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還不太遲,它才剛剛要醒。
我問他,“它”是什麼。
原力!記得《星球大戰》嗎?“利用原力,盧克”? 他的笑聲很狂野。
但這次的情況是,不要用“原力”!阻止它!禁锢它!我想,它是一股不斷沖擊這個薄弱的地方——和這個世界上所有薄弱的地方——的混亂的力量。
有時,我覺得這股力量的背後,是一長串被毀滅的世界,像巨大的腳印一樣往後延伸到遠古時代…… 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見。
當我讓他重複時,他卻搖搖頭。
把你的本子給我,醫生,我給你寫下來。
如果我告訴你的是真實的,不是我腦子出了問題,說出那個名字就是不安全的。
他用大寫字母寫下了CTHUN(恰恩)。
他給我看,我點頭表示看清之後,他便把那張紙撕成了碎片,邊撕邊數——我猜他是要确保碎片是偶數——然後扔進了沙發邊的廢紙簍裡。
鑰匙,寄給我的那把,還鎖在家裡的保險箱裡。
我拿出鑰匙,又回到了莫頓——過橋,開過墓園,上了那條被詛咒的土路。
我沒有絲毫猶豫,因為那本來就不是需要猶豫的事情。
就像你走進起居室,發現裡面的窗簾着火了,你會把火撲滅,而不是坐下來想要不要這樣做。
所以,我去了。
還帶着照相機。
這種事情還是甯可信其有的。
我被噩夢驚醒的時候大約五點鐘,所以到達阿克曼地時仍是清晨。
安德羅斯科金河十分美麗——它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蛇,而是像一條長長的銀鏡,一縷縷霧氣升起,籠罩了整個河面。
這叫逆溫現象嗎?我也不清楚。
那層水汽完全複制了大河的曲折回環,遠看起來,就像是天空中出現的一條幽靈河。
阿克曼地裡的植物又開始生長,大多數漆樹叢都變綠了,但我看到一件可怕的事。
不管其他的東西有多少是我臆想的(我真的希望如此),這個都是真的,我拍的照片可以證明。
雖然還是模糊的,但有兩張照片上能夠看出,離石頭最近的漆樹發生了變異。
葉片不是綠色,而是黑色的,樹枝是扭曲的……它們似乎組成了某些字母,而那些字母拼出的是……是它的名字。
他朝廢紙簍裡的紙片揚揚頭。
黑暗又回到了石圈裡——當然,石頭隻有七塊,所以我才會被召喚回來——但我沒看到眼睛。
感謝上帝,我還算及時。
裡面隻有黑暗在不停地旋轉,像是在嘲諷這個美麗而寂靜的春日早晨,也像是為這個世界的脆弱而雀躍鼓舞。
透過黑暗,我可以看到安德羅斯科金河,但那黑暗仿佛《聖經》裡的煙柱,把大河變成了一團黑色油膩的污垢。
我舉起相機——相機的背帶就挂在我的脖子上,所以就算我沒拿穩,它也不會掉到草裡拔不出來——從取景器裡往外看。
八塊石頭。
我放下相機,又是七塊。
再看取景器,八塊。
第二次放下相機,仍然是八塊。
但那還不夠,我知道。
我知道必須做什麼。
強迫自己走到石圈中間是我做過最艱難的事。
草蹭着我的褲邊,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說話——低沉、沙啞的反對聲,警告我離遠點。
空氣開始變得難聞,讓人聯想到癌症或是更糟糕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病菌。
我的皮膚在跳動,而且我覺得——事實上我現在還有這個感覺——一旦我走到兩塊石頭中間,踏入石圈,我的肌肉便會溶化,從骨頭上掉下來。
我聽到,風從石圈裡吹出來,裡面形成了小的旋風。
我知道,它來了。
那個腦袋像頭盔的怪物。
他再次示意廢紙簍裡的紙片。
它來了,要是這麼近距離地看,我肯定會發瘋的。
我會在石圈裡送了命,為了幾張除了灰雲什麼都看不到的照片。
然而,還是有某個東西驅使我往前走。
到了那兒之後,我…… N.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繞着沙發走了一圈。
不知為何,他走路的樣子——既莊重又歡快,像個孩子在踩着拍子唱兒歌似的——讓人有些害怕。
