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留在打火器裡了。
我想到了一部老電影,威廉·鮑威爾和默娜·羅伊站在一家豪華酒店的前台,鮑威爾搖鈴呼喚服務生。
在那樣的時刻竟然還有閑心胡思亂想,人的腦子可有意思。
我們的腦子裡也有一扇門——我是這樣認為的。
那扇門阻止瘋狂淹沒理性。
而在關鍵時刻,那扇門一下子打開,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跑出來了。
我發動了車子,并打開收音機,音量調大,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跑了出來,我記得是誰人樂隊。
我還記得打開了車頭大燈,燈亮時,那些石頭像是朝我跳過來一樣,我差點叫了出來。
但那裡有八塊石頭,我數了,八塊就是安全的。
又是長時間的停頓,差不多有一分鐘。
接下來我記得的事情,就是回到了117号公路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那兒的,到底是調轉車頭還是原地倒車。
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但到那裡時,誰人樂隊的歌已經放完了,收音機裡放的是大門樂隊。
上帝啊,那首歌是《跳到另一邊》。
我把收音機關了。
恐怕我不能再往下說下去了,醫生,今天是不行了。
我累了。
他看上去的确如此。
下次見面
我還以為那個地方的影響力在我開車回家的路上就能消失——隻不過是一次樹林裡的不快經曆罷了——毫無疑問,在我回到自己的起居室裡,把燈和電視都打開後,我就會沒事的。
但事實并非如此。
如果真要說情緒上有什麼變化,隻能說那種混亂而又恐慌的感覺——摸到了與我們的世界敵對的另一個世界——似乎更強了。
而且,我仍然相信自己确實在石圈中間看到了那張臉——更糟的是,那張臉暗示了其後有一個巨大的爬行動物的身體。
我覺得被……感染了,被我自己腦子裡的想法感染了。
我還覺得危險,擔心想得太多就會把那怪物召喚出來。
而它不會獨自前來。
那個世界也會一并湧過來,就像從濕透了的紙袋底部潑出來的嘔吐物一樣。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把所有的門都鎖上了。
可我又覺得肯定忘了兩扇,于是我又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
這次,我開始計數:前門、後門、食品室的門、地窖門、車庫頂門、車庫後門。
共有六扇,我想到,六是個好數字。
就像八一樣,它們都是友好的數字。
溫暖,不冷,不像五或者……七。
我放松了一些,但還是第三次繞着屋子檢查了一遍,還是六扇。
“六六順,”我記得自己這樣說。
那之後,我想着該睡了,但又睡不着了,吃了一片唑吡坦也沒用。
我的腦子裡一直是安德羅斯科金河上的落日,河水被映成一條紅色的長蛇,草叢中的霧氣像伸出的蛇頭。
還有石圈中間的東西,那是最可怕的。
我起身,把卧室書架上的書數了一遍。
共有九十三本。
那是個壞數字,并不僅僅因為它是單數。
九十三除以三是三十一:十三倒過來。
所以,我從廳裡的小書架上又拿了一本。
可九十四也隻是稍微好一點,因為九和四加起來是十三。
我們世界裡到處都是十三,醫生,你不知道。
話說回來,我又往卧室的書架上加了六本書。
地方不夠了,但我把它們硬塞了進去。
一百還行。
事實上,是挺好。
我正準備睡覺,突然又想到廳裡的書架。
萬一我是拆東牆補西牆呢。
所以我又把那裡的書數了一遍,還好:五十六。
