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的存折中不過是個小零頭兒。
可大家礙着面子,誰也不想跟萬老頭較真格兒,萬老頭不能算個規矩的老實人。
他做買賣,耍手藝,鬼點子多。
早先他擺小攤時就這樣。
現在也改不了。
可這老頭兒在街坊中,還有點面子,一是因為他為人處事膽小謹慎,從不得罪鄰居們,二是他手頭富裕後,挨家挨戶還舊情,還的“情”比得的“情”重得多,這倒也讓大夥覺得他夠意思。
“算啦,算啦。
老萬,現在的年輕人都犯一個毛病,雨還沒來呢,雷就打上了,整天說的全是些沒影子的事。
”張義蘭她爹拄着拐站起來,把萬老頭按回到闆凳上。
“年輕人也不都一樣,你看你那小子多出息。
兩人同班同學,得,義民是市政府的大處長,家福就活該落個個體戶。
要體面沒體面,要錢,沒兩個半子兒。
”
萬家福不再吭聲,他這個爹糊弄人糊弄慣了,嘴裡沒實話。
陳寶柱挺高興,他這個人愛看熱鬧,尤其愛看萬家福的熱鬧。
剛才萬家父子差點交了火,他挺美。
這會兒,看他們爺倆兒沒鬧起來,便有點掃興。
他眼珠子一轉,瞥見了湊到這幫光棍堆裡來的張義蘭,便想拿她找找樂。
“義蘭,守着個大處長哥哥,怎麼還‘對’不上‘象’呀?”
張義蘭二十八歲,還待字閨中,陳寶柱專捅她的心窩子。
“誰理你,臭流氓。
”張義蘭從小嘴就像刀子。
陳寶柱挨了罵,卻一點不在乎,厚着臉嘿嘿一笑,湊到義蘭耳邊:“實在嫁不出去,就咱倆吧。
”
“啐!”張義蘭真的朝陳寶柱臉上唾了一口,“你再胡說八道,我可扇你了。
”
陳寶柱抹抹臉,剛想還擊,一扭頭正看見張瘸子瞪着他,就卡了殼。
裝得像沒事人似的昂起頭看那座快撞上星星的高樓。
“小蘭,聽說你們家也快搬進那樓裡去了?”萬家福把凳子朝張義蘭跟前挪了挪,聲音柔和地問。
“沒準的事兒。
”張義蘭故意淡淡地說,“聽說有我哥一個單元,十七層,你看見沒,還黑着燈的。
”
張義蘭的話引起周圍不少人翹首相望,陳寶柱伸長了脖子,活像隻公鵝。
“行呀,你算抖起來了。
”陳寶柱怪聲怪氣地說,聽不出是挖苦還是羨慕。
“喲,他分房礙我什麼事,那是市裡給他娶媳婦的,市委高書記的千金小姐,還能住咱們這破街陋巷。
”
一個巧妙的炫耀。
張義蘭非常善于用“貶”的言詞,達到擡高自己身價的目的。
雖然她清楚哥哥自私透頂,未必會給她沾什麼光。
有一次,她在馬路上遠遠地看見哥哥和一位漂亮姑娘走在一起,她笑着迎上去,可義民卻像見了瘟神似的拉着那位高家大小姐擦着她的身子疾步走過。
那小姐準是奇怪了,走了十幾米遠還不停地回過頭來看她。
哥哥好像在解釋着什麼,結果那小姐甩手管自走了。
她遠遠地看着,心裡真解氣。
義民不給她“光”沾,她自己可會借“光”,雖然這“光”不太亮,但足以讓普店街和副食品店的人眩目了。
“别糊弄人啦,你當小姑子的,準能撈上一套。
家裡有當官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沾光,還能少了你親妹妹的?人家張嘴一句話,動筆一個條,十套八套的房子還不跟鬧着玩似的?到時候可别忘了給咱哥們兒對付一套,一間也行。
”
“去你的,誰是你哥們兒。
”
“喲,蘭妹子,這話可不對,咱倆好歹有點兒交情。
”陳寶柱故意把“交”字咬得特别重。
張義蘭刷地紅了臉,好在水銀燈下大夥的臉都給照得清一色的慘白,讓人看不出來。
這個渾小子才從監獄裡放出來一年多,就又犯上野性了。
她想走,又怕周圍這幫小夥子覺察出什麼味兒,隻好裝做什麼也沒聽出來,撇撇嘴,不屑地說:
“誰想住那破地方?瞧那樓裡出出進進的那幫子男男女女的那股子酸勁兒,讓人看着就惡心。
盡是些資本家,華僑什麼的。
人爬得高,摔得狠,我才不稀罕去湊那份熱鬧呢。
”
“哼,要再來次‘文化大革命’,他媽的每家都夠挨抄的。
”陳寶柱的思維往往是由别人牽動的。
聽了陳寶柱的話,萬家福笑笑:“你小子還盼‘文化大革命’呢!”
他是大學生,而且是“文革”後的第一批,要不是犯了案,他早是個中學教師。
知識這東西就像雕塑家手裡的鏟子,經它一修,連人的儀表、言談、舉止甚至性情都能變個模樣。
他小時候和陳寶柱一塊兒混的時候,也是滿嘴粗話、髒字,後來考上高中,他就漸漸變了,大學畢業後,他就像脫了胎換了骨。
蹲了監獄都沒還原本相。
那地方的人整天一張口,就葷的、素的變着花樣兒來,誰哪天不胡說幾句就像短了點兒什麼,憋得五髒六腑騰雲駕霧。
他也想變得合群點,合“身份”點兒,說他幾句便宜便宜嘴,況且自己是犯了“花案”進來的。
可他就是野不起來。
為此他沒少受犯人們的氣,連跟班的衙役也變着法兒挑他毛病,給小鞋穿。
在外面人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