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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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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

    落葉散發出陳桂皮的味道,腳步聲在他兩邊響起,突然又停住了。

     希夫基茨坐起身,看着自己的雙手。

    右手的手掌流血了,左邊的手腕腫了起來,但他認為并沒有骨折。

    他四下裡看看,首先看到的是被道奇卡車尾燈映成紅色的藍翎。

    剛被父親從車行買回家時,那輛自行車是很漂亮的,現在卻被毀了容,前輪歪了,後輪胎也從鋼圈上剝下來一半。

    他第一次感到恐懼之外的某種情緒。

    這種情緒叫憤怒。

     他顫抖着站了起來。

    來路上,藍翎的後方,出現了一個真實的洞。

    怪異的是,那個洞是肉紅色的,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看着體内某處血管的裂口。

    洞口的邊緣不住地晃動、鼓脹和收縮着。

    再往後,是三個男人,包圍了地下室的那輛健身車,站姿同希夫基茨平生見過的所有工人一樣。

    那是些有事要辦的人,他們正在讨論的是如何辦。

     突然之間,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給他們起那些名字。

    說來簡單得可笑。

    戴“利皮德”帽子的那個,伯科威茨,原型是大衛·伯科威茨,所謂的“薩姆之子”,也是希夫基茨來曼哈頓那年《紐約郵報》的熱點話題。

    弗雷迪是弗雷迪·阿爾比馬爾,他的高中同學——他們曾在一個樂隊待過,成為朋友的理由也很單純:兩人都讨厭學校。

    韋蘭呢?是某個會議上碰到的藝術家。

    邁克爾·韋蘭?還是米切爾·韋蘭?希夫基茨記不清楚,隻知道這人擅長畫龍一類的魔幻題材。

    他們曾在賓館酒吧裡徹夜長談,交換可笑又可怕的電影海報業的業内八卦。

     接下來是在車庫裡自殺的卡洛斯。

    他的原型是卡洛斯·德爾加多,人稱大貓。

    多年來,希夫基茨一直追的是多倫多藍鳥隊,僅僅因為他不願意像所有其他職棒大聯盟的球迷一樣力挺揚基隊。

    大貓是藍鳥隊為數不多的球星之一。

     “你們都是我造出來的,”他啞着嗓子說,“是我用記憶和其他邊角料造出來的。

    ”事實當然就是如此,而且也不是第一次。

    比如說,畫那幅仿諾曼,洛克威爾風格的富瑞托廣告時,他就拜托廣告商給他找了四個适齡男孩的照片,然後把他們畫進了廣告中,就這麼簡單。

    男孩們的母親簽署了必要的授權書;一切純屬商業手續。

     伯科威茨、弗雷迪和韋蘭對他的話毫無反應,也不知道到底聽到沒有。

    他們交頭接耳讨論了幾句,希夫基茨能聽到說話聲,卻聽不清楚談話的内容。

    他們似乎是趕了很遠的路過來的。

    不管他們到底是誰,或是什麼,韋蘭爬出了凹處,伯科威茨則在健身車旁跪了下來,就像希夫基茨曾經做的那樣。

    伯科威茨拿起螺絲刀,眨眼間就把左踏闆卸了下來,當啷一聲扔到地上。

    希夫基茨仍然坐在路上,透過古怪的肉紅色洞眼看着伯科威茨把螺絲刀遞給弗雷迪·阿爾比馬爾,那個曾和理查德·希夫基茨一同在糟糕的高中樂隊吹着同樣糟糕小号的家夥。

    玩搖滾時,他們的演奏要好得多。

    加拿大樹林中的某處,一隻貓頭鷹叫了一下,聲音說不出有多孤單。

    弗雷迪拿起螺絲刀,動手卸另一邊的踏闆。

    同時韋蘭也回來了,手裡拿着扳手。

    看清他手裡的東西後,希夫基茨不由得一陣恐慌。

     看到他們幹活的樣子,希夫基茨不由得想:要想幹活快,還得行家來。

    毫無疑問,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

    不到四分鐘,健身車就隻剩下躺在水泥地上的兩個輪子和拆成三塊的車架,簡直像所謂“拆解圖”一樣幹淨。

     伯科威茨把釘子和螺栓塞進了工裝褲的前袋中,袋裡鼓囊囊的像裝滿了零錢。

    與此同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希夫基茨一眼,後者立刻被那個眼神激怒了。

    所有的工人都從那個古怪的、管道般的洞口鑽回來(他們低着頭,像走進低矮的房門一樣)之後,希夫基茨再次握緊了拳頭,盡管那樣讓他的左手腕疼得發瘋。

     “你知道嗎?”他對伯科威茨說,“我可不認為你傷得了我。

    我不認為你傷得了我。

    想想你會怎麼樣吧。

    你不過是個,是個……包工頭!” 伯科威茨從“利皮德”帽子彎折的帽檐下不動聲色地看着他。

