,已經一月了,那個陝北姑娘真是好,就死守在胡振武家裡。
他想看看,梆子老太将會把這件民怨鼎沸的事弄到什麼地步,也就忍着,等待着。
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梆子老太竟然追到他家裡,诘問起地主兒子哄騙貧農女兒作媳婦的事來了。
“地主兒子到處亂蹿,兩次跑到陝北,給你請假來沒?”梆子老太一開口就咄咄逼人,“我可是一點不知——我在地區開會哩!”
“請假是給隊長請。
”胡長海淡淡地說,“我管不着社員請假的事嘛!”
“他從陝北拐騙回來個媳婦,請示過你沒?”
“人家訂婚娶媳婦的事,請示我做啥嘛!”胡長海一聽就想發火,管得太寬了!他強迫自己依然保持住沉穩的口氣,說,“人家是訂媳婦哩!不能随便說是‘拐騙’。
”
“一個貧農女子,咋會心甘情願嫁給地主?”梆子老太眉頭緊皺着,“我看有麻達!”
“解放是社員,不是地主分子。
‘帽子’扣在他爸頭上,沒有扣着解放。
”胡長海聲音不高,口氣卻不軟,不斷糾正梆子老太言語中出現的概念上的混亂,“貧農女兒不能嫁給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給他,又咋說呢?怕是又要說成臭氣相通了……地主家的娃子……隻有斷子絕孫!”
“反正……眼看着一個階級姐妹被敵人腐蝕拉攏過去,我們不能不管。
”梆子老太心裡明白,胡長海偏向解放,就強硬地說,“黨支部不能不抓階級鬥争!”
“婚姻法上沒規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