數字加起來是十一,雖然是奇數,但不是最壞的奇數,而且,五十六的一半是二十八,是個好數字。
我終于可以睡覺了。
好像做了夢,但我不記得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一直想着阿克曼地。
它像陰影一樣籠罩了我的人生。
那時候,我已經在數很多東西了,還要摸很多東西——以确保我明白它們在世界上的位置,真實的世界,我的世界——同樣,我也開始擺放東西。
通常都是偶數的東西,把它們擺成圓圈或對角線。
因為圓圈和對角線可以把東西擋在外面。
隻是說,通常情況是這樣,并非永遠。
發生一個小事故,十四就會變成十三,八就會變成七。
九月初,小女兒來看我,說我看上去十分疲憊,問我是不是總在加班。
她還注意到,起居室裡所有的小玩意兒——離婚後,她媽媽沒有帶走的東西——都被擺成了她稱為“麥田怪圈”的形狀。
她說:“你上了年紀後有點奇怪,是不是,老爸?”正是那時,我決定重回阿克曼地,在白天的時候。
我想,如果光天化日之下看到的隻是幾塊毫無意義的石頭站在荒蕪的草地上,我就會明白,這整件事是多麼愚蠢,而我的強迫症就會像蒲公英,大風一吹就散了。
我想要那樣一個結果。
因為計數、觸摸和放置——那些是很繁重的工作,也是很重大的責任。
路上,我在洗照片的地方停了一下,發現那晚在阿克曼地拍的照片都沒有洗出來,上面隻是些灰色的方塊,像是被濃霧遮住了。
為此,我猶豫了一下,卻沒放棄。
我向一位店員借了一台數碼相機——就是後來被燒壞的那台——再一次朝莫頓開去,而且是飛馳過去的。
我有個很愚蠢的想法,想聽聽嗎?我如同嚴重毒葛過敏的人飛奔到藥店去買爐甘石洗劑。
因為我正是像染上某種渾身奇癢的病症一樣。
計數、觸摸和放置就像撓癢癢,但撓癢癢最多也隻能暫時舒服一會兒,更多的是擴散引起瘙癢的東西。
我想要的是根治病症。
回到阿克曼地并不能治好我,但當時我怎麼知道呢?常言道,實踐出真知。
而通過嘗試而後失敗,我們學到的更多。
重回阿克曼地的那天,天色晴朗,萬裡無雲。
樹葉還是綠的,但清朗的空氣足以說明季節的變換。
我的前妻曾說過,這樣的初秋天氣是我們忍耐了三個月同遊客和消夏的人們擠在一起排隊買啤酒的補償。
我還記得,當時我感覺很好。
我确定會結束這該死的玩意兒。
我聽着皇後樂隊的某張暢銷專輯,心裡想,弗萊迪,麥卡瑞的聲音真是美妙,聽上去那麼純淨,讓我不由自主跟着哼唱。
我開到了哈洛鎮的安德羅斯科金河——貝爾路橋兩旁的河水亮得晃眼—一看到了一條魚躍出了水面,這情景讓我大笑出聲。
阿卡曼地的那個傍晚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放聲大笑。
感覺很好,于是我又笑了一次。
然後,我翻過了男孩山——我敢打賭你知道它在哪裡——開過了靜園墓地。
我在那裡拍了些好照片,但從未把它們放進月曆裡。
不到五分鐘,我就來到了那條土路。
我剛要開上去,就忙踩刹車。
幸虧及時,要是慢一點,我的豐田的前護栅就被撞成兩截了。
路中攔了一條鎖鍊,上面挂了一塊新牌子,上面寫着:絕對禁止侵入。
我當時一定是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巧合罷了,擁有那片樹林和那塊地的人——那人不一定叫阿克曼,但有可能——每年秋天都會用鐵鍊和那塊牌子吓唬狩獵者。
現在想來,捕鹿季直到十一月才開始,就連獵鳥的季節也要等到十月。
肯定是有人看管着那塊地,也許是用望遠鏡,也許是用非常人的方法。
有人知道我來過這裡,而且可能會再來。
“那就别去了!”我對自己說,“除非你想被人以侵入罪起訴,說不定你的照片會登報。
你覺得那樣對工作有好處嗎?”