     “你們是我造出來的!”希夫基茨喊道,一邊伸出右手的食指,像槍管一樣将他們逐一點過去。

    “你是‘薩姆之子’!你是我在恩慈修女會高中時一起吹小号的朋友的成年版!你可沒辦法靠吹降E大調來救自己的命了。

    還有你,你是個專門畫龍和人魔少女的畫家!” 利皮德公司的其他成員同樣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你又是什麼?”伯科威茨反駁道,“你想過沒有?你難道要告訴我有可能并不存在一個更大的世界?知道嗎,你也什麼都不算,隻是某個會計師早晨坐在馬桶上看報時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 希夫基茨張了張嘴,想告訴他那太荒謬了,可伯科威茨眼裡的某種東西讓他不由得咽下了想說的話。

    繼續啊,他的眼睛說,問問題,我告訴你的會比你想知道的還要多。

     從希夫基茨口中冒出來的話變成:“你算老幾,憑什麼不讓我保持體型?你想讓我五十歲就死掉嗎?見鬼,你管得太多了吧!” 弗雷迪接口:“夥計,我不是什麼哲學家,我隻知道我的卡車需要保養,而我付不起錢。

    ” “我有一個孩子需要買矯形鞋,另一個需要接受言語治療。

    ”韋蘭也說。

     “波士頓挖隧道的工人們中流傳一句話,”伯科威茨說,“‘别趕工,讓它自己結束’,我們對你的要求就這麼點兒,希夫基茨。

    讓我們還有活兒幹,有錢賺。

    ” “這太瘋狂了,”希夫基茨喃喃道,“簡直——”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你他媽的混蛋!”弗雷迪大喊道,希夫基茨發現面前的人幾乎要哭出來了。

    看來,這一次的交鋒不止對他,對于他們來說也是極大的心理負擔。

    不知為什麼,這一點是讓他感覺最糟糕的地方。

    “我才不管你,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你不工作,遊手好閑,滿身贅肉,都不關我的事!但别把面包從我孩子的嘴裡奪走,聽明白了嗎?我不許你那麼做!” 弗雷迪沖過來,拳頭揚到他眼前,擺出一個變了形的約翰·沙利文式拳擊姿勢。

    伯科威茨伸出一隻手拽住弗雷迪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讓我們有活兒幹,”伯科威茨重複道。

     希夫基茨當然明白那句話的出處,他看過《教父》的書和所有三部電影。

    那些人就不能用一個不屬于他自己語彙庫中的單詞或俚語嗎?恐怕不能,他想。

     “讓我們保有尊嚴,朋友。

    你認為我們能換份畫畫的工作,就像你一樣嗎?”他笑了,“不,朋友,要是我畫隻貓,就必須在下面寫上‘貓’這個大字,别人才能知道我畫的是什麼。

    ” “你殺了卡洛斯。

    ”韋蘭說。

    希夫基茨預感,如果從韋蘭的語氣中聽出譴責,他就會再度氣憤不平,可他聽到的隻有悲傷。

     “我們對他說,‘堅持住,夥計,情況會好轉的,’可他不是堅強的人。

    要知道,他從來也不懂得向前看。

    他絕望了。

    ” 韋蘭停了停,擡頭看看黑色的天空。

    不遠處,弗雷迪的道奇在轟轟作響。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滿懷希望的人。

    有些人就是那樣的。

    ” 希夫基茨轉向伯科威茨。

     “别繞圈子了。

    你們想要什麼——” “别趕活兒,”伯科威茨說,“我們想要的就這麼簡單。

    讓工作自己結束。

    ” 希夫基茨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可以做到這個男人的要求,甚至有可能不費任何力氣。

    有些人,隻要開口吃了一個KK甜甜圈,就會收不住嘴,直到吃完盒裡的最後一個。

    如果他是那樣的人,問題就麻煩了。

    可他不是。

     “好吧,”他說,“為什麼不試試呢?”突然,一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我可以有頂那樣的帽子嗎?”他指了指伯科威茨戴的那頂。

     伯科威茨露出了微笑。

    與他說必須注明自己畫的是什麼,别人才能看得出來時那一笑相比,這個笑容雖然短暫,卻更真誠,“我會安排的。

    ” 希夫基茨本以為,此時伯科威茨會伸出手來讓他握,可他猜錯了。

    伯科威茨隻是從帽檐下最後一次投來思量的眼光,便轉身朝道奇車走去了。

    另兩名工人跟在他身後。

     “過多久我才能斷定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希夫基茨問,“才能斷定是我自己拆掉了健身車,因為我……怎麼說呢……因為我玩膩了?” 伯科威茨一隻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他。

