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螺絲釘就立刻轉動起來。
他大吃一驚,扔下鑰匙圈,伸手去确認。
得到肯定的結果後,他再次把吊牌的尖角放入釘頭的槽裡,擰了兩下。
剩下的用手就可以了。
他笑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動手擰縫隙左邊的釘子前——現在那條裂縫已擴大了兩英寸——他把身份牌在襯衫上擦幹淨(或者說隻能盡力擦幹淨,因為黏在身上的襯衫實際上跟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髒),輕輕地吻了一下。
“如果能成功,我會把你裝進玻璃框。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求你一定要成功,好不好?”
他把身份牌塞進釘頭,開始擰動。
這顆釘子比第一顆緊……但也不是緊得無法對付。
開始活動之後,它幾乎是一下就掉下來了。
“耶稣啊,”柯蒂斯禁不住流下了眼淚,他似乎變成了個愛哭鬼了,“我是不是要出去了,貝齊?真的嗎?”
他又回到右邊,開始擰新的螺絲。
右邊一左邊,右邊一左邊,右邊一左邊,他按這樣的順序不停地擰,手累了就停下來歇歇,甩甩手,活動一下,直到它又緩過勁兒來,不再僵硬。
他已經在這裡快待了一天了,現在更不用着急。
他尤其不想掉了鑰匙圈。
雖然這裡很小,應該能找得到,但他仍然不想冒險。
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
慢慢地,一上午過去了,蓄污池熱了起來,裡面的氣味也變得更濃、更臭,可是池子底部的縫隙也擴大了。
他在持續地推進,離自由越來越近,但他不願意匆忙。
不要像匹受驚的馬似的亂沖,這點很重要,因為最後關頭也可能搞砸,是的,可是還因為他的驕傲和自尊——他最在意的兩點——已經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别去想什麼自尊問題了,慢慢地、穩穩地,就能赢。
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
快到中午時,移動廁所結滿污物的底部撐開,又合上了,再度撐開,再次合上。
沒動靜了。
過了幾秒鐘,它被頂開一條四英尺的口子,柯蒂斯·約翰遜的頭頂露了出來。
接着,它又縮了回去,隻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咔咔的刮擦聲,那是他在繼續擰螺絲:左邊三個,右邊三個。
裂縫被再次撐開時,柯蒂斯那顆發絲糾結、污穢不堪的腦袋持續用力,慢慢地鑽出來,兩頰和嘴巴像是被強大的重力牽引着往後扯,一隻耳朵劃破了,血流了出來。
他驚叫一聲,腳抵住地面,拼命往前蹬,被卡住的恐懼再次籠罩了他的心,這次是半身在蓄污池外,半身在裡面。
然而,哪怕在恐懼與慌亂中,他仍然感受到了空氣的甜蜜:熱而潮濕,他從未呼吸過如此美好的空氣。
肩膀也鑽出來後,他喘着粗氣停下來休息。
他注意到了離他汗血交織的腦袋不到十英尺的草叢裡,有一個啤酒罐閃閃發亮,看上去就像一個奇迹。
他再次用力,仰着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蓄污池裂縫參差的邊緣劃破了他的襯衫,發出刺啦一下的撕裂聲,他卻幾乎沒有注意到。
正前方有一個小矮松,最多也就四英尺高。
他伸長手臂,一隻手夠到了那棵樹纖細軀幹的底部,接着是另外一隻手。
血從他劃破的肩膀上流下來,他短暫地歇了一下,然後雙手抓緊矮松,兩腳蹬地,用盡全力進行最後一搏。
他本以為會将那棵小松樹連根拔起,事實卻并非如此。
同襯衫一樣,扭動身體往外鑽時,他的褲子也被鈎住、撕破,最後褪到腳邊擠成一團,他隻能更用力地掙紮,手拉腳蹬地往外鑽,直到兩隻鞋都擠掉了。
當蓄污池最終放開他的左腳時,柯蒂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身上隻剩下内褲(就連内褲也是歪的,腰部的皮筋斷了,松松垮垮地垂下來,後部也劃開了,露出一大塊流血的臀部)和一隻白襪子。
他睜大眼瞪着藍色的天空看了一會兒,突然叫了起來。
幾乎直到把嗓子喊啞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喊:我還活着!我還活着!我還活着!我還活着!