然而,我是絕對不可能停下來的,并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會在阿卡曼地裡發現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然後就會感覺好一些。
而是因為,就在我告訴自己這塊地的主人已經向我發出警告,而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的同時,我也在數牌子上的字母數。
我得到了二十三,一個可怕的數字,比十三還要糟得多。
我知道那樣想很瘋狂,但我的确就是那樣想的,而且,内心有個聲音告訴我,那一點也不瘋狂。
我把車停在靜園墓地的停車場裡,然後步行回到了土路上,借來的相機裝在它的小拉鍊包裡,挂在肩頭。
我跨過了鐵鍊——那很容易——沿着路朝阿克曼地走去。
事實證明,就算沒有鐵鍊,我也必須步行,因為一路上竟有六棵樹擋在那裡,而且不像上次那樣隻是腐爛的桦樹。
五棵是粗大的松樹,最後一棵是成年橡樹。
它們也不是自然倒下的,而是被電鋸鋸斷的。
但甚至它們都沒能減緩我的步伐。
我翻過松樹,繞過了橡樹,緊接着就爬上了通往阿克曼地的小山。
經過上次那塊牌子時——阿克曼地,禁止狩獵,不得入内——我也絲毫沒有理會。
我看見接近山頂處,樹木越來越少;我看見陽光閃耀着微塵,照在離山頂最近的樹上;我看見大片大片的藍天,明亮而晴朗。
正是中午。
遠方不會再有流血的大蛇,隻有陪伴我長大、我深愛的安德羅斯科金河,美麗的藍色大河,以它最好的樣态呈現在我的眼前。
我發足狂奔,亢奮而樂觀,直到我到了山頂。
看到那些像毒牙般聳立的石頭的那一刻,我的好心情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害怕。
還是七塊石頭。
隻有七塊。
在它們中間——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才能讓你明白——有一塊褪色的區域。
說是陰影并不準确,更像是……比如說,你最喜歡的藍色牛仔褲洗了很多次後,顔色會慢慢褪掉,明白我的意思了嗎?特别是膝蓋這樣磨損嚴重的地方。
石頭中央的區域就給人那樣的感覺。
草的顔色像是被水洗得隻剩下油膩的石灰色,就連石圈上面的天空都不是藍色的,而是灰白的。
我感覺,要是我走過去——我身體的一部分想要走過去——就能伸出一隻拳頭,擊穿現實的織物。
而如果我這樣做了,就會被某個東西抓住。
另一端的某個東西。
我确定。
然而,我仍然想要去那樣做。
想……怎麼說呢……跳過前戲直奔主題。
我可以看到——或者說我以為自己看到了,關于這一點我始終沒有把握——原來第八塊石頭所在的地方,而且我看到……那塊褪色的區域……正在侵蝕過去,試圖突破石頭屏障的薄弱點。
我恐慌極了,因為如果它成功了,另一邊的所有說不出名字的可怕生物将會降臨到我們的世界。
天空會變成黑色,會出現新的星辰和瘋狂的星座。
我摘下相機,想要拉開相機包的拉鍊,卻把它掉到了地上。
我的雙手顫抖着,像是痙攣一樣。
我撿起相機包,拉開拉鍊,當我擡起頭時,我看見石圈中那塊地方不僅僅是褪色,而是正在變黑。
而且,我又看到了眼睛。
那雙眼睛穿透了黑暗往外窺視。
這次,它們是黃色的,瞳孔黑而狹長。
像貓的眼睛。
或者蛇的眼睛。
我試着舉起相機,卻又把它掉到地上。
當我伸手去撿時,草把它蓋上了,我不得不撥開草叢。
不,我不得不把它拽出來。
我雙膝跪地,雙手拉住相機的背帶。
這時,一陣微風從第八塊石頭原本所在的地方吹過來,把我前額上的頭發吹到一邊。
風是臭的。
散發着腐肉的味道。
我舉起相機,但一時間什麼都看不到。
我想,它讓相機失靈了,它竟然讓相機失靈了。
後來,我想到拿的是一台數碼尼康,必須要先把電源打開。
我打開電源——聽到嘀的一聲——但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此時,風力變強了,把草刮得像起伏的波浪。
臭味更濃了,天色也越來越黑。
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隻是單純的藍色,但卻越變越暗,好像哪個看不見的星球在吞噬太陽。
有個聲音。
不是英語。
聽上去像是“恰嗯,恰嗯,嘀呀那,嘀呀那”。
但突然……天啊,突然它叫出了我的名字。
它說,“恰嗯,N.,嘀呀那,N.”。
我想我尖叫起來了,但也不确定,因為那時已經刮起了狂風,怒吼着堵住了我的耳朵。
我應該是尖叫了。
我有權利尖叫。
因為它竟然知道我的名字!那可怕的、不知名的怪物知道我的名字。
還有……相機……你知道我意識到什麼了嗎?
我問他是不是忘了打開鏡頭蓋了,他爆發出尖利的笑聲,刺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我想起了在碎玻璃上狂奔的老鼠。
對!是的!鏡頭蓋!該死的鏡頭蓋!