     “你想要多久?”他問。

     “我不知道,”希夫基茨說,“嗨,這裡很漂亮,不是嗎?” “一直如此,”伯科威茨說,“我們一直都把這裡收拾得很漂亮。

    ”他的語氣中有戒備的意味,對此希夫基茨選擇無視。

    他突然想到,胡思臆想也是有其驕傲的。

     一時間,他們都站立在那條後來被希夫基茨稱為‘美加邊境失落的高速路’的小路上,一言不發。

    對于一條林中的無名小土路來說,那個名字有些拔高,但也算恰當。

    不知何處,貓頭鷹又叫了一聲。

     “不論是室内還是室外,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伯科威茨說。

    然後,他打開側門,坐到駕駛座上。

     “保重。

    ”弗雷迪說。

     “但别太重。

    ”韋蘭加了一句。

     希夫基茨看着道奇在狹窄的土路上來了一個漂亮的三點調頭,沿着來路開走了。

    管道般的洞口已經消失了,但希夫基茨絲毫不擔心,等時間到了,他自然可以回得去。

     伯科威茨并沒有刻意避開藍翎,而是直接從上面開了過去,把拆解工作完成得更加徹底。

    車輪的輻條被壓斷,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道奇尾燈的光越來越微弱,然後在拐彎處不見了。

    過了好一會兒,希夫基茨仍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聲,但那也最終消失了。

     他坐在路上,後又仰面躺在,受傷的左手抱在胸前。

    天上沒有星星。

    他累壞了。

    最好别睡着,他提醒自己,樹林裡說不定會鑽出什麼東西來——也許是頭熊——把你吃掉。

    可他還是睡着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闆上。

    被卸去釘頭和螺栓的健身車七零八落地散在身旁。

    闆條箱上的布魯克斯通鬧鐘顯示:8:43。

    顯然,工人中的某一個關掉了鬧鈴設定。

     那東西是我自己拆掉的,他想。

    這就是我的故事版本,隻要堅持,我很快就會相信。

     他登上通往大廳的樓梯。

    爬樓梯時,他發覺自己餓了。

    于是,他想說不定該到杜根餐廳去點一份蘋果派。

    蘋果派并不是世界上最不健康的甜食,對不對?等他到了那兒,他決定在派上再澆一層冰淇淋。

     “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對女服務員說,“人隻能活一次,是不是?” “嗯,”她回答,“印度人可不這麼認為,但随你的便。

    ” 兩個月之後,希夫基茨收到一個包裹。

     和經紀人共進午餐——希夫基茨點了魚和清蒸蔬菜,但接着來了一杯焦糖奶油——後回到家時,希夫基茨在大廳裡看到了那個包裹。

    包裹上沒有标簽,沒有聯邦快遞、安邦快遞或UPS的商标,也沒有郵戳,隻有幾個歪歪扭扭的黑體字寫着他的名字:理查德·希夫基茨。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是那個在圖畫下方标明“貓”的男人所為。

    他把包裹拿上樓,從工作台上拿過一把埃克托牌刻刀劃開盒子。

    一團紙巾下面,放着一頂嶄新的鴨舌帽,後面有塑料調整帶的那種。

    帽裡的标簽上寫着“孟加拉國制造”。

    帽檐上有幾個動脈血般暗紅色的字:利皮德。

     “那是什麼?”他對着空蕩蕩的工作室發問,一邊來回翻轉、打量那頂帽子,“某種血的成分嗎?” 他試着把帽子戴到頭上。

    剛開始太小了,但他調整了後面的帶子後,就完全合适了。

    他在卧室的鏡子裡照了照,仍然不太滿意。

    他摘下帽子,把帽檐彎出一個弧度,再戴上去。

    現在看上去差不多了。

    等他脫掉午餐時的正裝,換上沾滿顔料的牛仔褲後就更合适了。

    他會更像個幹體力活的工人……事實也的确如此,不管某些人怎麼想。

     頭戴“利皮德”帽子作畫最終成為了他的習慣,就像他習慣了在某周以S開頭的日子裡多吃一道菜,并且在周四晚上去杜根餐廳吃個澆冰淇淋的派一樣。

    不管印度哲學到底是怎麼說的,理查德,希夫基茨還是相信人隻能活一次。

    既然如此,也許你就該允許自己什麼都嘗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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