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代跑出來的玩具黑幫車。
他在距克萊斯勒四五個車位的地方停下車,關掉引擎,并在開門下車前匆匆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停車場。
這不是他第一次于歸途中在此停留,有次還又喜又懼地撞見一條短尾鳄緩緩穿過車道,朝休息站後面的糖松林爬去,那副樣子有些像上了年紀的發福生意人步履蹒跚地步人會場。
今晚沒有鳄魚,他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回手将車鑰匙朝後一按。
今晚,隻有他和漫遊者先生。
捷豹順從地嘀了一聲,鎖上了車門。
前燈閃滅間的一瞬,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隻不過,那是誰的影子呢?戴克斯特拉的還是哈丁的呢?
是約翰尼·戴克斯特拉的,他得出結論。
在三四十英裡之前的來路上,哈丁就消失了。
今晚早些時候,是哈丁為一群“佛羅裡達竊賊”做了一場簡短(大部分很幽默)的餐後報告,結尾處表示他将派道格去糾纏任何一個不向今年的年度慈善機構慷慨解囊的人。
那個機構是“陽光讀者”,一個為盲人學者提供錄音文本和文獻的非營利機構。
他認為哈丁今晚的報告十分精彩。
他穿過停車場朝休息站的樓房走去,牛仔靴嘎嘎地敲在地上。
約翰·戴克斯特拉從來不會穿褪色的牛仔褲和牛仔靴出席公共活動,特别是自己擔當發言人的場合,但哈丁則酷得多。
與對儀表吹毛求疵的戴克斯特拉不同,哈丁并不十分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外貌。
休息區的建築分為三部分:女廁在左,男廁在右,中間是個巨大的有頂門廊,可以在其間拿取介紹佛羅裡達中南部景點的小冊子。
那裡還有零食販賣機、兩台飲料販賣機和一台投币式地圖售賣機,需要投入數量驚人的硬币才能拿到一份地圖。
短短的煤渣磚入口的兩側,貼滿了尋兒啟示,每次經過那裡,戴克斯特拉都不由得渾身一冷。
他總是想,照片上的孩子中,到底有多少個已經被埋在潮濕粗粝的地下或是葬身在那片林問地裡的鳄魚腹中?又有多少孩子從小到大一直把拐走他們——時不時還會施以性侵或将他們轉租他人——的人當做自己的父母?戴克斯特拉不願看着那些天真無辜的小臉,或是去想那些高得離奇的賞金背後的絕望——一萬美金,兩萬美金,五萬美金,有一張寫着十萬美金,這份賞金是為了尋找一個微笑的、家住邁爾斯堡、于一九八零年走失的黃發小姑娘;如果她還活着,雖然不太可能,現在也是個三十幾歲的成年女子了。
還有一張通告提示公衆不得翻撿垃圾,另一張禁止在休息區逗留超過一小時——警方會密切注意。
誰想在這種地方逗留?戴克斯特拉想,一邊聽晚風在棕榈樹間呼嘯而過。
想在這兒逗留的都是瘋子。
比如某個經年累月伴着淩晨一點飛馳在快車道上的十六輪卡車的轟隆聲度日的瘋子,紅按鈕都會開始對他産生吸引力。
他朝男洗手間走去,卻在半路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而猛然停住腳步。
聲音在他身後很近的地方突如其來地響起,并被回音稍稍扭曲。
“不,李,”那女人說,“不,親愛的,别這樣。
”
身後響起一個耳光,接着是擊打肉體的沉悶聲音。
戴克斯特拉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一場尋常的家暴,他甚至可以看到女人臉頰上的紅色掌印。
第二個聲音想必是她的腦袋撞到淺黃色的瓷磚牆面上,能稍微緩沖撞擊的隻有她的頭發——不知是金色還是黑色。
她哭了起來。
明亮的鈉汽燈下,戴克斯特拉看到自己的胳膊上炸起了雞皮疙瘩。
他開始咬緊下唇。
“臭婊子。
”
李的聲音是斷然而雄辯的。
很難說明為什麼一聽就知道那男人喝醉了,因為每個字都發音很清楚。
可是戴克斯特拉就是知道。
他聽過别人以那樣的口氣說過話——在運動場、在嘉年華;有時是在沒有月亮的深夜裡,酒吧也關門後,透過汽車酒店的薄牆傳過來,或從天花闆上飄下來。
對話中的女人——能稱其為對話嗎?——可能也喝醉了,但她更多的是害怕。
戴克斯特拉站在入口走廊的凹處,面對男洗手間,背對着女廁裡的那對男女。
他站在陰影中,身體兩側被失蹤孩子們的照片包圍。
照片和棕榈樹的葉片一起,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他站在原地等着,希望不再有刺耳的聲音傳來。
當然不會如他所願。
不知為何,他腦中突然鑽進某個鄉村樂歌手的聲音,唱着裝腔作勢而又毫無意義的歌詞:“我發現自己一無所長,卻已擁有太多而無法放棄。
”
又傳來一聲巴掌打在肉上的脆響和女人的哭号。
片刻的安靜之後,又響起了男人的說話聲,這次能聽出他不僅喝醉了,而且沒受過多少教育,從吐字的口音就可以判斷出來。
事實上,可以推斷出他的一切:高中上英語課時,他總坐最後一排;放學回家後,他直接從紙盒中喝牛奶;二年級或三年級時便辍學;從事的工作需要戴手套并在後褲袋裡放一把埃克托牌刀具。
事實上,不該做這樣籠統的判斷——這樣就好像在說所有的黑人天生會唱歌,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會在歌劇院落淚一樣——然而,在這十一點鐘的黑夜裡,被尋找失蹤孩子的告示包圍着,你就是知道那都是真的。
不是為何,那些尋人啟事都印在粉紅色的紙上,似乎粉色是代表失蹤的顔色。
“該死的小婊子。
”
他有雀斑,戴克斯特拉想,而且很容易曬傷。
曬傷讓他看上去一副瘋狂的樣子,他也的确總是發瘋。
有錢的時候他喝卡魯瓦咖啡酒,沒錢的時候喝——
“李,不要。
”女人哭着懇求。
戴克斯特拉想對她說:别這樣,女士。
你不知道求他隻會更糟嗎?你不知道他看見鼻涕從你鼻子裡流出來會更發狂嗎?“别打我了,我——”
啪!
緊跟着又是砰的一聲悶響和尖利的哀号,像是一條狗吃痛大叫,看來是老漫遊者先生出手重得使她的頭再次撞到廁所的瓷磚牆上了。
那個老掉牙的笑話是怎麼講的?為什麼美國每年會有三十萬起家暴事件發生?因為他們……操他娘的……不傾聽!
“臭婊子。
”這句話俨然是李今晚挂在口頭的經文,引自《醉酒書》第二卷。
而令人害怕的是——令戴克斯特拉毛骨悚然的是——話裡全然沒有任何情感。
若有怒意倒還好些,對那女人來說,憤怒都要更安全些。
因為,憤怒就像易燃氣體,一個火星就能點着,瞬間就會燃盡。
可是這個人,他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