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呢?唯一比奧古斯塔南面的緬因收費公路更乏味的,就是陰冷春雨中的奧古斯塔南面的緬因收費公路。
莫内特在中間的儲物匣裡還放了其他CD,但他沒有在裡面翻找,反而關掉了音響。
通過加德納收費站後——多虧了神奇的電子收費系統,他隻是減慢了速度,并不需要停下——他開始述說了。
03
莫内特停止了叙述,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二點,而牧師說過他午餐約了人。事實上,是來人帶着他的午餐。
“神父,對不起我說了這麼久。
要是知道怎麼能說快點的話,我會加快速度的,可我真的不知道。
” “沒關系,孩子。
我現在開始感興趣了。
” “您的訪客——” “他會等我做完上帝給我的工作的。
孩子。
那個男人搶劫了你嗎?” “沒有,”莫内特說,“除非您把我心靈的平靜也算上。
那算嗎?” “差不多應該算上。
他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隻是望着窗外。
我想,他是在打瞌睡,但後來,我有理由相信事實并非如此。
” “你做了什麼?” “談論我的妻子。
”莫内特說。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
“不,不是談論,而是發洩,是咆哮,是毫無顧忌地傾訴。
我……你知道……”他仿佛在進行心理鬥争,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置于雙腿間擰在一起的雙手。
最後,他終于不吐不快,“他又聾又啞,明白嗎?我可以說任何話,而不用聽他給我分析、發表看法,或是提供建議。
他是聾子,又是啞巴,見鬼,我當時還認為他十有八九睡着了,所以我他媽的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 在牆上釘着文件卡片的告解室裡,莫内特懊悔不已。
“對不起,神父。
” “你到底說了關于妻子的什麼話?”牧師問。
“我告訴他,她五十四歲,”莫内特說,“我就是這麼開場的。
因為這部分……怎麼說,我就是無法跳過這部分。
”
04
過了加德納收費站後,緬因收費公路又變成了一條自由之路,三百英裡的路段空曠暢通:隻有樹林、田地,偶爾有個屋頂上裝了衛星鍋、旁邊院子裡停着卡車的房車。除了夏季,這段路鮮有人過。
每輛車都自成一個小世界。
那時,莫内特甚至聯想到——可能是因為芭芭拉曾經的禮物:挂在後視鏡上搖擺着的聖克裡斯托弗徽章——自己就像是在一個流動告解室裡。
他慢慢地開始講述了,正像很多告解者那樣。
“我結過婚了,”他說,“我五十五歲,我妻子五十四歲。
” 随着雨刷的左右刮動,他陷入了回憶。
“五十四歲,芭芭拉五十四歲。
我們結婚二十六年了,有一個孩子,是女兒,一個可愛的女兒,名叫凱爾西·安。
她在克利夫蘭讀書,而我不知以後怎麼再供她繼續在那裡讀下去。
因為就在兩周前,沒有任何前兆,我的妻子突然去了聖海倫山。
原來,她有了男朋友,關系已經維持兩年了。
那男人是個老師——當然是了,他還能是什麼呢?——但她叫他牛仔鮑勃。
在那些我以為她是在互助擴展培訓班或者讀書興趣小組的晚上,她其實是在和他媽的牛仔鮑勃喝着龍舌蘭酒跳着舞鬼混。
” 很滑稽,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滑稽,簡直像狗屎肥皂劇裡面的情景。
但他的眼睛——盡管沒有眼淚——卻像浸滿了毒藤汁水一般刺痛。
他瞥了一眼他的右邊,搭車人仍然無動于衷,前額靠在車窗玻璃上,肯定已經睡着了。
差不多肯定是睡着了。
莫内特不曾大聲宣揚過她的不忠。
凱爾西還不知情,盡管真相的蛛絲馬迹已經像風中的稻草般紛飛,很快就會戳破她無知的泡沫。
此次上路之前,他已經挂斷了三個記者的電話,但他們目前還沒有得到任何可以報道的确鑿消息。
雖然這種情況很快就會改變,但莫内特還是會用“無可奉告”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主要還是為了少讓自己丢臉。
