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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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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無法停止。

    一隻胡亂踹動的腳将逃離馬桶的糞便踢濺到了廁台的座椅上,褲子也撕裂了,指節先是擦傷,後來像是折斷了。

    最後,他終于停了下來,吮着自己的雙手,淚水流了一臉。

     必須停下。

    必須節省力氣。

     可是他又想:節省力氣幹什麼呢? 到八點鐘時,氣溫開始下降了。

    十點鐘時,柯蒂斯身下的水坑也涼了下來——事實上,甚至感覺冷——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環抱住自己,膝蓋貼着前胸。

    隻要牙齒沒打架,就沒問題,他想,我忍受不了牙齒作響。

     十一點時,格朗沃德上床睡覺。

    他穿着睡衣,躺在轉動的風扇下,看着漆黑的天花闆,露出了微笑。

    幾個月來,他從未感覺這麼好。

    對于這一點,他感到滿意,但并不意外。

    “晚安,鄰居。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

    他睡得很香,一夜沒有醒過,這還是六個月來的第一次。

     半夜,離柯蒂斯的臨時牢房不遠的地方,不知何種動物——很可能是條野狗,但在柯蒂斯聽來像匹土狼——發出一聲尖利的、拖長了的嚎叫。

    他的牙齒開始打架了,那叫聲擊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懼。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他終于睡着了。

     醒來時,他渾身發抖,甚至連腳都在抽搐,像個毒瘾發作的瘾君子般。

    我生病了,必須要去看醫生,渾身都疼,他想。

    接着,他睜開眼,看見了自己身在何處,記起了自己的處境,不由得悲從心起,發出一聲哀号:“啊啊……不!不!” 可他應該高興些。

    至少,簡易廁所裡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了。

    光線從圓洞中透出:淡粉色的晨光。

    很快就會天色放亮、氣溫升高,裡面的光線也會加強。

    過不了多久,柯蒂斯又會在蒸籠裡了。

     格朗沃德會回來的。

    他有整晚的時間可以思考,會意識到這樣做太瘋狂了,然後他就會回來。

    回來放我出去。

     然而,柯蒂斯并不相信。

    他想,卻做不到。

     他内急得要命,卻怎麼也無法容忍在角落随地小解,即使昨天的傾翻之後,這裡已是遍地的污物和用過的廁紙。

    他覺得,如果那樣做了——真的做了那麼惡心的事——就等同于宣告自己放棄了希望。

    我本來就已經放棄了希望。

     可他并沒有,至少沒有完全放棄。

    盡管精疲力竭、渾身疼痛,盡管驚恐交加、失神無措,他仍然沒有完全放棄希望。

    光明的一面是:他沒有沖動要讓自己嘔吐,而且,盡管昨夜漫長得仿佛永恒,他卻沒有一次用梳子刮擦頭皮。

     不管怎麼說,并不一定需要在角落小解。

    他可以用一隻手擡起馬桶蓋,另一手瞄準。

    當然了,在目前的形勢下,他隻能以水平而非向下的角度小解,還好鼓脹的膀胱表示這絕對不成問題。

    當然了,最後一兩滴很可能會掉到地上,不過—— “不過,戰争總有沉浮嘛,”他說,也很吃驚自己還能笑得出來,“還有,隻要馬桶座……能他媽的撐住。

    我可以做得更好。

    ” 他并不是大力士,但半開的馬桶座和把它固定在廁台上的底座都是塑料的——椅座和圈蓋發黑,底座還是白的。

    整個馬桶就是一套廉價的塑料預制品,不是建築業的老手也能看得出來。

    而且,與牆壁和門不一樣,馬桶椅座和它的固定物并沒有金屬包膜。

    他覺得自己可以不費勁地把它扭下來,而他也願意這麼做——哪怕隻是為了發洩一點憤怒和恐懼。

     柯蒂斯擡起馬桶蓋,本想把下方的圈蓋推到一邊,可相反,他停下了,朝圓洞下方的蓄污池看去,想看清剛剛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究竟是什麼。

     看上去像一絲亮光。

     他困惑地看着這些微的亮光,心中慢慢地湧上希望——并非多大的希望,但卻仿佛滲透了他污穢汗濕的身體,不斷升騰。

    起初,他認為可能是一點熒光塗料或是自己眼花。

    随着那一道光線開始黯淡,後一種判斷似乎更有說服力。

    變暗……更暗……幾乎不見了。

     然而,就在完全消失之前,它卻突然亮了起來,如此明亮,甚至他閉上眼後都能看到。

     那是陽光。

    廁所的底部——在格朗沃德把它掀翻之前還是底部——現在朝向東方,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