他一邊走,一邊伸出手去摸那些我看不見的石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能維持事物的秩序。
然後,他停下來看着我。
我見過情況嚴重的病人——很多——但從來沒見過這樣似魔鬼纏身般的眼神。
我看見了恐懼,而非瘋狂;我看見了清醒,而非迷亂。
困擾他的當然是幻覺,但毫無疑問,那是些他完全理解的幻覺。
我說:“進去之後,你摸了它們。
” 是的,我摸了它們,一個接一個。
不能說每摸一塊石頭,就會感到世界更安全了——更堅固,更有存在感——因為這不是我當時的感覺。
事實是,每摸兩塊石頭,心裡就會踏實些。
也是偶數,你注意到了嗎?每摸一對,旋轉的黑暗就會退去一點,等我摸完第八塊,黑暗就完全消失了。
石圈中央的草是枯黃死亡的,但黑暗不見了。
而且,不知從何處——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鳥鳴。
我退了出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安德羅斯科金河上的幽靈河也完全消失了。
它們看上去又像普通的石頭了,不過是八個露出地面的花崗岩層,甚至也不像個圈,除非你自己加以想象。
我覺得自己分裂了。
一半知道這整件事都隻是想象的産物,而且我的想象是病态的。
另一半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那一半甚至理解為什麼情況暫時好轉了。
這就是至點,明白嗎?全世界都能看到這種模式——不僅是巨石陣,還有南美、非洲,甚至北極!在美國中西部也看得到——我女兒也見過,但她什麼都不知道!麥田怪圈,她這麼說。
它們都是記錄時間的工具——巨石陣和其他所有東西,它們标注的不僅是日和月,還有危險程度不同的時間。
分裂的思維分裂了我的精神。
正在分裂我的精神。
那天之後,我又去了十幾次,二十一号——那天我取消了和你的會面,你還記得嗎? 我告訴他我記得,當然記得。
我在阿克曼地待了一整天,監視和計數。
因為二十一号是夏至,最危險的日子,就像十二月的冬至是危險程度最低的日子。
去年是這樣,今年還将是這樣,自從這世界上有了最初的時間以來,一直是這樣。
在以後的幾個月裡——至少直到秋季——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二十一号……我無法描述那裡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
第八塊石頭忽隐忽現,不知道多難才能把它固定住。
黑暗聚集又消退……聚集又消退……像潮水一般。
我打了一會瞌睡,醒來擡起頭便看見一隻眼睛在注視着我,不是人類的,而是有三個眼球,恐怖至極。
我吓得尖叫起來,但沒有逃跑,因為整個世界就全靠我了。
全靠我了,卻沒有人知道。
我沒有逃跑,而是拿起照相機,從取景器裡往外看。
八塊石頭。
沒有眼睛。
做完那個動作之後,我一直保持清醒。
最後,石圈終于穩定了,我知道可以離開了,至少那天是可以了。
那時又已經到了太陽落下的時候,就像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一樣,太陽像一個火球懸在地平線上,把安德羅思科金河變成了一條流血的大蛇。
醫生,不管這是真的,還是我的幻覺,我要承受的任務和責任都太繁重了。
我累得不得了。
想想看,維護整個世界的重任壓在我肩上。
他仰面倒在沙發上。
他本來塊頭不小,此刻看上去卻渺小而無助。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起碼冬天來了我就可以歇歇了,如果我能撐到那時候的話。
你知道嗎?我想,我們之間結束了,我和你。
就像過去廣播節目裡說的,“今天的節目到此為止。
” 盡管……誰知道呢?說不定你會再看到我。
或收到我的消息。
我告訴他,恰恰相反,我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我說,目前他的情況就像是在負重:一隻看不見的、八百磅重的大猩猩正趴在他的背上,我們一起要做的就是說服它爬下來。
