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裡,他是個流氓、惡棍。
可在流氓、惡棍中間,他又成了與那些人格格不入的、被戲弄的知識分子。
“‘文化大革命’在中國不會再搞了,至少這幾代不會讓悲劇重演。
而且,現在改革改的雖然是經濟體制,可在思想體制上也在挖掉封建主義的殘餘,這樣就從根兒上消滅了‘文化大革命’再次發生的隐患。
”
萬家福平時說話就有這些字眼,今天張義蘭坐在旁邊,他越發選擇一些書面語言,以區别自己與陳寶柱檔次的不同。
他不希望張義蘭搬到那高樓裡去住,倒不是嫉妒,而是怕她住高了會更看不起他這個低的。
他悄悄看中了張義蘭。
當然,如果他沒有那一次的失足,按他的審美要求,張義蘭或許并不能打動他。
可現在不同了,人随着自己地位的變化會不自覺地調整自己的需求度,然後自覺地按照現實的條件尋求自己能夠得到的最高目标。
于是,張義蘭就成了他心目中的西施。
他喜歡張義蘭的性格,她能說、潑辣,這是搞買賣、弄企業的一個重要素質。
他今後要想有發展總不能一個人折騰,必須有個助手。
這個助手必需可靠,信得過,真效力,真豁命。
最好不過是自己的老婆。
開夫妻店,一配合就成了,少了不少的麻煩事。
這樣的老婆,張義蘭再适合不過了。
他幾次想主動表示一下,又擔心太唐突,惹了她,挨頓罵是小事,真涼了熱乎氣,可就全毀了。
于是他采取穩妥戰術,慢慢來,用文火炖,才熟得透。
隻要她一年之内沒有選中其他的對象,隻要她不離開普店街,他就有信心。
陳寶柱可頂看不上萬家福酸文假醋的勁兒:“别一本正經的!”
“你懂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萬家福仍然一本正經的樣子,“中國能發生這個十年慘劇,就是因為少個資本主義階段,我看,現在搞改革就是讓資本主義因素多一點,封建主義少一點,怎麼說,都是個進步。
唉,你這樣看我幹什麼?你呀,跟你說是對牛彈琴。
”
陳寶柱不服氣:“得了吧,資本主義誰不懂,美國、日本,對了,我想起來了,聽說人家男男女女随便……”他看了一眼張義蘭,把剛想出口的那幾個字換了個詞兒,“玩,誰也不管,是真的吧?資本主義太過瘾了。
”他拍拍大腿,好像眼前就是資本主義似的。
“你這人,狗一樣,人家家福談的是理論,你一說就邪門了。
”張義蘭笑着罵陳寶柱,她其實對他的話并不那麼反感,隻是覺得他不該當着一個姑娘,肆無忌憚,信口開河。
陳寶柱隻要一聽到男女之間的事,渾身就來了精神,更别說張義蘭是笑着罵他,就是在這當口罵他祖宗八輩全是婊子養的,他也能嘿嘿嘿的當伴奏聽。
“聽春生說,他飯店裡的外國客人,一到晚上,那女的也不管認識不認識,也不管是不是一個國家的,就公開地鑽到男人屋裡去。
”陳寶柱仍舊興緻勃勃。
“那當然,西方男的和女的睡不犯法,兩個男的在一屋睡倒犯法。
”萬家福接口說,他看出張義蘭也愛聽。
“我才不信呢,外國女的就那麼不要臉,主動送上門讓男的占便宜?”張義蘭忍不住激烈地反對。
“我信。
”陳寶柱一挑大拇指,“外國的那些女人,哪像咱中國女的,一個個假模假式,其實哪個不想跟男的睡,不然他媽的,為嘛一個個都要結婚呢!蘭妹子,你有種一輩子不結婚?”
“去你的!”張義蘭紅了臉,又氣又惱地拍了陳寶柱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陳寶柱樂滋滋的。
“喂,家福,要是在國外,你這點事根本不算一回事吧?準還有更邪乎的。
”一個小夥子問,他們的興趣不在張義蘭結婚不結婚上,而是希望能把話題進一步擴展開來。
陳寶柱一擺手:“不用說在國外,萬大哥的事放在現在,毬毛大點的事。
”
萬家福不願再說下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剛才說那麼兩句,就是想讓大家得出這麼個結論。
出獄後,他常有種壓抑感,一個無形的包袱沉沉地壓在他的頭上。
其實在普店街,他本來算是個守規矩的老實孩子,結果偏偏他栽了跟頭。
他要徹底改變人們頭腦中對他的認識,甩掉那個包袱。
反正大家對他的案情了解得不清楚,對法律也不太懂,他就是要造成一個輿論:玩玩一個女孩子,毬毛大點的事。
“小蘭,”萬家福把話題引入自己的軌道,“你說得有道理。
爬得高,摔得重。
我不是指你哥,我是說住高層樓太危險,誰能保證不突然又來次大地震,十七層,好家夥,真塌下來,上下一碾一壓,人非成粉末不可。
就算不整個塌下來,斜倒拍下來,也得摔癟了。
”
“你這人怎麼這麼缺德!招你惹你啦,這麼狠地咒我們家。
”張義蘭小臉一繃,滿臉冰碴子。
萬家福沒想到小蘭的臉說變就變。
他傻了眼,眼瞧着張義蘭氣哼哼地提起闆凳,扭扭地走了。
他沮喪地歎口氣。
陳寶柱卻帶頭起哄,大笑一通。
一幫小子坐在一塊兒談天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