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學。
我想從吊床上起身,吼上幾句,讓他們臊得臉通紅,像一群受驚的鴨子。
我試着去發明或想象這麼一個斬釘截鐵的句子。
“布卡布卡!”我在想象中這麼喊道。
“我們喜歡艾克![艾森豪威爾1951年的競選口号,意指艾克代表了美國希望。
]”或者喊出我以前看過的一部太空科幻電影裡的一句話:“克拉圖巴拉達尼克托![出自1951年上映的《地球停轉之日》,外星人克拉圖來到地球,對人類表示友好,卻未得到應有回報,這句話是克拉圖被人類射殺後的最後一句台詞,具體含義有多種解釋。
]”
我想讓他們和我玩。
我覺得我們家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想法。
玩耍,合情合理地讨價還價,傳播上帝之言,伸出手穿破包圍着我們的死寂空間。
露絲·梅是我們中第一個找到辦法的。
本來也沒什麼吃驚的,因為露絲·梅似乎隻憑借意志力就能飛檐走壁。
但誰能想到一個五歲的孩子能和剛果人建立交流和溝通呢?要知道,她是不許走出院子的呢!通常,我的任務就是看好她。
所以我總是時刻提防着,不讓她從樹上摔下來,把腦袋砸出個大口子。
确實,為了吸引别人的關注,露絲·梅是能做出那樣的事兒的。
她老是想往外跑,有時候,我隻能威脅她,說外面有多危險,好把她管住。
哦,我說得很可怕。
比如蛇會咬她,路過的某個家夥會揮着大砍刀,把她的喉嚨割開。
後來,我一直有負疚感,就背誦忏悔詩:“神啊,求你憐恤我,按你豐盛的慈悲塗抹我的過犯。
”但老實說,盡管慈悲豐盛,可神也得明白,為了那人好,有時你需要稍稍唬住她。
而面對露絲·梅,則要竭盡全力,否則收不到效果。
我先把她吓得魂不附體,然後就溜開了。
我要去找俾格米人,據說他們就住在森林裡,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或者去找猴子(猴子更容易找到)。
要麼,我就去找水果給盤桓不去的瑪土撒拉吃,抓蚱蜢給利昂吃。
利昂是條變色龍,我們把它裝在木箱子裡養着。
母親同意我們養它,條件是千萬别把它放進房子裡。
這很搞笑,因為我就是在房子裡發現它的。
它鼓凸的眼窩想往哪兒轉就能往哪兒轉,我們喜歡逗弄它翻動眼睛,一隻朝上看,一隻朝下。
我們把蚱蜢扔進箱子裡,它就會像彈弓似的彈出舌頭,捕食蚱蜢。
我還想說服父親,讓我跟着他。
這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父親白天都在村子裡轉悠,想和閑來無事的老人聊聊天,或冒險去更遠的地方,看看鄰村受主庇佑的情況如何。
有好幾個定居點步行一天就可抵達。
但遺憾的是,它們都在不信上帝的酋長塔塔·恩杜的管轄範圍之内。
父親從來不讓我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我會好說歹說地懇求他。
我就是不想做乏味的家務活。
那種活最适合蕾切爾幹,要是哪一天她肯屈就幫忙的話。
我對家的看法就是,最好别待在家裡。
所以,我會到村郊閑逛,等候父親回來。
村郊的土路就像是在黃色的高莖草中間切割出的一條深深的紅色傷痕,你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邁着滿是塵土的腳朝你走來。
通常都是女人,腦袋上頂着整個世界:一隻灌滿棕榈酒的碩大的玻璃壇子,壇子上再頂一隻葫蘆碗,像一頂倒着的帽子;或者,擱一捆用象草捆着的木柴,柴捆上再放一隻盛滿綠葉菜的大搪瓷缸。
剛果人的平衡感令人歎為觀止。
大多數我這個年齡甚至更小一些的女孩,都有了孩子。
她們看上去都太小,根本不适合結婚,但如果你看到她們的眼睛,就會明白了。
她們眼眸中同時飽含着快樂和憂傷,不會因任何事物煥發出興奮激動的神采,面對任何事物都能漠然而輕易地将視線移開,仿佛早已見多識廣。
這是已婚者的眼睛。
更小的女孩——如果她未到結婚的年齡,但又已經過了被綁在别人背上的年紀(可以說,是個極窄的年齡範疇)——咳,她們就會大踏步地走來,肩頭扛着一晃一晃的編織袋,對你怒目而視,像是在說,别擋我的道,沒看到我在忙嗎!她們隻不過是尾随着母親的小姑娘們,但相信我,她們還真是煞有介事。
女孩子們通常都剃個光頭,像個男孩。
(母親說那是為了不讓頭發消耗蛋白質。
)但你能從滿是污漬的褶邊裙,這來自遠地的舊衣物,分辨出她們是女孩。
我好幾個月以來一直因此而處在震驚之中,因為她們看上去太像穿褶邊裙的男孩了。
沒有一個女孩或女人穿褲子,沒有。
我們在這兒就是怪胎。
顯然,她們認為我們才是男孩子,也許蕾切爾不算吧,而且也沒法分辨我們彼此。
他們稱我們為比來奇,意思是比利時人!我想告訴你,他們是當着我們的面這樣叫的。
他們和我們打招呼時會說:“姆博蒂,比來奇!”女人會笑,但馬上就會捂着嘴,顯得不好意思。
小娃娃們隻要看我們一眼,就會号啕大哭。
這就足夠讓人傷腦筋了。
但我不在乎,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意思,根本不想待在家裡,或被囚禁在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