我說,我們可以做得到,隻是需要時間。
我說了很多話,還給他開了兩個處方,但在我心裡,我害怕他是認真的:他結束了;盡管他接過了我的處方,可他還是結束了。
也許隻是跟我這裡,也許是跟生命本身。
謝謝你,醫生。
謝謝你做的一切。
謝謝你的傾聽。
還有,那些? 他指了指沙發邊上的桌子,上面的東西被他仔細地排列過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移動它們的。
我給了他一張預約卡,他小心地接過來放進口袋裡。
我看到他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口袋,像是确認放在裡面很安全,于是我覺得自己剛剛可能想錯了,七月五号他還會來的。
我以前也判斷失誤過。
我慢慢喜歡上了N.這個人,不希望他陷到石圈中出不來。
那個石圈僅存在于他的腦子裡,可那并不能說明它不是真實的。
最後一次見面結束
4、博恩森特醫生的手稿(零星的)
二零零七年七月五日 看到訃告後,我給他的家裡打了電話。C.——N.在緬因上學的女兒——接的電話,她聽上去十分平靜。
她告訴我,在她内心深處其實對父親的死亡并不吃驚。
她說她是第一個到達N.在波特蘭的家的,她暑期在卡姆登打工,離那裡不遠,但我聽出屋裡還有其他人。
這就好。
家人的作用有許多個,但最基本的或許就是當一個成員死去時,大家能夠團結在一起,這一點在暴力或意外死亡,比如謀殺或自殺時,顯得尤為重要。
她知道我是誰。
我們的談話開誠布公,沒什麼顧忌。
是的,是自殺。
他的車。
車庫。
幾扇門底塞着毛巾。
我确定毛巾的數量肯定也是偶數。
十或者二十;根據N.的觀點,這兩個都是好數字。
三十不是那麼好,但人們——特别是獨居的男人——家裡會有三十條毛巾嗎?我敢肯定沒有。
起碼我家就沒有。
會進行屍檢,她說。
他們會在他體内找到藥——毫無疑問,正是我開的藥——但極有可能不會是緻命的劑量。
我想,藥的問題不管怎樣都是不要緊的。
畢竟,不管原因究竟是什麼,N.都已經死了。
她問我是否要來參加葬禮。
我深受感動。
事實上,我差點落下淚來。
我回答,如果她的家人能夠接受,我會去的。
她聽上去吃了一驚,說他們當然能接受……為什麼不呢? “因為最後我也沒能幫助他。
”我說。
“你盡力了,”她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再次感到了淚水刺痛了我的眼睛,因為她的善良。
挂電話之前,我問她N.是否留下隻言片語。
她說有。
三個字。
太累了。
他應該再加上他的名字。
那樣的話就是四個字了。
二零零七年七月七日 在教堂和葬禮時,N.的親友——特别是C.——都接納并歡迎了我。
這是親情的奇迹,即使在這樣的悲痛時刻,他們也能張開臂膀,甚至容納我這個陌生人。
參加葬禮的差不多有上百人,許多是他工作上的夥伴和朋友,此刻同樣也是他的親人。
我在墓穴旁痛哭失聲。
這一舉動既沒讓我吃驚也沒讓我尴尬:心理醫生和病人間的認同往往十分強大。
C.握住我的手,擁抱了我,再次感謝我盡力幫助了她的父親。
我讓她不必客氣,但我心裡卻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是個失敗者。
美麗的夏日。
多麼諷刺。
今晚,我聽了我和N.幾次會面談話的錄音帶。
我想我會把談話内容筆錄下來。
N.的案例至少可以寫出一篇論文——為強迫症的病例文獻再貢獻一點——或許還有更多。
比如,一本書。
但我是猶豫的。
原因是,我将不得不去那個地方,将N.的狂想與現實對比。
将他的世界與我的對比。
我确信他說的那塊地是存在的。
至于石頭,很可能那裡也有石頭,隻不過并沒有他的幻想賦予它們的特殊意義罷了。
傍晚,殘陽如血,非常美麗。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七日 我休假一天,驅車前往莫頓。
這件事我權衡了很久,直到最後實在找不出不去的理由。
用母親的話說,我真是拿不起放不下。
如果我真的想就N.的案例寫點東西,就必須停止這樣無謂的顧慮,不再找借口。
