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
我們隻能依靠證據。
于是,我考慮了一下在我這件事中的證據。
我們來看看事實。
首先,你在文頓那塊地上玩了我。
這是第一樁。
”
“格朗沃德,我從來沒有——”
“閉嘴,鄰居。
除非你想讓我把你的小安樂窩掀翻,要是那樣的話,你想說什麼随便你。
你是想要那樣嗎?”
“不!”
“好極了。
我并不十分清楚你為什麼要耍我,但我相信你那麼做是因為你害怕我會在島上再建幾座公寓樓。
不管怎樣,證據——也就是你那張滑稽的出售合同——本身就說明了這事兒就是個他媽的笑話,就這麼簡單。
你揚言裡基·文頓打算以一百五十萬美元把那塊地賣給你。
好吧,現在我問你,鄰居,世界上有任何法官和陪審團會相信嗎?”
柯蒂斯沒有回答。
他現在甚至連清喉嚨都不敢,并不是因為怕激怒混蛋,而是因為擔心把本來就極不穩當的簡易廁所弄翻。
他擔心,哪怕把小指頭從後牆上挪開都有可能讓廁所翻掉。
這種擔心很可能是愚蠢的,但也說不定不是。
“然後,那些親戚們過來了,把本來就夠複雜的情況弄得更加複雜——全是因為你他媽的在攪局!是你叫他們來的。
你,要麼是你的律師。
很顯然,你是擺出一副‘證明完畢’的姿态,因為你喜歡事情發展成那樣。
”
柯蒂斯仍然保持沉默,不去反駁他。
“你就是在那時開始詛咒我的。
一定是。
證據顯示如此。
‘無需看見冥王星來推斷它的存在。
’有個科學家說。
你知道嗎?他通過觀察某個行星軌道的不規律變動推導出冥王星的存在。
推斷巫術的存在就像那一樣,約翰遜。
你必須檢查證據,尋找你——你生命軌道中的異常。
還有,你的靈魂發黑了。
它發黑了,我能感覺得到。
就像日食,它——”
他又咳嗽了。
柯蒂斯還保持那副準備好被搜身的姿勢,屁股撅着,肚子下方是馬桶,格朗沃德的木匠們曾在早晨的咖啡代謝後來此解決問題。
“其次,金妮離開了我。
”混蛋接着說,“她現在住在科德角。
她說自己獨住,這點我相信,因為她還想要訴訟期的贍養費——她們都一樣——但我知道不僅如此。
那個浪蕩的婊子要是沒男人的話,就會坐在《美國偶像》前面吃巧克力球吃到自己爆炸。
”
“接下來是國稅局,那群混蛋帶着他們的筆記本電腦和問題來了。
‘你做這個了嗎,你做那個了嗎,另一個的書面材料呢?’那算巫術嗎,約翰遜?或者沒這麼誇張,隻是尋常的下流事?比如,你拿起電話說:‘審計這個人,他比你們想象中有錢。
’”
“格朗沃德,我從來沒有打過——”
簡易廁所搖晃起來。
柯蒂斯朝後倒去,這次肯定——
然而,廁所再一次穩住了。
柯蒂斯開始覺得眩暈。
又頭暈又惡心,似乎不是因為臭,而是因為熱,也許是兩者都有。
他能感覺襯衫都黏在了胸上。
“我在給你擺證據,”格朗沃德說,“我擺證據的時候不要插嘴。
見鬼的法庭也要講個順序。
”
這裡為什麼這麼熱?柯蒂斯擡頭看看天花闆,發現上面沒有通風口。
或者——本來是有的,但是被蓋住了,被看上去像是鋼闆的一個東西蓋住了。
上面有三四個洞眼,透進來一些光,但絕沒有一絲風。
那些洞眼比兩角五分的硬币大,比一元硬币小。
他扭頭往後看,又看見了一排洞,但門上的兩個通氣口幾乎全被堵住了。
“他們凍結了我的資産,”格朗沃德恨恨地說,“先做了審計,還說隻是慣例,但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也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
你當然知道,因為你的罪孽像地獄一樣深。