我一把拽開它,把相機舉到了眼前——我的手抖得那麼厲害,竟然沒把相機掉到地上,這真是個奇迹。
我相信,若是再掉了,草叢絕不會把相機放開,因為這次,它就準備好了。
但我沒有失手。
我透過取景器看過去,看見了八塊石頭。
八塊。
八可以維持萬物的秩序。
黑暗仍然在石圈中間旋轉,但已經在後退了,身旁的風也在減弱。
我放下相機,石頭又變成了七塊。
某個東西正從黑暗中撤退,我不知道怎麼向你描述。
我可以看到它——在夢中我也會看見它——但沒有語言能夠描述那個亵渎上帝的怪物。
我能想到最接近的比喻,就是一個有脈搏的皮頭盔,兩邊都有黃色的護目鏡。
但那兩個護目鏡……我想,它們是眼睛,它們在看着我。
我又舉起相機,還是八塊石頭。
記不得是拍了六張還是八張照片,我想記錄下來它們的位置,永遠地把它們固定住,但當然了,你也知道我沒有成功,反而把相機燒壞了。
透過鏡頭可以看見那些石頭,醫生——我很确定也可以通過鏡子來看,甚至普通的一塊玻璃也可以——但它們無法記錄。
唯一可以記錄并保持它們的位置的,是人的大腦、人的思維。
而我後來發現,就連那也是靠不住的。
計數、觸摸和放置暫時是有用的——我們認為神經質的那些舉動事實上在維持世界的穩定,這是多麼諷刺啊——但遲早,它們提供的保護也不再有效。
還有,那些工作真的很繁重。
真的太繁重了。
恐怕今天我們就隻能到這裡了。
我知道現在時間還早,但我真的很累了。
我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開一些鎮靜藥物,藥效溫和,但比唑吡坦或魯尼斯塔可靠。
隻要他不過量使用,就會有效果。
他感激地對我笑了笑。
太好了,那太好了。
但能請你幫個忙嗎?
我說當然可以。
請給我開二十片,或者四十片,或者六十片。
這些都是好數字。
下次見面
我說他看上去好些了,但我絕對是在說謊。
真實的情況是,如果無法找到自己的117号公路,他馬上就會被管制治療。
不管是掉轉車頭還是原地倒車,他都必須離開那塊地。
事實上,要離開那塊地的不僅是他,還有我。
我一直在做關于阿克曼地的夢,一個我确定自己能夠找到的地方。
我并不是說我想要去找——醫生是不該被病人的幻覺牽着走的——但我真的确定能找到那裡。
這個周末的一個晚上(不知為何睡不着),我突然想到,我肯定曾經路過那裡,而且不止一次,肯定有上百次。
因為我曾數百次經過貝爾路橋,上千次經過靜園墓地,它就在詹姆斯·羅威爾小學校車的路線上,我和希拉正是上的那所小學。
所以,毫無疑問,我可以找到它。
隻要我願意。
隻要它真的存在。
我問他那些藥是否有效,他是否能夠入睡。
他眼睛下的黑眼圈顯示,他的睡眠并未改善,但我想聽聽他如何回答。
好多了,謝謝你。
我的強迫症也好一些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手——更容易洩露真相——偷偷地把沙發旁的花瓶和克裡内克斯紙巾盒放在了邊桌的兩個相對的角落上。
今天,桑迪拿來的是玫瑰。
他重新擺放了玫瑰,讓它們連接起盒子和花瓶。
我問他拿着借來的相機去阿克曼地那次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他聳聳肩。
什麼都沒有,當然,除了我賠償了那位店員一台新的尼康。
很快就到狩獵季了,即使你從頭到腳都裹着發光的橙色衣,樹林也是很危險的。
但我也懷疑那裡會不會有很多鹿;我猜它們都會繞開的。
該死的強迫症好些了,我又可以睡覺了。
嗯……隻能說有時候能睡着。
當然,我會做夢。
夢中,我通常都在那塊地裡,拼命地想把相機從草叢裡拽出來。
黑暗像油一樣從石圈中央流出來,我擡起頭,看到天空從東到西裂開了一條大縫,可怕的黑色光芒從中間倒出來……那光是有生命的,饑渴的。
這時,我就會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
有時還會尖叫。
十二月初,一封信寄到了我的辦公室。
信封上寫着私人,裡面裝了個小東西。
我撕開信封,裡面的東西掉到了桌上,是一把挂着标簽的小鑰匙,上面寫着A·F·,我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信封裡面有信的話,一定會是這樣寫的:“我試着阻擋你進去。
這不是我的錯,或許也不是你的,但不管怎樣,這把鑰匙,和它能夠打開的,現在都是你的了。
小心保管。
”
那個周末,我開車去莫頓,但途中沒有把車停在靜園墓地。
明白嗎,我再也不需要那樣做了。
一路上,波特蘭和其他小鎮裝飾一新,準備迎接聖誕。
天非常冷,但還沒有下雪。
你也知道,下雪之前總是更冷的,那天就是。
天空是陰沉的,當天夜裡,雪就落下來了,是一場大風雪。
你還記得嗎?