二十分鐘後,他爬了起來,跛着腳走到穩穩地停在石台上、擱置已久的車拖活動房屋旁,它的陰影裡藏了一個昨天陣雨留下的大水坑。
車門上了鎖,但簡陋的木台階旁邊還有一些石塊,其中一塊裂成了兩半。
柯蒂斯撿起較小的那一半,用它把鎖砸開。
門顫巍巍地打開了,一股悶熱、陳腐的氣息跑了出來。
他本能地背過身去。
那幾個移動廁所在路的另一邊,路面上的水坑倒映着藍色的天空,像肮髒而破碎的鏡面。
五個移動廁所中,三個立着,兩個面朝下倒在水溝裡。
他差點死在左邊的那個裡面。
盡管他就那麼狼狽地站在那裡,隻穿一條破短褲和一隻襪子,身上到處都是糞便,似乎還有一百個傷口在流血,死在那裡卻已經顯得那麼不真實。
就像一個噩夢。
活動屋裡的辦公室部分是空的——或者說部分被搬空了,很可能是在項目正式停止的一兩天前。
屋内沒有分隔;狹長的空間内擺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前半部分放了一張廉價商店買來的長沙發。
後半部分,一台落滿灰的加法計算機放在地闆上,還有一台沒插電源的小冰箱,一個收音機和一把椅背上貼了便條的轉椅。
給吉米留着,便條上寫着。
還有一個半開着門的衣櫃,但在查看它之前,柯蒂斯先打開了冰箱。
裡面有四瓶和風牌礦泉水,其中一瓶打開過,裡面隻剩四分之一的水。
柯蒂斯抓起一瓶滿的,整個灌進了肚裡。
水是溫的,但對他而言,天堂裡的水也不過如此。
剛喝光,他就感覺肚子一陣抽緊,連忙沖到門口,抓住門框,把水全都吐在了台階的一側。
“看吧,老媽,不用我自己摳了!”
眼淚沿着他污穢的臉流下來。
其實他可以把水吐在活動房屋的地闆上,本來這裡也就沒人要了,可他不想跟自己的污物同處一室,特别是經過這件事之後。
事實上,我決定不再随處嘔吐了,他想,以後要以宗教般整潔不苟的方式來排空自己。
第二瓶水他喝得慢得多,這次沒有吐。
他一邊小口喝水,一邊翻看衣櫃裡的東西。
兩條髒褲子和幾件同樣髒的襯衫堆在一角。
柯蒂斯猜想以前這裡說不定有台帶烘幹的洗衣機,就在堆放紙箱的地方。
或者還有一個活動房屋,隻不過已經被挂在車上拖走了,這個問題不關他的事。
他在意的是兩件廉價店裡買來的工裝褲,一件挂在衣架上,另一件挂在櫥壁的衣鈎上。
鈎子上那件看上去太大了,衣架上那件似乎還可以。
他穿上後一件,勉強湊合,但必須把褲管卷兩圈。
他覺得自己看上去像一個剛喂完豬的農民而不是成功的股票經紀人,但能穿就行了。
他可以報警,可是報警太便宜混蛋了。
他覺得自己有權利為遭受的折磨讨回公道。
“巫婆們不報警,”他說,“特别是我們這些基佬巫婆。
”
他的小摩托還在原地,但他現在不想騎它回家。
首先,會有很多人注意到這個騎在紅色黃蜂摩托車上、滿頭滿臉都是屎的男人。
并不是怕有人會報警,而是他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人嘲笑,哪怕是在他背後也不行。
其次,他很累。
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累過。
他躺在那張長沙發上,腦後放了二個枕頭。
活動房屋的門沒關,一陣微風從屋外吹進來,像溫柔的手指撫摸着他肮髒的皮膚。
除了那件連體服,他什麼都沒穿。
穿衣之前,他就把髒内褲和襪子脫掉了。
根本聞不到身上的臭味嘛,他想,真神奇。
然後,他睡着了,睡得很熟。
他夢見貝齊把懶人棒叼給他,項圈上的吊牌叮當作響。
他把遙控器從她嘴裡接過來,對準電視,卻發現混蛋正在窗外偷窺。
四小時後,柯蒂斯醒了。
他大汗淋漓,手腳麻木,渾身刺痛。
屋外雷聲隆隆,宣告下午的暴雨即将來臨。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沿着臨時搭建的台階走下去,像個患關節炎的老頭。
事實上,他的确也這麼覺得。
接着他坐下來,看看越來越暗的天空,又看看那間險些讓他送了命的移動廁所。
雨終于落下來時,他脫下工裝褲,把它扔回室内以防打濕,裸身站在瓢潑而下的大雨中。
他仰着頭,面露微笑,甚至當一道閃電擊中德金葛洛夫村的另一端,并在空氣中注滿強烈的臭氧味道時,他的笑容也沒有絲毫動搖。
他覺得很安全,很美妙。