“甚至在審計前,我就開始咳嗽了。
這當然也是拜你所賜。
我去了醫院。
肺癌,鄰居,已經擴散到我的肝髒、胃,還有不知道哪裡。
所有柔軟的部分。
正是巫婆會攻擊的地方。
我還奇怪你為什麼沒把它放在我的睾丸和屁股裡,盡管我敢肯定假以時日它一定會過去,如果我放任的話。
但我不會。
所以,盡管我認為我能解決這裡的問題,但就算沒有,也無所謂。
很快,我就會往自己的腦袋上打一槍。
就用手上這把槍,鄰居。
在我泡熱水澡的時候。
”
他傷感地歎了口氣。
“現在,那是我唯一感到快樂的地方。
在我的浴缸裡。
”
柯蒂斯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也許是因為聽到混蛋說我想我控制了這裡的局面,但更可能的是,之前他就猜到了。
混蛋一開始就打算把簡易廁所掀翻。
不管是柯蒂斯哭喊也好、反抗也好,或是一聲不吭,混蛋都會那麼做。
他作何反應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
但不管怎麼說,他決定還是不吭聲。
因為他想盡可能久地保持平衡——這是當然——還有,就是一個令他不寒而栗的想法。
格朗沃德的話并非隐喻;他是真的相信柯蒂斯·約翰遜有某種巫術。
他的腦子一定是和身體其他部分一起腐爛了。
“肺癌!”格朗沃德對着廢棄的工地喊道——緊接着又咳嗽起來。
烏鴉們哇哇地抗議起來。
“我三十年前就戒煙了,現在卻得了肺癌?”
“你瘋了。
”柯蒂斯說。
“當然,整個世界都會這麼說。
那就是你的計劃,是不是?就是你該死的計劃。
還有,害了我那麼多之後,你竟然還為了那條破狗起訴我?那條闖到我家裡的狗?你為了什麼?拿走我的地、我的老婆、我的生意、我的性命之後,還要來這麼一下子,到底為了什麼?羞辱我?那是當然!侮辱加傷害!雪上加霜,傷口撒鹽!巫術!你知道《聖經》是怎麼說的嗎?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我遇到的所有事都是你的錯,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
格朗沃德又開始晃動簡易廁所。
他一定是真的用肩膀去撞了,因為這次的晃動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柯蒂斯瞬間失重,猛地向後栽去。
重壓之下,門栓本該斷裂,可是并沒有。
混蛋一定是加固了門栓。
随後,重量回來了,當這間可移動的廁所門朝下倒在地上時,他也後背着地摔倒了。
他的牙齒一下子咬在了舌頭上,後腦砸在門上,眼前冒起了金星。
馬桶蓋啪地打開,像是張開的大嘴,吐出了如糖漿般黏稠的棕黑色液體,一塊半腐的糞便落在了他的胯部。
柯蒂斯尖叫一聲,一把把那惡心的東西打到一邊,又趕忙擦手,襯衫上留下了一塊棕色的印記。
污穢的液體源源不斷從斷裂的馬桶座上流下來,在他的球鞋旁積了一攤,一張好時花生牛奶巧克力的包裝紙浮在上面,泡爛了的衛生紙一條條地挂在馬桶口;這裡看上去活像地獄裡的新年狂歡夜。
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真的發生,簡直就像童年留下的一個夢魇。
“現在裡面的味道怎麼樣啊,鄰居?”混蛋在外面喊道,笑聲夾雜着咳嗽聲,“就像在家裡,對不對?把它當成二十一世紀基佬的浸水椅如何?你現在需要的就是你那個基佬同伴,加上一堆‘維多利亞的秘密’,就能來個内衣派對了!”