我告訴他是的。
記得那天是有理由的——盡管我沒有告訴他——那段時間,老房子在進行一些修補,當天,我和希拉回去,正好被雪困住。
我們稍微喝了點酒,聽着披頭士和滾石的老唱片跳舞。
是個愉快的夜晚。
鐵鍊仍然在,但A·F·的小鑰匙可以開鎖,倒下的樹也都被拖到了一邊,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堵住路已經毫無意義,因為那塊地現在是我的了,那些石頭也是我的,不管它們試圖禁锢什麼,都變成了我的責任。
我問他害不害怕,雖然我知道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但N.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我并不是很害怕,因為那塊地已經變了。
甚至剛到117号公路與那條土路的連接處,我就知道了。
可以感覺得到。
用鑰匙開鎖時,我聽到了烏鴉嘎嘎的叫聲。
通常,我讨厭烏鴉叫,但那天,我卻覺得很動聽。
那聲音雖然有自命不凡的嫌疑,卻也像是某種救贖。
我早就知道阿克曼地裡會有八塊石頭,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而且我知道它們不會再排成一個圓圈,我又對了。
它們就像随意露出地面的岩層,由于某次地質變化引起岩床上升所形成,也有可能是由于八萬年前的冰河消退,或者是略近些年代的洪水沖刷。
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些事情。
其中一個是,僅僅由于我看到了,這塊地就被激活了。
人類的眼睛帶走了第八塊石頭,相機的鏡頭又把它放回原位,但無法固定。
我必須用帶有象征意義的動作來維持對它的保護。
他停下來,再次開口時,似乎轉換了話題。
你知道嗎?巨石陣可能混合了鐘表和日曆的功能?
我回答說在某本書上讀到過。
建造它和其他類似地方的人們,肯定知道他們可以僅憑借日晷就能看出時間;至于日曆,我們知道歐洲和亞洲的史前居民通過簡單地在石牆上做記号就能清楚日期。
既然這樣,如果它真的是一個巨大的鐘表或日曆,它的意義何在呢?我的想法是,它是強迫症的一個紀念品——矗立在索爾茲伯裡平原上的巨大的神經症。
除非,它在記錄小時和月份的同時,也在保護着某個東西,把碰巧就在我們身邊的瘋狂的世界擋在外面。
有些日子——很多這樣的日子,特别是在去年冬天——我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過去,那時的我會認為這一切都是胡扯,而我認為在阿克曼地看到的東西其實都是我腦子裡臆想出來的,所有這些所謂強迫症的表現事實上隻是一種精神病症。
但也有另外的日子——今年春天開始——我又确定那些都是真的:我激活了什麼東西,然後,我就變成了一個長長的保護鍊的最後一環,而這個保護鍊說不定可以追溯到史前。
我知道這聽上去很瘋狂——否則我為什麼會和精神病醫師談話呢?——況且有些時候我自己也确定這些都是瘋話……甚至當我在數數,或是夜裡在屋裡轉來轉去檢查電燈開關和煤氣竈頭時,我也确定這隻是……嗯……我腦子裡的毛病,吃對了藥,幾片就能治好。
特别是去年冬天,一切都順利或者說起碼好轉了的時候,這種想法尤其強烈。
但今年四月,情況又糟糕起來。
我數得更多,摸得更多,把所有沒被釘起來的東西排成圓圈或對角線。
我女兒——在附近上學的那一個——再一次對我的身體狀況表示擔心。
她問我是不是因為離婚,我說不是,她就露出了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她問我要不要考慮去“見見什麼人”,上帝,所以我到你這裡來了。
我又開始做噩夢了。
五月初的一天夜裡,我尖叫着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地闆上。
夢中,我看到一個黑灰色的、有點像滴水獸的巨大怪物,身有兩翼,生着厚皮的腦袋像頭盔一樣。
它站在波特蘭的廢墟裡,最少有一英裡高。
我看到它的前臂旁飄着雲彩,緊握的魔爪裡,人們在掙紮尖叫。
我知道——我知道——它是從阿克曼地的石圈裡逃出來的,隻是另一個世界裡放出來的最小最弱的一隻,而這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履行自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