冰冷的雨水把他的身體沖刷得相對幹淨,雨勢放緩後,他慢慢爬上台階,晾幹身體,把衣服穿好。
太陽開始穿過漸散的雲層時,他慢慢走上停放摩托車的小山坡。
車鑰匙緊緊地握在右手,貝齊那塊磨豁了角的身份牌捏在拇指和食指間。
那輛黃蜂摩托并不習慣停在雨中,但它是個好坐騎,引擎震動兩下後便發動了,立刻恢複了它慣常的好狀态。
柯蒂斯神清氣爽地跨上摩托,光着腳,也沒有頭盔。
他就這樣一路騎回了海龜島,任由風吹拂着他髒兮兮的頭發,并把他的褲子吹得嘩嘩響。
他幾乎沒看到什麼車,平安無事地穿過了主幹道。
他覺得自己應該吃兩片阿司匹林再去找格朗沃德,但除此之外,他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
晚上七點鐘時,天已完全放晴,下午的暴雨不剩一點痕迹。
再過差不多一個小時,海龜島上看落日的人們又會聚集在海灘上,進行一天最後的保留節目。
格朗沃德也打算去。
不過此刻,他正閉着眼躺在陽台的浴缸裡,手邊放着一杯摻了奎甯水的淡杜松子酒。
為了提前為走到海灘的那一小段路做準備,他在入浴前服用了一片氨酚羟考酮。
事實上,那種夢幻般的滿足感還持續着,他幾乎用不上止疼片了。
也許過段時間情況會改變,但就目前而言,他多年沒有感覺如此好了。
是的,他破産了,可他在别處存了足夠的錢使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度過剩下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處理掉了給他帶來一切災禍的罪魁禍首。
沒錯,邪惡的巫婆已經——
“你好,格朗沃德。
你好,你這個混蛋。
”
格朗沃德猛地睜開眼。
一個陰影站在他和西沉的太陽之間,像是從黑紙上刻下來的剪影,也可能是從喪服上扯下來的。
看上去像約翰遜,但那絕對不可能;約翰遜被鎖在掀翻的廁所裡,約翰遜是一隻掉到糞坑裡的老鼠,不管是死了還是将死。
再說,像娘們似的注重外表的約翰遜不可能穿得像個土包子,一臉死相地站在這裡。
是夢,肯定是做夢。
可是——
“你醒了?很好。
我想讓你醒着歡迎我。
”
“約翰遜?”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能擠出來的隻有這樣。
“并不真的是你,對不對?”可是,陰影移動了一下——剛好讓夕陽照到他到處都是劃痕的臉——格朗沃德終于看清了。
那麼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柯蒂斯注意到了混蛋的目光,特意又活動了一下身體,好讓光線也照到手裡的東西。
格朗沃德看到,那是一個電吹風。
是個電吹風,而他自己正坐在齊腰深的熱水缸裡。
他抓住浴缸邊緣,想爬出來,卻被約翰遜一腳踩在手上。
格朗沃德吃痛大叫,連忙把手縮回來。
約翰遜光着腳,可他剛剛先落的是腳跟,而且十分用力。
“我希望你待在原地,”柯蒂斯笑着說,“我敢說你也是這麼希望我的,可是我出來了,對不對?還給你帶了個禮物,是特意回家拿的,為了這個也别拒絕我。
用過幾次,我在來的路上把我基佬的灰塵都吹掉了。
事實上,我是從後院進來的。
你用來殺死我家狗的那個蠢畜欄斷電了,這樣就方便多了。
準備好。
”說着,他把電吹風扔進了浴缸。
格朗沃德尖叫着想接住它,但失敗了。
電吹風濺起了水花,然後沉到了浴缸底。
缸底的噴水口噴出的水流使它不停地上下翻滾,突然碰到了格朗沃德骨瘦如柴的腿,吓得他大叫一聲,連忙挪開,認定自己會觸電。
“别緊張。
”約翰遜說,笑容依然挂在臉上。
他解開工裝褲上一根背帶的搭扣,接着是另一根。
褲子滑到了膝蓋。
他什麼都沒穿,胳膊和大腿内側還留着污痕,肚臍眼上更糊着一陀可疑的棕色塊狀物。
“沒插電源。
我甚至都不知道電吹風放進浴缸是不是真的導電。
但我承認,手邊有插頭的話,我願意做個試驗。
”
“離我遠點。
”格朗沃德聲音嘶啞地喊道。
“不,”約翰遜說,“别這麼想嘛。
”他還笑着,一直笑着。
格朗沃德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已經瘋了。
要是他自己待在約翰遜待過的地方肯定就瘋了。
他是怎麼出來的?到底怎麼出來的?
