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一輛半拖車轟隆隆地開過。
莫内特亮起車頭燈,并打開自動照明的高光束。
拖車司機一閃一滅地點亮尾燈,表達他的謝意。
這是公路上的符号語言。
“可是許多根本沒有穿過,這就是問題所在。
那些東西帶着包裝原封不動地放着。
我問她為什麼買那麼多,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解釋不清。
‘我們隻是成了習慣,’她說,‘我想,就像前戲一樣。
’沒有羞恥感,沒有示威。
似乎她在想,這一切隻是很快将醒的一個夢。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裡,看着那堆胸罩、内褲、鞋子和裝在袋子裡的不知什麼東西。
然後,我問她錢從哪兒來的——我是說,我每個月底都會看到信用卡的賬單,而上面沒有任何一項是來自波士頓的糖果内衣店——這才涉及到真正的問題。
也就是盜用公款。
”
07
“盜用公款。”牧師重複道。
莫内特不禁好奇這個詞是否曾在這個告解室裡被使用過,然後覺得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
起碼,“偷盜”肯定有過。
“她為MSAD19工作,”莫内特說,“MSAD代表緬因學校管理區域,是比較大的一個區,在波特蘭南面。
事實上,位于多瑞,山行者酒吧——跳排排舞的地方——和劃時代的葛洛夫旅館都在那裡,從公路下去就是。
還真方便,跳舞和上……和做愛在同一個地方。
不是嗎?突然想要喝上一杯時,連車都不用開。
而大多數晚上,他們确實有來一杯的念頭。
她點龍舌蘭,他是威土忌。
喝威士忌才像男人,她告訴我。
她什麼都告訴我。
” “她是老師嗎?” “哦,不——老師們不會有機會接觸那種錢;如果是老師,她永遠也不會盜用超過十二萬美元的巨額公款。
學區主管和他的妻子來我們家吃過晚飯,當然,所有的學年年終野餐會上也會見到他,通常都在多瑞鄉村俱樂部舉行。
維克多·麥克科瑞,緬因大學畢業生,踢足球,主修物理教育,平頭。
很可能在校期間都是靠老師們仁慈賞賜的C過關,但是個好人,知道五十個不同的‘一個人走進酒吧’笑話的那種好人。
他管理着從五個小學到瑪斯基高中的十二所學校,擁有巨額經費預算,必要時還可自主增加一定數額。
芭芭拉給他當執行秘書當了十二年。
” 莫内特頓了一下。
“支票本在芭芭拉手上。
”
08
雨越下越大,幾乎可稱為傾盆。莫内特想都不想就把速度降到了每小時五十,而其他車輛則急匆匆從他左邊的車道上超車駛過,每輛車尾都拖着一道水霧。
讓它們超去吧。
在兜售史上最暢銷秋季書目——還有主要由烹饪書、減肥書和打折的《哈利·波特》組成的史上最暢銷春季書目和幾次春季驚喜書目——的漫長職業生涯中,他保持着零事故的記錄,他想把這個記錄一直堅持下去。
他的右邊,搭車人動了一下。
“你醒了,夥計?”莫内特問,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雖然沒什麼用。
搭車人的身體底部發出了回應,顯然那裡并不是啞的:噗。
小聲,禮貌,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臭。
“我就當你回答‘是’了,”莫内特說,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駕駛上,“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内衣,他說到内衣了。
到現在他還能清楚地看到它們堆在衣櫃裡,那情景猶如少年的春夢,接着是她承認自己挪動了數字驚人的公款。
他先是懷疑她是否因為某個瘋狂的理由——當然,這整件事都很瘋狂——而撒謊,接着問她還剩多少,而她回答——還是那副不知深淺的冷靜語氣——什麼都不剩,盡管她本來以為還能多拿點。
至少,短期内可以。
“‘可如今他們很快就要發現了,’”她說,“如果隻是可憐的糊塗維可,也許我能一直這樣下去,沒想到上星期州審計局的人來了。
他們問了很多問題,還複印了賬本。
用不了多久就會暴露了。
” “于是我問她怎麼會在内褲和吊襪帶上花掉十萬美金,”莫内特對沉默的旅伴說,“我并不生氣——至少那時并不生氣,我猜我是太震驚了——我是真的很好奇。