柯蒂斯的後背也濕了。
他意識到簡易廁所一定是栽進了或至少搭到了前面的水溝裡。
水從門上的洞眼裡流了進來。
“大多數可移動廁所多是塑型的薄塑料——在貨車停靠站或公路休息區看到的那種——一夠用力的話,你能用拳頭把牆壁或屋頂打穿。
但在建築工地上,我們在四壁包了金屬。
叫做包膜。
否則,來往的人們會在上面打洞,有純粹為了好玩的,還有像你這樣的變态。
你們管那樣的洞叫‘爐口’。
哦是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
所有信息我都有,鄰居。
小孩們也會跑過來,往屋頂上扔石頭,隻是為了聽個響。
告訴你,砸破塑料屋頂會發出噗的聲音,就跟捅破紙袋一樣。
所以,我們把屋頂也封住了。
當然,這樣一來裡面更熱了,可這樣提高了效率。
沒有人會在熱得像土耳其監獄一樣的茅廁裡待個十五分鐘邊辦事兒邊看雜志。
”
柯蒂斯翻過身。
如今他躺在一攤臭氣熏天的黑色液體裡。
一張廁紙繞在他的手腕上,被他一把扯下。
他看到紙上有片棕色的污迹——某個待業已久的建築工人留下的痕迹——便開始哭了起來。
他躺在屎尿和廁紙堆裡,更多的水正冒着泡從門外湧進來,而這一切并不是做夢。
并不算遙遠的某處,他的蘋果電腦上還在滾動着來自華爾街的數據,而這裡,他卻倒在污水裡,角落裡還有一坨于硬的糞便,腳跟附近是張着大嘴的馬桶,而這一切竟然不是夢。
現在,他甯肯出賣靈魂來換取在自己的床上涼爽幹淨地醒來。
“放我出去!格朗沃德,求你了!”
“抱歉。
都計劃好了,”混蛋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你跑到這兒看風景,内急,然後看到了這些簡易廁所。
你走進最後那間,它倒下了。
故事結束。
當你被發現時——當你終于被發現時——警察們會看到它們都是傾斜的,因為下午的落雨沖刷了下面的土壤。
他們無從得知你所在的那一問比其他幾個傾斜得更厲害,也不知道我拿了你的手機。
他們隻會斷定你把它忘在家裡了,你個白癡。
案情一目了然。
至于證據嘛——最後總是要談到證據。
”
他大笑起來。
志得意滿,一副萬事盡在掌控的樣子,沒有咳嗽。
柯蒂斯躺在已經積了兩英寸的污水裡,感到污水正滲透他的襯衫和褲子,沾到了他的皮膚。
他真希望混蛋因心髒病突發而死;見他的鬼的癌症,就讓他倒在他那愚蠢的破了産的工地上吧。
最好背靠地面朝天,讓鳥把他的眼睛啄出來。
如果真的那樣,我就會死在這裡。
不假,但格朗沃德一開始就打算讓他死在這裡,所以又有什麼區别呢?