然而,與此同時,他在心裡已經“告”了許多,這麼做對他來說是一種憤怒的發洩,讓他的情緒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安撫。
某種意義上,這麼做就像淋浴的時候唱歌,或是在浴室嘔吐。
“她五十四歲,”他說,“我耿耿于懷的正是這一點。
因為這就意味着她和這個男人,他的真名叫羅伯特·揚多夫斯基——牛仔竟叫那樣的名字——她和這個男人開始的時候已經五十二歲了!五十二!你會不會也覺得五十二歲是個老到應該理智些的年齡了,我的朋友?老到就算播了野燕麥的種,也知道把它們拔出來種點更有用的莊稼?上帝,她戴雙光鏡!還摘除了膽囊!卻和這麼個男人攪在一起!他倆竟然在葛洛夫旅館安家了!我給了她巴克斯頓的一棟好房子、雙車位的車庫,還有一輛長期租約的奧迪,她卻把這些都扔掉,甯肯周四的晚上在山行者酒吧裡買醉,然後和這個男人鬼混到天亮。
她都五十四了!更别提她的牛仔鮑勃了,他媽的都六十了!” 他聽到自己在咆哮,提醒自己住口,看到搭車人一動不動——也許除了往大衣領子裡埋得更深了一點——才意識到根本無需收斂。
他在一輛車裡。
車在I-95公路上,太陽的東邊,奧古斯塔的西邊,他的旅伴天聾地啞,他想怎麼吼就怎麼吼。
于是他接着吼。
“芭芭拉什麼都說了,不傲慢,也不羞愧,她看上去……很平靜。
也許是跟彈震症一樣。
也許她還活在自己的幻想裡。
” 而且,她還說他也有責任。
“我很多時間都在路上,這倒不假,去年超過了三百天。
她一個人在家——我們隻有一個女兒,高中畢業,也算離家闖蕩了。
所以,這都變成了我的錯。
牛仔鮑勃和所有的問題。
”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鼻孔幾乎閉住。
他猛吸一下鼻子,眼前黑點紛飛,卻沒感到絲毫輕松。
反正鼻子裡沒有。
而他的腦子裡終于好受了點。
他很高興自己讓那人搭了車。
對着空車講也不是不行,但——
05
“但不會是一樣的感覺,”告解室裡,他對着隔窗後的身影講。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正盯着因為世人都犯下罪孽,虧缺了上帝的榮光。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神父?” “我當然明白,”牧師回答,語氣相當歡快,“就算你顯而易見已經脫離教堂的懷抱多年——你的信仰隻殘存些迷信的痕迹,比如你的聖克裡斯托弗勳章——也無需多此一問。
告解有益于靈魂。
關于這一點,我們已經知曉了兩千年。
” 莫内特已經把從前挂在後視鏡上的聖克裡斯托弗勳章佩戴在了身上。
也許是迷信吧,但有那枚勳章做伴,他行車數百萬裡,遭遇各色惡劣天氣,從未出過事故,連擋泥闆都不曾撞出哪怕一點凹痕。
“孩子,她還做了什麼,你的妻子?除了與牛仔鮑勃犯下的罪孽外。
” 莫内特也沒想到自己會大笑。
隔窗的另一端,牧師也笑了起來。
隻不過他們的笑聲并不相同。
牧師是察覺到此事的可笑之處,而莫内特覺得自己是用笑聲防止神志失常。
“嗯,還有内衣。
”他說。
06
“她買内衣。”他對搭車人說,後者還縮在座椅上,背過了大半個身體,額頭貼着車窗,呼出的氣模糊了玻璃。
他的包放在兩腳問,牌子放在包上,寫着“我是啞巴!”的一面沖上。
“她給我看了,就放在客房的衣櫥裡,差不多塞滿了整個衣櫥。
緊身胸衣、背心、胸罩、絲襪,十幾雙,還沒拆封,吊襪帶看上去簡直有上千條。
但最多的還是内褲,内褲,内褲。
她說,牛仔鮑勃是‘内褲控’。
我還以為她會接着向我描述具體意思,但不用她說我也明白,我倒甯肯腦子中浮現的畫面不要那麼清晰。
我說:‘他有内褲癖也沒什麼奇怪的,是先有他才有的《花花公子》,他媽的他都六十了!’” 他們路過了費爾菲爾德的路牌。
透過擋風玻璃,綠色的路牌看上去很髒,上面還蹲着一隻濕漉漉的烏鴉。
“她買的還都是些好東西,”莫内特說,“很多是商場裡買來的‘維多利亞的秘密’,但也有很多是一個高價的内衣專賣店裡的,牌子叫糖果,在波士頓。
以前我根本不知道還有内衣專賣店,現在也算長了見識了。
衣櫃裡堆的東西價值足有數千美金。
裡面還有鞋,大部分是高跟,細高跟,熱辣得很。
我想象得出她摘下雙光眼鏡,穿上最新買的胸罩和小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