     怎麼解釋它的黯淡呢? “太陽被雲遮住了,”他說,一邊用沒有抓住馬桶蓋的那隻手把汗津津的頭發捋到腦後,“現在又出來了。

    ” 他生怕這個發現是自己絕望之下的錯覺,再次确認之後才定下心來。

    證據就擺在眼前:陽光從蓄污池底部一個狹窄的縫隙照射進來。

    也許是個裂縫。

    如果他可以進去,把裂縫擴大,把那個通往外面世界的光點擴大—— 不能指望它。

     而且要想過去,他必須—— 不可能,他想。

    要是想從馬桶口擠進蓄污池——像鑽進污穢版仙境的愛麗絲一樣——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

    假如你還是從前那個骨瘦如柴的孩子還說不定有一線希望,但那個孩子是三十五年前了。

     說得不假。

    可他仍然很瘦——他猜想主要應該歸功于每天騎自行車——關鍵是,他覺得自己可以從馬桶下方的洞裡鑽進去。

    甚至有可能沒有想象中艱難。

     怎麼回來呢? 嗯……如果真能在光線透進來的地方找到出路,他就不用原路返回。

     “假設我能鑽進去。

    ”他說。

    他空無一物的腹部突然抽動起來,像是裡面飛滿了蝴蝶,自從來到德金葛洛夫村,他第一次有想要讓自己嘔吐的沖動。

    要是把手指伸進喉嚨,他就能更清晰地思考—— “不。

    ”他粗暴地拒絕自己,同時左手猛力拉扯馬桶。

    頂部的連接處晃了晃但沒有松開。

    他又用上了另一隻手。

    頭發再次從額頭上耷拉下來,他不耐煩地一甩頭把它們弄到一邊。

    再次用力。

    馬桶堅持了稍長一點時間後,終于投降了。

    兩隻白色塑料釘中的一隻掉進了蓄污池,另一隻從中間斷開,從柯蒂斯所跪的門的一邊彈到另外一邊。

     他把馬桶扔到一邊,手撐住廁台,往蓄污池裡看去。

    從裡面傳出的一陣惡臭讓他皺着鼻子趕緊往後退。

    他還以為自己已經适應了這種臭味(或者說麻木了),但事實并非如此,至少離臭味的源頭這麼近時不行。

    他再次好奇上次排污是什麼時候。

     往好處想想;這鬼東西也好久沒人用了。

     或許吧,很可能,但柯蒂斯并不确定這讓事情有了改觀——下面仍有很多糞便,漂浮在撒了消毒劑、成分可疑的液體上。

    盡管光線暗,卻也足夠看清這一點。

    如何回來的問題再次浮現在他腦中。

    很可能也能解決——能從一條路過去,就應該能從那條路回來——可說來容易做時難,不敢想象他到時會是什麼樣子,臭氣熏天,渾身黏糊糊的不是泥而是屎…… 問題是,他還有别的選擇嗎? 哦,是的。

    他還可以坐着不動,安慰自己救援總歸會來,就像老式西部片中最後一刻出現的騎兵。

    隻不過,他認為更有可能的是混蛋過來确認一下他還……他是怎麼說的?舒服地待在他的小屋子裡?類似的話。

     想到格朗沃德讓他下了決心。

    他看了看廁台上那個洞,不斷散發着惡臭,底部卻閃耀着希望的光亮,盡管那希望與光亮同樣稀薄。

    他琢磨了一下。

    先是右胳膊,接着是腦袋。

    左胳膊則貼在身上,直到鑽進半個身體。

    而當左胳膊解放時…… 可是萬一左胳膊無法進去怎麼辦?他看到自己被卡住了,右胳膊在蓄污池裡,左胳膊釘在身上,腰卡在洞裡,空氣被堵住,他将窒息,瘋狂地拍打下面污穢不堪的坑洞,然後像條狗似地死去,他最後看到的東西會是那道将他誘人死亡之境的亮光。

     他看到有人發現他的屍體一半卡在馬桶洞裡,屁股撅得高高的,兩腿攤開,牆壁上到處都是棕色的污物痕迹,一看便知是他垂死掙紮時腳胡亂踢踹留下的。

    他能聽見某個人——或許就是混蛋最恨的國稅局官員——說:“見鬼,他一定是把什麼特别值錢的東西掉進去了。

    ” 很滑稽,但柯蒂斯笑不出來。

     他跪在地上朝蓄污池看了多久了?他不知道——手表在書房裡,鼠标墊的旁邊——但酸疼的大腿告訴他時間不短了。

    陽光變亮了許多,太陽一定已經完全升上了地平線,很快,他的牢籠将再次變成蒸籠。

     “必須去,”他說着用手掌抹了抹臉上的汗,“這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他又猶豫了,因為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萬一下面有蛇怎麼辦? 萬一混蛋想到了他的巫婆敵人會铤而走險,事先在裡面放了一條蛇怎麼辦?也許是條銅斑蛇正在涼爽的人類排洩物下沉睡。