“警察會看到,沒有任何盜竊的痕迹;你的錢還在口袋裡,還有摩托車的鑰匙。
順便說一句,這種摩托很不安全,幾乎跟全地形車一樣危險。
而且還不戴頭盔!真為你感到羞恥,鄰居。
但我注意到你打開了警報系統,這一點值得表揚。
事實上,做得非常好。
你身上甚至連一支能在牆上寫個便條的筆都沒有。
盡管就算你有,我也會拿走,可你畢竟帶都沒帶。
整件事情看上去就會像一場可悲的意外。
”
他停了一下。
柯蒂斯的腦海中完全可以想象他在外面的樣子,這畫面清晰得可怕:穿着松垮的衣衫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中,未梳洗的頭發耷在耳邊。
他在沉思。
他既是對着柯蒂斯說話,也是對自己說,在說的過程中找尋漏洞,盡管這個計劃肯定是幾星期殚精竭慮仔細籌劃的結果。
“當然了,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手牌中總有幾張壞事兒的。
萬一有人碰巧到這兒來發現了你怎麼辦?我是說,在你還活着的時候?可能性很小。
況且,我還失去什麼呢?”他大笑起來,似乎對自己很滿意,“你躺在屎堆裡嗎,約翰遜。
希望如此。
”
柯蒂斯看着剛從褲子上打落的那坨排洩物,沒有說話。
嗡嗡聲盤旋不絕。
蒼蠅。
隻有幾隻,但就柯蒂斯看來,幾隻已經夠了。
它們是從打開的馬桶口中飛出來的,一定是原先被困在蓄污池裡的。
而那蓄污池,本該在他下方,如今卻在他的腳邊。
“我要走了,鄰居,請記住:你的下場是真正的巫婆應得的。
而且,正如人所說:沒有人能聽到你在茅坑裡嚎叫。
”
格朗沃德轉身離去,柯蒂斯可以從他漸行漸遠的咳嗽聲中知曉他的動作。
“格朗沃德!格朗沃德,回來!”
格朗沃德喊道:“現在換成你處境不妙了。
極其不妙。
”
然後——他應該早就意料到,的确也已經預料到,可事實仍然讓他不敢相信——他聽到那輛邊上印着棕榈樹的車發動了。
“回來,你這個混蛋!”
然而,漸行漸遠的聲音變成了汽車聲,能聽出格朗沃德的車沿着未鋪的道路(柯蒂斯能聽到車輪涉水駛過水坑的聲音)開上小山,路經他停放黃蜂摩托的地方,當時的柯蒂斯·約翰遜與此時大不同。
混蛋摁了一下喇叭——殘忍而愉快——接着,馬達的聲音湮沒于周遭,隻能聽到草中昆蟲的嗚叫和從蓄污池逃出的蒼蠅的嗡嗡聲,遠遠的還有一架飛機飛過,上面頭等艙的人們大概在就着餅幹吃布裡白乳酪。
一隻蒼蠅叮在了柯蒂斯的胳膊上,被他一把打開。
它停到那坨糞便上,開始了它的午餐。
從打開的蓄污池中散發出的惡臭似乎突然間變成了活物,猶如一隻棕黑色的巨手,刮擦着柯蒂斯的喉嚨。
腐爛已久的排洩物的臭味還不是最難以忍受的,更糟的是消毒劑的味道。
是藍色的那種,他知道是藍色的那種。
他折身坐了起來——所幸還有點空間——趴在兩腿間嘔吐,吐在地上的積水和漂浮的廁紙上。
經過早些時候的那次自行釋放後,除了膽汁也沒什麼好吐的。
他坐在門上,彎腰喘着粗氣,雙手在背後撐着,下巴上剃須刀留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刺痛。
随後他又想吐了,但這次隻打出了蟬鳴般的一個嗝。
奇怪的是,他竟然感覺好些了,是一種自我感覺誠實的釋然。
這次的嘔吐是自然而非自發的,不需要把手指伸進喉嚨。
誰知道他的頭皮屑會不會同樣得到改善呢?或許他可以獻給世界一種新的療法:陳尿洗浴法。
他打定主意,出去後要檢查一下頭皮看是否真有好轉。
如果他能出去的話。
還好坐起來不成問題。
