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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歸,曹操赦免袁氏舊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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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我似你那般不知廉恥?都是老熟人,你什麼老底瞞不了我。

    别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啦!” 這句話可趁了曹操的願,打心裡覺得解氣,卻道:“聽說先生曾被袁氏兄弟下獄,如今已不算這府中掾屬,怎麼還不肯出來?莫非不願保我嗎?” 崔琰卻不明确回答:“在下既不保袁也不保曹,唯保胸懷天下之人。

    ” “那以先生所見,老夫還不算胸懷天下之人喽?” 崔琰漫指這一圈子甲士:“明公既有志天下,何以甲兵相脅?公與袁氏便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等何罪?河北官員屬吏何罪?這邺城之内的百姓又何罪?審配頑抗半載有餘,百姓絕糧苦不堪言,明公還不快放糧救民?胸懷天下,我看明公還差得遠呢!”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清楚,可是誰也不敢直言。

    崔琰這麼個袁氏遺臣竟當衆兩番直谏曹操,而且扯着嗓門又吹胡子又瞪眼,四下的人都看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曹操的脾氣也不小了,遇見崔琰卻一點兒都發作不出來,隻是咯咯地笑。

    其實道理雖一樣,但也分誰說、怎麼樣去說。

    曹操就是喜歡看他這副仗義執言的模樣,這副虬髯配上威嚴的舉止實在是潇灑暢快。

     “一切皆依先生之言……”曹操笑罷伸手招呼劉岱,“你去傳令給卞秉,叫他放些糧食給百姓。

    各處人馬不得擅自移動,準城内之民出去收斂家人屍骨。

    ” “諾。

    ” “慢着!”崔琰竟直接沖劉岱嚷道,“兵荒馬亂必有刁徒趁亂殺人,需嚴禁士紳百姓趁此機會報私仇。

    還有,城外死屍一律三日内入土,不可重斂厚葬長奢華之風!” 話是有理,可崔琰傳令劉岱哪能接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曹操。

     “你聾了嗎?還不照崔先生說的去做!”曹操一陣呵斥。

     “諾。

    ”劉岱倉皇而去,嘴裡叨叨念念——還未歸順主公就肯聽他的,大胡子将來準比我官大呀! “那這些袁氏舊屬又當如何?”崔琰不容喘息又問。

     曹操逐個打量這些被俘之人,有的驚魂未甫,有的滿面羞愧,有的故作鎮靜、有的恚怒不平,邺城斷糧這麼長時間,大多數都臉色不正,受夠了折磨。

    其實奉天子以讨不臣,就該照章辦事。

    《漢律》規定凡是與罪人交關三日者為同罪,何況袁氏下屬官僚?但現在局勢允許這麼辦嗎?如果要治罪,冀青幽并四州之官哪個沒罪?眼前不過是一群運氣不好被堵在府裡的,外面逃匿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再者,不可能把州郡縣三級官吏全部更換,以後治理河北還要用這些人啊……想至此曹操高聲宣布:“與袁氏同惡者,一律赦免概不追究。

    ”這就等于說,除了袁尚兄弟以外所有人以前的行為都一筆勾銷了。

     此令出口被赦者都松了口氣,士兵立刻把手中兵器放下了。

    崔琰整整衣冠前跨幾步,規規矩矩大禮參拜:“在下前騎都尉崔琰願歸順曹公,懇請開自新之路。

    ” 曹操初始還以為崔琰單純直谏,但見他一拜才明白其中玄妙——赦免是赦免,招攬是招攬,看似繞了一個彎兒,其實分毫都不亂。

    赦免了就是無罪之人,再把無罪之人招攬過來,這誰也說不出個錯字。

    對自己而言,招攬的是無罪之人,談不到包庇罪人;對他而言,他被赦免後才投靠自己,也就不存在叛主投敵之說。

    既無礙于世風,又不僭朝廷法度,這一手真高明啊。

     曹操趕忙雙手相攙:“先生大才又敢直谏,請起請起。

    ” 崔琰這一降,後面跟着跪倒五六個青年掾吏,都願意歸順,但大部分人還是猶豫不定。

    這時人群中有個花白胡須的文士高聲道:“多謝明公原宥,在下告辭了!”說罷轉身就走。

    此人似乎很有威望,他這一走不少人也低頭跟着走。

     這會兒傻子也能看明白,曹操赦免就是為了叫他們歸順,都回家不幹了還有什麼意義?士兵們又把兵刃拿了起來,吓得那幫人紛紛倒退,曹操真恨不得自毀諾言把那個帶頭人亂刃分屍。

     這時荀衍從兵叢裡擠進去,一把拉住那個帶頭文士:“四弟!你這是幹什麼啊!”原來此人正是荀衍之弟、荀彧之兄,排行老四的荀谌荀友若。

    曹操上次與他見面還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早忘了他什麼模樣了,既然是荀家兄弟,那說什麼也不能殺了。