    被它在胳膊上咬一口,他會體溫升高,胳膊腫脹,緩慢而痛苦地死去。

    銀環蛇的話會死得快些,但更加痛苦:心髒會狂跳,停止,再狂跳,最後徹底停止。

     那裡沒有蛇。

    也許有蟲子,但不會有蛇。

    你看到他了,你聽到他的聲音了。

    他不會想這麼遠,因為他太急切,也太瘋狂了。

     也許吧,也許不。

    誰能真正把握瘋子的想法呢?他們是不受控制的壞牌。

     “一手牌中總有幾張壞事兒的。

    ”柯蒂斯說。

    這是混蛋的格言。

    他能确定的一點是,如果不下去試試,他幾乎一定會死在上面。

    說到底,被蛇咬死反而更痛快更仁慈。

     “必須去,”他說着又抹了一把汗,“必須去。

    ” 隻要他不會被卡在半中間。

    那個死法太恐怖了。

     “不會卡住的,”他說,“看看這個洞有多大。

    這個廁所是給長期吃甜甜圈的卡車司機準備的。

    ” 他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有些歇斯底裡。

    那個洞看上去一點也不大,實際上簡直稱得上極小。

    他知道這隻是他太緊張了——見鬼,何止緊張,他害怕,怕得要死——但知道這點并沒讓局面有任何改觀。

     “必須做,”他說,“沒有别的辦法了。

    ” 最後很可能也是徒勞……但他覺得不會有人會費勁把蓄污池也裹上金屬闆,想到這點,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上帝幫助我,”他說,近四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祈禱,“上帝,請幫助我不要被卡住。

    ” 他把右胳膊伸進洞裡,接着是腦袋(先深吸了一口上面略清新些的空氣)。

    他把左胳膊貼在身上,扭動身體往洞裡擠。

    左肩膀頂住了,但還沒等恐慌地往回縮——他隐約意識到,這是關鍵時刻,過了此處便沒有回頭路了——他的身體便自發扭動起來,像跳瓦圖斯舞般。

    肩膀沖過去了。

    他一直鑽到了腰部,屁股——雖然不大,卻也沒到可以忽略其存在的地步——挂在洞外。

    洞裡一片漆黑,隻有那道光線嘲諷似的在他眼前晃動。

    如同海市蜃樓。

     哦,上帝,請千萬不要讓它是海市蜃樓。

     蓄污池大概深四英尺,也可能更深一些。

    比轎車的車身大,但不幸的是,比不上小卡車的車鬥。

    雖然無法百分百肯定,但他感覺垂下來的頭發碰到了消毒過的液體,所以他的頭頂肯定離底部的污物隻有幾英寸。

    左胳膊還貼在身旁,在手腕處擠住,怎麼也拽不過來。

    他左右扭動,胳膊卻待在原處。

    最壞的噩夢成真了:被卡住了,還是被卡住了,頭沖下地卡在臭氣熏天的黑暗中了。

     他慌了,未及思考,便把自由的那隻手拼命向下伸。

    一時間,他看到手被底部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因為原先貼着地的蓄污池底部現在正對着日出。

    亮光是真實的,就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抓。

    縫隙對于他的前三個手指來說太小了,可他成功地把小指塞了進去。

    他用力拉拽,參差的邊緣——無法判斷到底是金屬還是塑料——先是刺進了手指的皮膚,又把它劃破。

    柯蒂斯不在乎,隻是更有用力地拉。

     他的屁股像用力許久突然被拔出的瓶塞一樣嘣地一下擠過了洞眼。

    手腕解放了,可是來不及擡起左胳膊來支撐。

    他腦袋沖下,一頭栽進了屎尿堆裡。

     柯蒂斯手腳并用地鑽了出來,鼻子都被黏糊糊的東西堵住,呼吸困難,狼狽不堪。

    他又咳又吐,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麻煩大了。

    他可曾想過廁所會成為困境?荒謬。

    廁所是多麼開闊敞亮的地方啊。

    廁所就是美國的西部,澳大利亞的内地,獵戶座的大星雲!他卻放棄了那些,鑽進了這個被腐爛的屎尿填了一半的黑坑裡。

     他擦了一把臉,又朝兩邊甩了甩胳膊,黑乎乎的黏稠物從指尖飛了出去。

    他雙眼刺痛,視線模糊,隻能擡起兩條胳膊胡亂地擦擦。

    鼻子還堵着,他用小指去摳——能感覺到右手的小指在流血——盡量把鼻孔裡的污物挖幹淨。

    等到又能呼吸時,惡臭卻一下子撲過來,從他的喉嚨鑽進肚裡。

    他強烈地幹嘔起來。

     控制住,控制住,否則這些罪就白受了。

     他倚在蓄污池的側壁上,那裡的污物已經結塊。

    他用嘴大口呼吸,卻發現比憋住時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正上方是一大塊橢圓形的亮光。