“今天下午的雨洗掉了大多數屎,但我還是很髒。
你看看。
”約翰遜看到了肚臍上的髒東西,用一隻手指把它摳出來,像彈鼻涕塊兒似的随手彈到了浴缸裡。
那塊髒東西落到了格朗沃德臉上。
棕色的,臭氣撲鼻。
它開始溶化、往下流了。
天啊,是屎。
他再次尖叫起來,這次是因為惡心。
“射門,得分!”約翰遜微笑着說,“不太讨人喜歡,是不是?盡管已經聞不到了,我也看煩了。
所以,做個好鄰居,行不行,借我浴缸一用?”
“不!不,你不能——”
“謝啦!”約翰遜說完,微笑着跳進了浴缸,濺起了大片水花。
格朗沃德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簡直是臭氣熏天。
格朗沃德掙紮着擠到浴缸的另一邊,枯柴般的大腿白花花地露出水面,而同樣細瘦卻曬得比較黑的小腿則像穿了灰褐色尼龍襪般。
他把一條胳膊甩出了浴缸。
約翰遜伸出一條遍布劃痕卻強壯得可怕的手臂,扣住他的脖子,一下把他重新拽回水裡。
“不不不不不!”約翰遜笑着說,一邊把格朗沃德拽到自己身邊。
水面上漂浮着棕黑色的斑點。
“我們這些同性戀很少獨自入浴。
這一點你在網上調查時肯定知道了。
至于基佬巫婆?從不!”
“放我走!”
“也許吧。
”然而約翰遜把他抱得更緊了,緊得可怕。
約翰遜的身上仍然散發着移動廁所的味道。
“不過首先,我覺得你應該試試同性戀男孩們的浸水椅。
算是洗禮,洗去你的罪孽。
”他的微笑變成大笑,大笑繼而變得猙獰。
格朗沃德意識到自己會死。
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将來服了藥物神志恍惚的某一天,就是現在。
約翰遜要把他淹死在自己的浴缸裡,他死前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會是肮髒的小顆粒漂浮在曾經幹淨的水上。
柯蒂斯抓住格朗沃德赤裸而消瘦的肩膀,把他摁到水裡。
格朗沃德拼命掙紮,雙腿踢打着,稀疏的頭發浮在水面上,銀色的小水泡從他的大鼻孔中咕嘟嘟冒出來。
柯蒂斯有種強烈的欲望要把他就這樣摁在水底……而他也能做到,因為現在他是強者。
曾今,格朗沃德一隻手就能打敗他。
然而,今非昔比,面前的格朗沃德病重體衰。
這也是柯蒂斯放開他的原因。
格朗沃德浮上水面,咳嗽不止。
“你是對的!”柯蒂斯叫道,“這個寶貝對治療疼痛很有好處!不過别操心我了;你怎麼樣?想再到水裡去嗎?浸水對靈魂有好處,最好的宗教都是這麼說的。
”
格朗沃德拼命搖頭,水從他稀疏的頭發和相對濃密的眉毛上不住地往下滴。
“那麼就老實坐着,”柯蒂斯說,“坐着聽我講。
我想我們并不需要這個,對不對?”
他伸手到格朗沃德的一條腿下——格朗沃德猛地彈起來,發出一聲尖叫——抓住了那個電吹風,向身後扔去。
電吹風滾到了陽台上格朗沃德常坐的椅子下。
“我很快就走,”柯蒂斯說,“回我自己家。
要是你願意,你還可以去看日落。
你想嗎?”
格朗沃德搖頭。
“不想?我想也是。
你已經看過了你最後一個美好的日落,鄰居。
事實上,我認為你已經度過了你最後一個美好的日子,所以我才讓你活着。
你知道諷刺的地方是什麼嗎?如果你不來害我,反倒會如願。
因為我已經把自己鎖在糞坑裡了,卻還渾然不覺。
是不是很有趣?”