童年記憶中的地點指引着我——貝爾路橋(忘了為什麼,我和希拉小時候叫它失敗路橋),男孩山,特别是靜園墓地——我本來就預想,找到N.所說的那條路不會太費勁,事實果然如此。
并不需要判斷他說的是哪條,因為隻有一條土路,路上攔了鐵鍊,還有一塊不得侵入的牌子。
我把車停在墓園的停車場,就像N.以前一樣。
盡管是晴朗的夏日正午,鳥鳴聲卻不多,而且都在很遠的地方。
117号公路上也沒什麼車,隻有一次,一輛超載的泥漿車沉重地呻吟着,以約莫每小時七十英裡的速度開過,帶來一陣混雜着汽油味的風,把我前額的頭發吹到一邊。
那之後,就隻剩我了。
我想起了小時候像士兵扛槍一樣扛着薩克的小釣竿一路走到失敗路橋的情景。
那時我并不害怕,所以我告訴自己,現在也不用害怕。
然而,我卻仍然心中忐忑。
而且,這種忐忑在我看來并非全然是無來由的,将一個病人的精神問題追根溯源從來就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我站在鐵鍊邊,問自己是否真的想這麼做,是不是真的想要侵入,不僅是侵入一塊不屬于自己的土地,還有一個強迫性的精神幻想,它的主人很可能是因之喪命。
(或者——也許更準确地說——它才是N.的主人。
)這個選擇的答案不像早上那麼顯而易見了。
早上,當我穿上牛仔褲和那雙舊的紅色遠足靴時,面臨的選擇似乎很簡單:“出去,把現實和N.的幻想加以比較,要麼就放棄想寫的那篇論文(或書)。
” 但到底什麼才是現實呢?我又是誰,有什麼資格斷定B.醫生的感官感知的世界就比已故的N.會計感知的世界更真實? 這個問題似乎很容易回答:B.醫生可沒有自殺,也沒有不停地數數、摸東西、放東西;他相信數字,不管是奇數還是偶數,都隻是數字而已。
B.醫生是個能夠應對這個世界的人,而事實證明N.會計不行,所以,B.醫生對現實的理解要比N.會計更可信。
可是一到那個地方——甚至就在山腳下,還沒跨過鐵鍊時——我就感到一種沉靜的力量,我突然想到,其實現在的選擇簡單得多:要麼走上那條無人的土路到阿克曼地去,要麼轉身回到車上,開車離開這裡。
忘記想寫的書,忘記更有可能寫成的論文,忘記N.,繼續我自己的生活。
但是。
但是。
開車離開可能——我隻是說可能——意味着,在某個層面,在我潛意識的深處——那裡殘存着對古老迷信的敬畏,一并生存着所有的欲望沖動——我已經接受了N.的信仰,相信阿克曼地裡有一個被魔法石圈保護的薄弱地方,如果我到那裡去,說不定會再次激活某個可怕的程序,某場可怕的鬥争,曾經逼得N.不得不以自己的死亡來阻止(至少是暫時的)。
那樣做就意味着我已經接受了——還是同樣的潛意識深處,我們就像在地下洞穴裡忙碌的螞蟻一樣——我将會成為下一個守衛者的可能性,接受了我是被召喚而來的事實。
而如果我真的相信這些…… “我的人生将會永遠改變。
”我大聲地自言自語道,“我再不會以同樣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 突然間,這件事看起來似乎非常嚴肅。
有時候,我們隻是随波逐流,不是嗎?總會漂到一些節骨眼,面臨的選擇不再簡單,錯誤的決定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也許威脅到的是生命,或是心智的健康。
要麼……假如它們根本就不是選擇呢?假如它們隻是徒具選擇的表象呢? 我把這些想法暫放一邊,從拴鐵鍊的一邊柱子旁擠了過去。
病人和同行們——我想後者是在開玩笑——都曾叫我巫師醫生,但我絕不願意這樣評價自己,也不願意在盥洗鏡前看着自己,想,這個男人在關鍵時刻所做的決定不是依靠自己的思維判斷,而是一個死去病人的幻覺。
沒有橫着的樹擋路,但我看見幾棵——大多數是桦樹和松樹——躺在靠上坡路一邊的溝裡。
也許是今年倒下被拖過去的,也許是去年,或是前年。
我無法判斷。
我對樹木并不了解。
我來到一座小山的上坡處,兩邊樹林的邊界往後退了許多,露出一大片明亮的夏日天空,此情此景就像是行走在N.的頭腦中。
山爬了一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喘不過氣來,而是最後一次向自己确認是否真的要這樣做。