    是那個他剛剛鑽進來的馬桶洞,現在想來簡直瘋狂。

    他再次幹嘔起來。

    在他自己聽來,他就像大熱天裡一條壞脾氣的狗,脖子被過緊的項圈勒住,還想叫上幾聲。

     萬一停不下來怎麼辦?萬一一直這樣怎麼辦?我會昏厥的。

     他又慌又怕,無法思考,于是他的身體自主做出了反應。

    他用膝蓋抵住側壁,這并不容易——側壁現在已經變成了蓄污池的底部,非常滑——但并不是做不到。

    他把嘴貼在池子原來底部的縫隙上,通過那裡呼吸空氣。

    這麼做的時候,他想起了在文法學校裡聽過或看過的一個故事:講的是印第安人躺在小池塘底來躲避仇家,他們用露出水面的葦稈呼吸。

    你也可以。

    隻要你冷靜下來,就能辦到。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從縫隙外過來的空氣清新而甜蜜。

    慢慢地,他狂跳的心平靜下來了。

     你可以原路回去。

    能走一條路,就能反方向走回去。

    回去會簡單些,因為你現在…… “因為我現在更滑溜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顫抖、陰郁,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覺得情緒穩定些後,他睜開了眼睛。

     它們已經适應了蓄污池裡更黑暗的環境。

    他可以看清在兩條胳膊上千結的污物,還有從右手耷下來的一條廁紙。

    他把它捏起來扔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習慣了這些東西。

    看來,逼不得已的話,人們可以習慣任何東西。

    可這個想法并不讓人愉快。

     他看着那道裂縫。

    他盯着它看了一會兒,試圖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兒。

    它看上去就像縫線上的一個裂口,挂在一件縫砸了的衣服上,因為确實有道縫線。

    蓄污池還是塑料的——一個塑料殼——但并不是一整塊,而是兩塊拼起來,用螺絲釘連在一起,黑暗中,那排釘子十分顯眼。

    顯眼的原因是因為它們是白色的。

    柯蒂斯搜索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見過白色的釘子。

    最下方的幾個釘子斷了,才形成了那道縫隙。

    糞便污水一定從那裡漏到下面的地上有一段時間了。

     如果環保局知道,混蛋,你會有新麻煩的,柯蒂斯想。

    他摸了摸還完好固定着的一顆釘子,正在縫隙結束處的左邊。

    雖然無法完全确定,但他初步判斷那不是金屬而是塑料,很可能是和馬桶底座同樣材質的塑料。

     這麼說,蓄污池是個兩片結構,在密蘇裡、愛達荷或是愛荷華某個移動廁所組裝流水線上拼裝起來。

    硬質塑料釘把底部和側壁邊緣連在一起,接縫線看上去像個笑臉似的。

    釘子是用某種特殊的長筒螺絲刀擰緊的,很可能是氣槍型的,修車廠裡用來松動輪胎上帶耳螺母的那種。

    為什麼把釘頭放在裡面呢?很簡單。

    當然是為了避免某個喜歡惡作劇的讨厭鬼從外面把蓄污池打開。

     釘子之間的間隔是兩英寸,而裂縫大約有六英寸,柯蒂斯由此判斷壞掉的釘子大概是三顆。

    是材料差還是設計差呢?誰在乎呢? 縫隙左右兩邊的螺絲釘略微高出表面,但他沒法像對付馬桶座那樣把釘子起下來或是掰斷。

    沒有足夠的着力點。

    右邊的那顆更松些,他覺得要是朝它下手的話,有可能松動它,再慢慢擰出來。

    有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而他的手指肯定要出血,但完成的機會很大。

    回報是什麼呢?多兩寸的呼吸空間。

    别的也沒了。

     除了裂縫兩邊的,其餘的釘子都紋絲不動。

     柯蒂斯再也無法跪在膝蓋上了,大腿的肌肉燒着了般酸疼。

    他倚着一邊側壁坐下,上臂放在膝蓋上,污穢的雙手垂下來。

    他看着光線越來越亮的馬桶洞,那邊是另一個牢籠,生存的希望很小,但好歹味道好些。

    等腿恢複點後,他想再爬回去。

    如果沒有什麼收獲的話,他不會待在這兒坐在屎裡等死。