格朗沃德沒有回答,隻是用驚恐的雙眼看着他。
驚恐而病态的雙眼。
要是移動廁所的記憶不那麼鮮明,不會想起像嘴巴一樣張開的馬桶和像死魚一樣落到他腿上的糞便,他幾乎要對他心生憐憫了。
“回答,否則我們就再給你來次洗禮。
”
“有趣。
”格朗沃德啞着嗓子說,接着又咳嗽起來。
柯蒂斯一直等到他咳完,他的臉上不再有笑容。
“是的,”他說,“很有趣。
從正确的角度來看的話,整件事真的很有趣。
我相信我是看到了。
”
他起身出了浴缸,知道混蛋永遠不可能再像自己這樣動作麻利了。
門廊下有個衣櫃,裡面放着毛巾。
柯蒂斯拿出一條,開始擦身。
“聽着。
你可以報警,告訴警察我試圖把你淹死在這個浴缸裡,但如果你這麼做,你的所作所為也瞞不住。
除了其他的麻煩外,你的餘生還要被用在一場持久的刑事官司上。
可是如果你放手,這事兒就這麼結束了。
裡程計歸零。
隻不過——這是關鍵——我會看着你腐爛。
有一天,你會像困住我的那個茅廁一樣臭不可聞。
人們會聞到,你自己也會聞到。
”
“我會先殺了自己。
”格朗沃德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柯蒂斯把工裝褲往身上套。
他覺得自己似乎喜歡上這件衣服了。
在舒适的小書房裡看着電腦上的股市信息時,它說不定會是完美的行頭。
他可能會去塔吉特百貨再買上幾條。
新的、不再有強迫症的柯蒂斯,約翰遜:改頭換面的男人。
扣第二個搭扣時他停了一下。
“自不自殺随便你。
你有槍,那把——你叫它什麼?——不鏽鋼大手槍。
”他扣好搭扣,朝格朗沃德俯下身去,後者還泡在水裡,驚懼地看着他。
“那個選擇也是可以接受的。
說不定你有這個膽,但真到了扣動扳機的時候……誰知道呢?不管怎樣,我将滿懷期待等着聽那聲槍響。
”
說完,他離開了格朗沃德,但并未原路返回。
他走上公路。
向左轉是回家,但他向右轉朝海灘走去。
自從貝齊死後,他還是第一次想去看看落日。
兩天後,坐在電腦前的柯蒂斯(他正對通用電氣加以特别關注)聽到隔壁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音樂沒開,槍聲在潮濕的六月末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他坐着沒動,還在低頭聽着,盡管不會再有第二聲了。
我們巫婆就是知道這類事情,他想。
威爾遜太太沖了進來,手裡還握着洗碗布。
“聽上去像槍聲啊!”
“很可能隻是發動機回火。
”他笑着說。
經曆了德金葛洛夫村的遭遇之後,他就經常微笑。
也許跟貝齊還活着的時候不完全一樣,但笑總比不笑好。
這點肯定不假吧?威爾遜太太疑惑地看他。
“好吧……也許是。
”她轉身要離開。
“威爾遜太太?”
她轉過身。
“如果我再養一條狗的話,你會辭職嗎?一條小狗?”
“我,因為一條小狗辭職?單憑一隻小狗可别想趕我走。
”
“要知道,它們喜歡咬東西。
而且不是——”他停了一下,黑暗肮髒的蓄污池又浮現在腦海。
那個不見天日的世界。
與此同時,威爾遜太太一直好奇地看着他。
“而且不是什麼時候都老老實實地用廁所。
”他終于說完了。
“調教好之後,狗總是很聽話地去它們該去的地方,”她說,“特别是這裡氣候溫暖。
你需要陪伴,威爾遜先生。
我一直……坦率地說,我一直有點擔心你。
”
他點點頭。
“是的,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像待在糞坑裡一樣。
”他哈哈一笑,看到她以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便住了口。
“對不起。
”
威爾遜太太朝他擺了擺洗碗布,表示她不在意。
“這次不養純種狗了。
我在考慮去威尼斯動物收容所去看看,抱一條流浪狗回來。
人們稱為獲救犬的那種。
”
“好極了,”她說,“我期待聽到小腳丫吧嗒吧嗒在屋裡跑。
”
“好。
”
“你真的認為是發動機回火嗎?”
柯蒂斯倚在座椅上,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很可能……不過,隔壁的格朗沃德先生病得很厲害。
”他壓低聲音,充滿同情地說,“癌症。
”
“哦,天啊。
”威爾遜太太大吃一驚。
柯蒂斯點點頭。
“你不會是認為他……”
屏幕上滾動的數字融進了屏保畫面:天空和海灘的照片,都是海龜島的。
柯蒂斯站起來,朝威爾遜太太走去,拿下她手中的洗碗布。
“不,我也不知道,但我們可以去隔壁看看。
畢竟,鄰居應該互相關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