這裡熱得像蒸籠,惡臭撲鼻,令人作嘔(他不願去想掀翻的蓄污池裡到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維總往上面跑),但值得慶幸的是頭頂空間還算充足。
“必須數數不幸中的幸事,”他咕哝着,“必須仔細數數這些該死的東西。
”
是的,要數,還要記住。
記住也是有好處的。
他屁股下方的水沒有繼續變深,這可能是另外一件幸事,起碼他不會被淹死。
除非下午的小雨變成傾盆,這種事從前又不是沒見過。
告訴自己下午之前一定能出去純屬自欺欺人,要是以為意念真能喚來救星,恐怕結果隻會正中混蛋下懷。
他不能坐以待斃,等人來救,一邊還像傻瓜似的感謝上帝還給他留下擡頭的空間。
或許夏洛特縣建築規劃部的人會過來,或者是國稅局的一隊“獵人”們。
想象是美好的,但他覺得這事兒不會發生。
混蛋肯定把這些可能性都考慮在内了。
某個或某幾個官員當然有可能來個計劃外的造訪,可是把注下在這上面就像指望格朗沃德會棄惡從善一樣愚蠢。
至于威爾遜太太,她會以為他去薩拉索塔看下午場電影了,正如他平日常做的那樣。
他敲了敲牆,先是左邊,再是右邊,兩邊都能感覺到輕薄而脆弱的塑料之外包裹着厚厚的金屬,即所謂的包膜。
他直起身體,雙膝跪地,腦袋碰到了闆上,他卻幾乎沒有注意到。
他看到的東西讓人沮喪:這間屋子是用水平端口的螺絲釘擰在一起的,釘頭在外面。
困住他的不是一間廁所,而是一口棺材。
這個想法讓他先前的冷靜和條理土崩瓦解,恐慌瞬間降臨。
他用力敲打廁所牆壁,哭喊着請求放他出去。
他像個發怒的孩子般用身體左右撞擊,想把簡易廁所翻過來,至少把門從身下解放出來,但這該死的東西幾乎紋絲不動。
這鬼東西重得要命,金屬包膜讓它沉重無比。
重得像棺材一樣!他的腦中在狂喊。
慌亂中,所有其他思維都消失了。
隻剩下重得像棺材一樣!像棺材一樣!棺材!
他不知道自己失控的舉止持續了多久,但過了一段時間,他試着站起來,就好像他能像超人般穿破那面朝天的牆一樣。
可結果隻是他又碰了頭,而且比上次重得多。
他朝前跌倒在地上,手插進了某個黏糊糊的東西裡——這東西黏在了他的手上——他在牛仔褲的後面抹了一把。
做這個動作時,他沒有睜眼。
他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淚從眼角滴落下來。
緊閉的眼皮後,星星在黑暗中升騰又爆裂。
他沒有流血——他想,這總是好的,又是一樁他媽的該感恩的事——可他幾乎要把自己撞暈了。
“冷靜。
”他對自己說,然後再次雙膝跪地。
他低着頭,閉着眼,頭發垂下來,看上去像是在祈禱,而他也的确認為自己是在祈禱。
一隻蒼蠅在他後頸上叮了一下又飛走了。
“精神錯亂一點好處也沒有,你哭你喊他才高興呢,所以冷靜下來,别讓他得意,你他媽的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
然而,到底有什麼好想呢?他被困住了。
柯蒂斯重新坐回到門闆上,臉埋在雙手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世界照舊如常。
生活在繼續。
17号公路上,一些車輛——大多數都滿載貨物;有農民的卡車,其目的地要麼是薩拉索塔的集市,要麼是諾克米斯的全食超市,有偶然經過的拖拉機,還有車頂亮黃燈的郵遞車——慢慢開過。
沒有一輛拐彎駛向德金葛洛夫村。
威爾遜太太到了柯蒂斯家,自己開了門,看到了約翰遜先生留在廚房桌子上的便條,打開了吸塵器。
接着,她邊看下午的肥皂劇邊熨衣服。