    事實上,看上去真的沒什麼希望。

     一隻大蟑螂被柯蒂斯的靜止所鼓舞,爬上了他沾滿污物的褲子。

    他伸出一隻手輕拍了一下,蟑螂不見了。

     “很好,”他說,“跑吧。

    為什麼不從那個縫裡擠出去呢?你很可能做得到。

    ” 他把耷拉到眼睛上的頭發拂開,知道髒手把額頭弄髒了也不在乎。

     “不,你更喜歡這裡。

    很可能你還以為自己死了,到了蟑螂天堂呢。

    ” 他要休息一會兒,讓累得抽搐的雙腿休息一下,然後從他的兔子洞爬出去,回到那個電話亭大小的牢房裡。

    就歇一小會兒,隻要可能,他絕不想在這個臭地方多待。

     柯蒂斯閉上眼,試着定下神來。

     他看見數字在電腦屏幕上不停滾動。

    紐約的股市還沒有開市,所以那些數字一定是海外的。

    很可能來自東京證交所。

    大多數數字都是綠的。

    很好。

     “金屬和工業原料,”他說,“還有武田藥業——要買進。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 柯蒂斯倚在牆上的姿勢十分危險,他的臉污穢不堪,屁股陷在污物裡,裹了一層髒東西的雙手從曲起的膝蓋上耷拉下來。

     他就這個樣子睡着了。

    還做了夢。

    夢裡,貝齊還活着,而柯蒂斯在他的起居室裡。

    她歪着身體,躺在咖啡桌和電視之前她慣常躺的小窩裡打瞌睡,手邊,或者說爪邊是個剛才被她拿來磨牙的網球。

     “貝齊!”他說,“醒醒,把懶人棒拿過來!” 她掙紮着站起來——她當然要掙紮了,因為她已經老了——項圈上的吊牌叮當作響。

     吊牌叮當作響。

     吊牌。

     他喘着粗氣從夢中醒來,身體歪向左邊,一隻手伸向前面,不知是去拿電視遙控器還是去摸他那條死去的狗。

     他垂下手,放在膝蓋上,毫不意外地意識到自己在流淚,很可能是夢醒之前就開始哭了。

    貝齊死了,而他自己坐在屎堆裡。

     要是那還不構成哭的理由,真不知道什麼才算。

     他再次擡頭向頭頂不遠處透着亮光的橢圓形洞眼看去,發現那裡的光線比上次看時亮得多。

    很難相信自己真能在這種地方睡着,可似乎的确如此,至少睡了一個小時。

    天知道這期間他呼入了多少有毒的氣體,不過—— “不用擔心,我能對付毒氣,”他說,“不管怎麼說,我可是個巫婆。

    ” 不管空氣污穢還是清新,那個夢卻是甜蜜的。

    很生動。

    叮叮當當的吊牌。

     “該死。

    ”他罵了一句,連忙伸手去掏口袋。

    他幾乎可以肯定剛剛掉下來的時候丢了摩托車的鑰匙,隻能把手伸進糞坑,借着那條細縫和馬桶洞透過來的微弱光線去找了。

    出乎意料的是,鑰匙竟然在。

    錢也在,但在目前的場合,錢對他沒有任何用處。

    紙币夾也是,盡管它是黃金的,十分昂貴,可太厚了,無法幫他逃生。

    摩托車的鑰匙也太厚。

    然而,鑰匙圈上還有一樣東西。

    每當看到或是聽到它晃動時的叮當聲,他都會感到又甜蜜又傷心。

    那是貝齊的身份牌。

     貝齊有兩塊身份牌,這塊是他最後擁抱她并把她交給獸醫之前從她項圈上取下來的。

    另一塊用來證明她接受了所有的防疫注射,被相關部門收走了。

    留下的這個包含了更多的情感因素。

    牌子是長方形的,跟軍犬用的一樣。

    上面刻着: 貝齊 走失時請撥打941-555-1954 柯蒂斯·約翰遜 海灣大道 海龜島,佛羅裡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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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螺絲刀,但它夠薄,而且是不鏽鋼的,應該能用。

    他再次禱告——不知道人們說的“散兵坑裡沒有無神論者”是否正确,但似乎糞坑裡的确沒有——接着把貝齊身份牌的一角塞進了裂縫結束處右端的釘頭裡,也就是稍微松些的那顆。

     他本以為會費些力氣,沒想到剛一擰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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