然後,我繼續向前。
我希望當時沒有那樣做。
我看到了那塊地,西方開闊的景色每一尺每一寸都像N.描述得那樣壯觀——事實上,是令人歎為觀止。
即使是太陽高照,金光耀眼,并不是血紅的殘陽懸在地平線上。
我也看到了石頭,就在下坡的大約四十碼處。
是的,它們看上去确實像個圈,盡管與我們在巨石陣能看到的圈完全不同。
我數了數。
八個,正像N.所說的。
(除了他說石頭有七塊的情況。
) 與地裡——那塊地一直延伸到足有數畝的橡樹、杉樹和桦樹林邊——其他地方高及大腿、蔥郁茂盛的草相比,石頭中央的草也的确有些枯黃,但絕對沒有死。
吸引我上前的是一小叢漆樹。
它也沒有死——起碼我不那樣認為,但葉片是黑色的,而不是摻雜紅色葉脈的綠色,而且,它們不成形,都是些畸形發育的形狀,不知為何讓人很不舒服,不願多看。
它們提供了那隻眼睛想要的形态。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說法。
離我所站之處十碼的地方,我看到灌木叢中有個白色的東西。
我走過去,看清那是個白信封,立刻知道那是N.留給我的,即使不是在他自殺的那天留的,也不會是很久之前。
我覺得腹中猛地往下一沉,清楚地意識到,決定來這兒——如果這件事真的是我能夠決定的話——是個錯誤的選擇。
而事實上,我一直被教育相信理智高于本能,就注定了會犯這個錯誤。
垃圾。
我知道不該這樣想。
當然了——這才是關鍵!——N.也知道,但還是繼續他的做法。
毫無疑問,即使在準備自己的死亡時,他也在數毛巾的數量,以确保那是個偶數。
狗屎。
人總是會胡思亂想,不是嗎?陰影也能生出面孔。
信封外面套了一個幹淨的塑料文件袋來防潮。
信封上十分清晰而堅定地寫着:約翰·博恩森特醫生。
我把信從文件袋裡取出來,再次朝下坡處的石頭看過去。
還是八塊。
當然應該是這樣。
然而,這裡沒有一隻鳥叫,也沒聽見一聲蟲鳴。
仿佛時間屏住了呼吸,甚至連陰影都像是凝固了。
我現在知道N.說感覺到時空穿越是什麼意思了。
信封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能感覺到它在裡面滑來滑去,而在我撕開信封、把它倒在掌心之前,手指的觸覺就告訴了我答案:一把鑰匙。
還有一張紙條,隻有幾個字:對不起,B.醫生。
當然還有他的名字。
沒有署姓氏。
總數是七個字。
不是個好數字。
我是說按照N.的觀點。
我把鑰匙放進口袋,站在一棵不像漆樹的漆樹前。
它有黑色的葉子,扭曲的枝條,看上去像是字母…… 不!不是CTHUN! ……我下定決心,是時候離開了。
夠了。
如果某種物質讓灌木變異了,某種環境因素毒害了土地,就由它去吧。
這塊土地上,灌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石頭,而它們有八塊。
你已經嘗試了,證實了世界和你希望的一樣,和你知道的一樣,和它慣常的狀态一樣。
如果說這塊地似乎太安靜了——也有些太過飽滿——這毫無疑問是N.的故事在你腦中殘存的印象。
更何況他自殺了。
現在,繼續你自己的生活。
别去在意這裡的寂靜,或是那種感覺——像黑沉沉的雷雨雲一樣壓在心上——在寂靜中潛伏着什麼東西。
回到你的生活中去,B醫生。
趁還來得及,回去。
我回到路的盡頭。
又高又密的綠草摩擦着我的牛仔褲,沙沙作響,像是低沉的喘息聲。
太陽光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跳動。
我想轉過身再看一眼。
我與這種沖動鬥争了一會兒,但是失敗了。
我終于還是回過頭去。
我看到的是七塊石頭。
不是八塊,是七塊。
我數了兩遍才敢确認。
而且,石圈中央确實更暗了,像是雲遮住了太陽一樣,仿佛太陽非常渺小,隻在那一小塊地方投下了陰影。
隻不過那裡看上去并不像陰影,而像是某種特别的黑暗,跳動着越過發黃的草叢,徑自打圈旋轉着,又朝那個孔隙撲去,我确定——幾乎确定,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