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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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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的亮黃色圓圈也不見了。

    樹木上方天空的顔色也變成了更深更暗的紅色。

    太陽要麼已經下山,要麼隻剩一點。

    通往赫基默的路上,夜幕即将降臨。

     必須停止了,希夫基茨想,然而接着他又想:明天,或許明天吧。

     打定主意後,他跨了上去,開始騎車。

    包圍他的樹林中,傳來鳥兒回巢歇夜的聲音。

    

5、用螺絲刀來開場也行

接下來的五六天裡,希夫基茨在健身車——或他童年時代的藍翎——上的體驗既美好又可怕。

    美好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感覺這麼舒服過;對于這個年齡段的男人來說,他的身體無疑正處于巅峰狀态,而他也知道這一點。

     或許職業運動員會比他狀态更好,但到了三十八歲,那些人也已經接近運動生涯的終點了,不管他們對自己精心維持的身體多麼自負,也會因為這一事實而沮喪。

     希夫基茨則不同,在商業美術這一行裡,隻要他願意,再畫上個四十年甚至五十年也沒問題。

    期間,五代足球運動員和四代棒球運動員将如大浪淘沙般來了又去,而他希夫基茨會在畫架前巋然不動,好好地畫他的圖書封面、汽車廣告和百事可樂的五個新商标。

     隻不過…… 隻不過,這不是熟悉此類故事的讀者期待的結局,對不對?甚至也不是他自己預料的結局。

     每次騎行,被跟蹤的感覺都會變得更強烈一些,特别是他取下最後一張紐約州地區圖,放上第一張加拿大地圖之後。

    他用一支藍色的筆一一用來畫《手持獵槍的男人》的同一支——在過去那張沒有路的地區圖上畫了赫基默路的延伸段,加了很多蜿蜒曲折的線條。

    他比過去蹬得更快,常常回頭看,每次騎完後都會大汗淋漓,氣喘籲籲,連爬下車關掉鬧鐘的力氣都沒有。

     回過頭看這件事也變得有些詭異。

    最初,他能瞥見的是地下室的凹處和一條過道,通往布滿迷宮般儲藏室的那些大房間。

    還會看到波莫納橙子的包裝箱,上面放着标記着四點至六點時間的布魯克斯通鬧鐘。

    後來,某種紅色的陰影掃過所有的物體,紅影消失後,他看到身後出現了那條路,路的兩邊是秋日裡葉片燦爛的樹木——不過,随着暮色加深,樹葉的顔色沒有以前那麼鮮豔了—一上方是變暗沉了的紅色天空。

    再往後,回頭看時壓根就看不到地下室了。

    連個影子都沒有。

    隻有那條回到赫基默、甚至是波基普西的路。

     他很清楚自己在回頭找什麼:車頭燈。

     說得更清楚點,是弗雷迪那輛道奇山羊的車頭燈。

    因為對于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來說,困惑和不滿已經變成了憤怒,卡洛斯的自殺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将卡洛斯的死歸罪于他,并跟蹤他以尋求報複。

    捉到他之後,他們會——會怎麼樣?他們會怎麼樣? 殺了我,他心情沉重地踩着腳蹬想,别不好意思說。

    追上來之後,他們會殺了我。

     我現在可是在荒郊野地,整個地區圖上都沒有城鎮的影子,連個村子都沒有。

    就算把喉嚨喊破,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能聽到的恐怕隻有大熊巴裡、母鹿黛比和浣熊魯迪。

    所以,要是真的看到車頭燈,不管鬧鐘響不響,我都要回索霍區。

    從一開始就不該來這兒,我簡直是瘋了。

     可是,想回去也不是那麼容易。

    鬧鐘響後三十秒甚至更長時間,藍翎還是藍翎,路還是路,并沒有立刻變成水泥牆上的一團顔料,而鬧鐘的鈴聲聽上去也十分遙遠,柔和得古怪。

    他覺得鬧鈴聲遲早會變得像天上飛機的轟鳴一樣遠,像架駛離肯尼迪機場、飛往世界另一端北極點的美國航空767。

     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停下來,緊緊閉上雙眼,再猛地睜大。

    世界會恢複原樣,不過他擔心或許有一天這個小花招也不管用了。

    那時候怎麼辦呢?饑腸辘辘地擡頭看着像充血眼睛般的月亮,在樹林裡待一個晚上? 不,在那之前他們就趕上來了,他想。

     問題是,他打算讓那種事發生嗎?難以置信的是,部分的他願意。

    部分的他生他們的氣,部分的他想要面對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質問他們能指望他怎麼辦?還是破罐子破摔,繼續海吃胡塞KK甜甜圈,排水溝堵着、溢水也不管不顧嗎?那就是你們想要的? 然而,還有一部分的他知道那樣的對質純屬瘋狂。