而她回答,還是那副口氣,不羞恥,不挑釁,活像夢遊一樣:‘嗯,我們對彩票起了興趣,本想着可以買彩票把錢賺回來。
’” 說到這裡,莫内特停了一下。
他看着雨刷來來回回地擺動,短暫地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向右打彎,把車撞上前方天橋的立柱上。
這一想法随即被他推翻。
在日後的告解中,他會告訴牧師,沒有選擇自殺的原因一部分是因為幼年所受的教育,但主要是因為他想在死之前再把喬希·裡特的專輯聽一遍。
再說,他并不是一個人。
于是,他沒有自殺,同時也連帶殺死他的乘客,而是繼續以五十英裡的時速穩穩地将車從天橋下開過——擋風玻璃大概幹淨了兩秒鐘,很快雨刷就又有事可做了——接着講他的故事。
“他們肯定比曆史上任何一個人買的彩票都多。
”他想了一下,又搖搖頭,“嗯……這個說法也許不對,不過一萬美金總是有的。
她說,去年十一月——整個月我幾乎都在新罕布什爾和麻省,還去特拉華州參加了一次銷售會議——他們買了兩千多。
能量球、百萬美金、大薪金、選三、選四、三殺,他們試了一圈。
剛開始還自己挑數字,一段時間後芭芭拉嫌太費事,就改用簡單的方法了。
” 莫内特指指後視鏡支杆下方、黏在擋風玻璃上的白色塑料小方塊。
“這些小玩意兒加速了世界的運轉。
或許這是件好事,但我有些懷疑。
她說:‘要是花時間太長的話,排在你後面的人會不耐煩,特别是累積獎金超過一億時,所以我們就擲骰子決定選什麼數字。
’她還說,有時候她和揚多夫斯基會分頭去不同的店,最多時一晚去了二十幾個。
當然,他們去跳排排舞的酒吧裡也有得賣。
” “她說:‘第一次,鮑勃玩的是選三,我們赢了五百塊。
真是太浪漫了。
’”莫内特搖搖頭,“那之後,浪漫倒是持續了,赢錢的運氣卻結束了,她是那麼說的。
她還說,有一次他們赢了一千塊,但在此之前已經扔進桶裡三萬了。
扔進桶裡是她的說法。
” “一次——那是一月,我正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想把聖誕節送她的那件山羊絨大衣掙回來——她說他們去德裡待了幾天。
我不知道那兒有沒有排排舞,從來沒去看過,但有個叫好萊塢賭城的酒店。
他們住在套房裡,海吃山喝——她說海吃山喝——花了七千五百塊玩電子撲克。
可是,她又說,他們并不是很喜歡那種遊戲。
大多數時候,他們還是隻玩彩票,不斷地從學區的預算中揩油,想在州審計局檢查之前賺回來,補足虧空。
當然,她時不時還要買新的内衣,因為姑娘們總想一身新地去便利店裡買能量球。
” “你還好吧,夥計?” 他的旅伴沒有回應——這是當然——于是莫内特伸出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他把頭從車窗上挪開——玻璃上已經留下了油乎乎的一塊——左右看看,眨了眨紅眼圈的眼睛,似乎剛剛睡着了。
可莫内特覺得他并沒有睡着。
說不出原因,隻是一種感覺。
他朝搭車人做了個“OK”的手勢,揚了揚眉毛。
好一會兒搭車人的臉上一片茫然,讓莫内特不由得認為他看來不止天聾地啞,智商也有問題。
可幾秒鐘後,他微笑着點點頭,也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好的,”莫内特說,“隻是問問。
” 搭車人再次把頭倚在車窗上。
此時,搭車人所謂的目的地,沃特維爾,已經被他們甩在了身後的雨中,莫内特卻沒有注意。
他還沉浸在對往事的叙述中。
“如果隻是内衣和那種要選一大串數字的彩票形式,可能損失還是有限的,”他說,“因為那樣玩彩票需要時間,就能給人機會恢複理智,當然前提是還有殘存的理智。
你必須排隊、買彩票,把它們放在錢包裡,還要等着電視或報紙揭曉結果。
那樣的話也許還算可以。
我說的是,假設你認為老婆和一個又老又蠢的曆史老師鬼混還拿學區三四萬的公款沖馬桶還可以接受的話。
可是,如果真的隻是三萬的虧空,我還有能力填上。
可以把房子做二次抵押。
不是為了芭芭拉,絕不是,而是為了凱爾西·安。
她的人生還剛開始,不能讓這個污點像條腥臭的魚一樣挂在她身上。
這種事可以用錢來賠。
我願意賠,哪怕那樣意味着今後隻能住在兩間屋的小公寓裡。
你明白嗎?” 顯然,搭車人并不明白。
不管是人生之路剛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