最後,她做了一份意粉焙盤塞進冰箱,匆匆寫下烹饪要求——烤箱三百五十華氏度,四十五分鐘——并把字條留在了柯蒂斯原先放置便條的位置。
當雷聲開始在墨西哥灣上空低吼時,她提前離開了。
下雨時她一向如此。
這裡沒有人知道如何在雨中開車,他們把每場陣雨都當成佛蒙特的東北風暴般慎重對待。
在邁阿密,負責格朗沃德一案的稅務官正在吃一塊古巴三明治。
他沒有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熱帶風情的襯衫,上面印着鹦鹉。
他坐在街邊餐館的陽傘下。
邁阿密沒有下雨。
他在度假。
等他回去時,格朗沃德案也不會跑;政府公務的車輪運行得雖緩慢,卻非常平穩。
格朗沃德在他陽台的浴盆中舒服地泡着熱水澡,昏昏欲睡,直到下午的暴雨挾裹着雷聲逼近,将他吵醒。
他起身出來,走進室内。
剛拉上陽台和起居室之間的玻璃滑門,雨就落下來了。
格朗沃德露出了笑容。
“這會讓你涼快些,鄰居。
”他說。
将施工擱淺的銀行三面包圍的腳手架上,烏鴉們再次占據了領地。
但當雷聲在正上方炸響、雨點開始落下之際,它們飛了起來,鑽進樹林尋找庇護,一邊呱呱叫着,對遭到打擾表達不悅。
在簡易廁所裡——他感覺自己被關在這裡已經至少三年了——柯蒂斯聽着雨落在自己牢籠的屋頂上。
現在的屋頂原本是廁所的後部,直到混蛋把它掀翻。
雨點先是敲擊、繼而拍打,最後變為怒号。
大雨中,他簡直像待在排了一列立體聲喇叭的電話亭裡。
雷聲在頭頂爆炸,一瞬間,他想象自己被閃電擊中,像隻微波爐中的閹雞般扭曲了身體。
他發現這個想法并不十分困擾他。
至少,死也死個痛快,而現在,卻是緩慢的折磨。
身下的水又開始變深了,但速度并不快。
事實上,斷定自己并不會像隻跌進馬桶裡的老鼠般被淹死後,他對此是感到高興的。
至少灌進來的是水,而他非常渴。
他低頭湊近鋼闆上的一個洞眼。
水從外面的溝裡溢出來,冒着泡從洞裡湧進來。
他像匹撲在水槽邊的馬般狂飲一氣,水裡有沙,但他不在乎,一直喝到肚裡的水都嘩嘩作響,不斷地提醒他那确實是水,是水。
“裡面說不定也有尿的成分,不過我能肯定含量不高。
”他說着開始大笑起來。
笑聲轉瞬變成抽泣,又再次變回笑聲。
同每年這個季節的慣例一樣,雨在大約六點鐘時停止。
天空及時放晴,露出一流的佛羅裡達落日美景。
海龜島上為數不多的消夏居民聚集在海灘上觀看落日,這也是他們的常規節目。
沒有人對柯蒂斯·約翰遜的缺席發表意見。
有時他會來,有時則不來。
蒂姆·格朗沃德在場,有幾個看日落的人注意到那個傍晚他的情緒出奇的好。
和丈夫牽着手沿着海灘回家的路上,彼博斯太太對丈夫說,她相信格朗沃德終于擺脫了失去妻子的打擊。
彼博斯先生說她是個浪漫主義者。
“是的,親愛的,”她說,一邊把頭在丈夫的肩上倚了一下,“所以我才嫁給了你。
”
當柯蒂斯看到從洞眼——少數幾個不面向水溝的——透進來的光從桃紅變為灰色時,他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在這個惡臭的棺材裡過夜了,身下還有兩英寸的積水,腳邊有個半開半合的馬桶。
他很可能會死在這裡,可這個結果是理論上的。
而在這裡過夜——一小時接着一小時,時間像巨大的黑色書本般堆積着——卻是真實和不可避免的。
恐慌再次襲來。
他又一次喊叫、捶打,膝蓋跪地,左右扭動身體,先是用右肩膀去撞一側牆壁,接着用左肩膀去撞另一側。
就像一隻被困在教堂尖塔裡的鳥,他想,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