    沒錯,他确實狀态很好,可是一對三也太沒勝算了,何況你怎麼知道卡洛斯太太沒有把她丈夫的獵槍借給他們呢?她還會對他們說,好極了,幹掉那個混蛋,記得告訴他第一顆子彈是我和姑娘們給他的。

     希夫基茨有個在八十年代成功戒掉嚴重毒瘾的朋友,他還記得那個人說過,第一步就是要把你想擺脫的東西丢出屋外。

     沒錯,丢了還可以再買,這年頭到處都有賣可卡因的,轉個街角就有,但不應該就以此為借口,把那東西放在你意志薄弱時觸手可及的地方。

    所以,他把家裡的可卡因收到一起,從馬桶裡沖走了,之後又把吸毒工具和垃圾一道丢了。

    那并不是問題的結束,他說,可是起碼意味着問題開始結束了。

     一天晚上,希夫基茨拿着螺絲刀到了地下室。

    他打定了主意要拆掉健身車,不去理會自己已經像往常一樣把鬧鐘定到了六點鐘。

    那隻是習慣而已,他想,鬧鐘——和提子餅幹一樣——也是工具的一部分,是自我催眠的手法,是夢魇的機械基礎。

     把健身車拆到再也不能騎之後,他就把鬧鐘和其他垃圾放到一起,就像他的朋友處理可卡因吸食管一樣。

    他自然會覺得心疼——自己的愚蠢不該讓那個小而結實的布魯克斯通鬧鐘來買單——可他仍然會那樣做。

    打起精神,像個男人!小時候他們曾這樣互相打氣;别哭鼻子了,打起精神,像個男人! 他看出健身車由四個主要部件構成,還需要一個扳手才能将它徹底拆卸。

    不過沒關系,用螺絲刀開場也行,可以用它把腳蹬卸下來。

    完了之後,可以向物業借把扳手。

     他單膝跪地,把借來的螺絲刀的刀尖塞人一顆螺絲釘的凹槽,正要動手時卻又猶豫了。

    他不知道那個朋友在把所有的可卡因沖下馬桶之前是否抽了最後一把,就一把,權當向過去告别。

    他想一定是的。

    低程度的迷醉很可能遏制渴望,讓拆卸工作更容易進行。

    如果他騎上最後一次,然後在體内内啡肽充盈的情況下拆車,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沮喪了?是不是就不大會想象伯科威茨、弗雷迪和韋蘭在最近的路邊酒吧停下,接連買了幾杯滾岩啤酒,向死去的卡洛斯敬酒,并幹杯慶祝終于打敗了希夫基茨那個混蛋? “你瘋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然後再次把螺絲刀尖塞入凹槽。

    “動手,解決它。

    ” 事實上,他真的擰了一圈,螺絲很輕松地就轉動了,看來“健美男孩”的送貨員組裝時也是敷衍了事的。

    可是,擰螺絲時,口袋裡的燕麥提子餅幹也随之晃動起來,讓他想起騎車時它們是何等的美味。

    右手放開車把,掏出餅幹來咬兩口,再喝上幾口冰茶,真是完美的組合。

    疾馳中享用小小野餐,何等快活惬意,那夥狗娘養的卻要将這種樂趣從他身邊奪走。

     再擰上十幾圈,甚至不用那麼多,腳踏闆就會随着一聲悶響掉到水泥地上。

    接着他就可以再卸另一隻,再接下來他就能繼續正常地生活。

     可這不公平,他想。

     再騎一次,就當是告别,他想。

     他擡起腿跨過車架,把屁股(比出現紅色膽固醇指标的那天緊緻多了)安放在座椅上,一邊想:此類故事都是這樣發展的,對不對?結尾時,可憐的笨蛋總是說這是最後一次,我以後再也不做了。

     絕對是這樣,他想,但我敢說,在現實生活中,人們這樣放縱自己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敢說他們不會為此承擔什麼後果的。

     一部分的他嘟囔着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在他理解範圍内的現實生活中,絕對不會有他這樣的瘋狂舉動,還有他這樣的瘋狂經曆。

    然後他把這個聲音推開,不再理會。

     夜色美好,正适合在林中騎行。

     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局不過,他還是又有了一次機會。

     當晚,他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而且就在鬧鈴響起之前,看到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現了藍翎被拉長了的影子——隻有車頭前燈才有可能投下那樣的影子。