     荀谌掙開荀衍的手:“閣下莫要孟浪。

    ” 荀衍聽此一言宛如置身冰窖之中:“友若何不歸降?” 荀谌不容他說完:“在下乃袁氏之臣,卿為朝廷之士。

    ”他說到“朝廷”二字時幾乎是諷刺的口吻,“我與卿素不相識,交淺不可言深。

    ”說罷接着往外闖。

     “友若!你連親兄弟都不認了嗎?” “親兄弟?”荀谌冷冷道,“我沒兄弟。

    我親哥哥、親弟弟曾與我發誓共保袁氏成就大業,後來弟弟年輕志短逃了,哥哥也背信棄義。

    從那兒開始我便沒兄弟,我就是個冀州從事,離開冀州我沒親眷。

    ” 荀衍呆呆伫立無言以對。

    曹操緊走幾步湊到近前:“荀友若,你莫要執拗……” 荀谌轉身朝曹操深施一禮道:“明公已赦免所有袁氏之臣,我既無罪便可來去自由,豈不聞君子一言驷馬難追,難道當朝三公還要出爾反爾嗎?” 曹操真被他問住了,略一思索轉而又道:“老夫既是當朝三公開府之人,有權辟用士人,我認命你為我幕府掾屬。

    ” 荀谌又作揖道:“朝廷征賢尚可不至,三公辟令也可不奉,此皆不犯國法。

    草民不願應辟,請容草民甘老林下。

    明公身為當朝宰輔,該不會自己破壞法度吧?”不愧是荀家兄弟,說起話條條占理,換了旁人曹操管他什麼道理不道理,刀子就是道理!可是荀家的人怎麼下手? 那些觀望之人見荀谌的辦法高明,紛紛跪倒在地:“我等也不願再為官,懇請曹公放我們回家……”他們可沒有好親戚在曹營,邊懇求邊磕頭。

     曹操不明白這幫人為何此等态度,猶豫再三最終擺了擺手:“讓路……” 士兵分開道路,荀谌帶頭,亂亂哄哄。

    許攸與樓圭忽然擠上去,攔回一個皂衣老吏,笑嘻嘻問曹操:“主公看這是誰?” 曹操仔細打量——見此人滿臉皺紋,膚色黝黑,須發灰白,但眉梢眼角間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正怯懦地望着自己,似乎充滿了恐懼。

     “這位先生是……” 許攸笑道:“當年的老朋友怎麼都忘了?你們曹家跟人家是老世交。

    ” “啊!”曹操一陣驚愕,“是元平兄嗎?怎麼會……” 此人便是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鈞。

    董卓進京後意欲舉兵之人四出逃奔,崔鈞逃到渤海追随袁紹,也算袁氏創業之臣。

    可曹操印象中的崔鈞還是那麼人高馬大赤紅臉膛,一團英武之氣,怎麼會變成這樣? 崔鈞顫顫巍巍施了一禮:“罪臣拜見曹公,還望您看着先人之面,不要加罪在下……” 曹操倏然失落:“元平兄,我怎麼會治你的罪呢!” “多謝曹公……”說罷這句,崔鈞哆哆嗦嗦掉頭便跑,險些被石階絆個跟鬥。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癡癡發愣:“怎麼會這樣呢?” 許攸略知内情:“袁本初待他不好,始終不給他升官,還時常斥責他。

    他雖有才能不得施展,又惶惶不可終日,能忍則忍如履薄冰……”說到這兒一向懈怠的許攸竟凄然歎了口氣,“其實我不也被本初逼到你手下了嗎?這還算是好的,像張景明、劉子璜都叫袁紹殺了,一點兒舊情都不念啊……” “這也不全怪袁紹。

    ”一旁站着的崔琰突然插了話,“他本是汝南人士,來至河北之地必要重用此地之士以收人望。

    不把那些位高權重的故舊拿下,何以委任本地之人?何以借豪強而自固?” 曹操一陣木然。

     崔琰緩緩湊了過來:“河北之治與明公在中原之治大不相同。

    剛才走的那些人在城外多有田産,佃戶成群又築莊園。

    可是您在中原為政則反其道而行之,興屯田抑豪族,官渡之戰又坑殺河北之兵八萬之多,那些人怎麼可能放心輔保您?他們害怕您啊……” 曹操掃視一眼留下歸降的這幫人,除了掾吏就是年輕人,真正有名望、有實力的人物隻有崔琰。

    這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那幫豪族之人怕他加害,可他又何嘗不怕那幫人?都是望族豪門,若不收其心志,他們各歸田宅拒不從命,甚至聚集鄉衆起來反抗,雖得冀州亦不能安——這就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

     “不就是要老夫給他們吃顆定心丸嗎?”曹操喘了口大氣,“我有辦法……除了我誰也想不到的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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