     就在那時,鬧鐘響了,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遙遠的近似樂曲般的蜂鳴。

     卡車在逼近。

    不需要回頭就能得出這個結論——也絕對不願意回頭看那可怕的魔鬼緊随在後,夜間躺在床上時他這麼想。

    他渾身忽冷忽熱,仍舊因毫秒之差躲過一劫而驚魂未定——他看得到影子正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黑。

     請快點,先生們,到時間了,他想,同時緊緊閉上雙眼。

    鬧鈴聲猶在耳,卻仍舊還是令人心定的嗡嗡聲,被弗雷迪卡車引擎發出的聲音蓋住。

    車似乎已經開到了身後,假如他們連花個一分鐘來個紐約式的寒暄都不願意怎麼辦?假如司機停都不停,直接軋爛車身,從他身上開過去怎麼辦?他會變成路上一隻被壓扁的死老鼠。

     他沒費力氣睜開眼睛,也沒花時間去确認自己還是在荒無人煙的土路上,而不是地下室裡。

    相反,他把眼睛閉得更緊,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聽鬧鈴聲,這次把鬧鐘如酒吧侍者禮貌的提醒也變成了不耐煩的吼聲:快點先生們到時間了! 謝天謝地,汽車引擎聲和鬧鈴聲間的力量對比突然發生了逆轉,布魯克斯通鬧鐘又恢複了它一貫的尖叫,催命般督促人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

    等他睜開雙眼時,面前出現的是牆面上的投影圖,而不是那條路本身。

     然而,如今肉紅色已經被夜幕完全籠蓋,天空變成漆黑。

    路卻被光照得雪亮,藍翎自行車的黑影清楚地投射在鋪滿落葉的路面上。

    他可以說他早就下了車,畫面上那些變化是在夢遊時加上去的。

    可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而且并不單單是從手上沒有顔料來判斷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他想。

    最後一次機會逃開此類故事中大家預料的結局。

     可他太累了,身體抖得厲害,沒有辦法馬上處理那輛健身車。

    明天吧。

    明天早上,什麼都不幹,先把那輛車拆了。

    現在,他隻想離開這個分不清現實和臆想的可怕地方。

    打定主意後,他走到過道邊波莫納橙子的包裝箱旁——雙腿像灌了鉛一樣,身上挂了一層薄汗,難聞的味道顯示這汗是吓出來的,而不是運動出汗——關掉鬧鐘。

    他上了樓,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沒坐電梯,而是一步步走樓梯來到地下室,腳步堅決、雙唇緊抿,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樣。

    他看也不看箱子上的鬧鐘,便徑直來到健身車旁,單膝跪地,拿起螺絲刀,再一次把刀尖塞人固定左邊腳蹬闆的四個釘子中的一個…… ……然而,沒等他察覺,他已經又騎上了車,在那條路上飛馳,直到車頭燈的亮光包圍了他,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在黑暗舞台上被聚光燈照亮的演員。

    卡車的引擎聲響得出奇——大概是消聲器或排氣管出了問題——而且有雜音,很可能弗雷迪沒有在出發前對車子進行保養。

    是的,肯定沒有,要還房貸,要買食物,還有孩子們的開銷,卻沒了進賬,哪有閑錢養車? 他想:我本有最後一次機會的。

    昨晚是最後一次機會,我沒有抓住。

     他想: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我明明心裡明白的。

     他想:因為不知用了何種方法,他們讓我這麼做的。

    是他們。

     他想:他們會開車軋過我,我會死在樹林裡。

     可是卡車并沒有撞倒他,反而從他右邊疾馳而過,左側車輪在堆滿落葉的水溝裡隆隆作響,然後猛打車身,橫停在他前面,又驚又怕的希夫基茨忘記了父親把藍翎拿回家時囑咐他的第一件事:理查,停車時先倒蹬踏闆,握前閘的時候同時刹後閘。

    否則—— 否則會這個下場。

    恐慌中他雙手攥拳,同時狠狠捏住左邊的手閘,刹住了前輪。

    他被甩下座椅,朝駕駛座門上印着“利皮德公司”的卡車飛過去。

    他伸出的雙手撞在卡車的地盤上,登時就麻木了。

    接着,他癱倒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摔斷了幾根骨頭。

     車門在頭頂打開,他聽到了工作靴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他沒有擡頭,隻等着他們抓住他,把他拽起來,可是并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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