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呢?
這位先生住在派勒林蔭大街的一幢官邸裡。
一位仆人出來打開大門,把托馬斯領進了一個看上去猶如一家古董商店的接客廳。
滿壁都是畫,地毯鋪得很厚,好一副富商的氣派!仆人把托馬斯引進圖書室,房主人正坐在圖書室裡打電話。
這人給托馬斯第一眼的印象就不好。
大塊頭肥頭大耳,四十歲的光景。
圓腦袋額頭窄小,淺黃色的短頭發梳得又平又滑。
一雙淚汪汪咄咄逼人的眼睛,那張婦人似的小嘴上蓄着一撮淺黃色的胡子。
托馬斯進去的時候,他好像話還未說完。
他示意托馬斯找位子坐下來。
他臉紅脖子粗地對着話筒吼叫:“我要您放明白些,諾伊尼爾。
您的老婆生不生病與我有什麼相幹!什麼,什麼,是我不對!誰叫你偷東西!是呀,這就是偷嘛!我要警告你,諾伊尼爾。
你别惹惱了我,我會叫你滾蛋的!什麼,不中用?才好笑呐,好啦,别說了。
你被解雇了,無限期地解雇了!”拉庫萊把聽筒摔在叉架上,站起身來同托馬斯打招呼:“您好,列文先生。
認識您很高興。
剛才那人是我的一名會計。
非罵他幾句不可,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家夥不管還得了。
”說着他和顔悅色地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怎麼樣,咱們倆先幹幾杯,然後我就帶您進廚房去。
公主馬上将到。
我的夫人還沒穿戴完畢,她總是如此。
”托馬斯發覺拉庫萊的兩根小指頭上都戴着三隻鑲着特大鑽石的戒指。
他覺得這個人越來越讨厭了……
這兒的廚房差不多同一家中等大小的飯店的廚房一樣大。
叫了一名廚娘、一名廚師和兩個傭女來給托馬斯打下手,拉庫萊邊飲果汁邊看托馬斯做菜。
後來薇娜公主也到廚房裡來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鮮紅色的晚禮服。
第一次同托馬斯面對時的傲慢神氣不見了,倒是顯得格外文雅。
托馬斯在往作料醬裡放肉丸子的時候總覺得心裡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晚上肯定是個不愉快的夜晚。
其實這算什麼,後來同拉庫萊夫人見面時,托馬斯心裡才産生了真正的恐懼。
奧爾加·拉庫萊滿臉病容,一頭枯黃的頭發,她那憔悴的瘦臉上鑲着兩隻暗淡失神的眼睛。
而實際上她至多不過四十歲……
餐桌上奧爾加·拉庫萊一聲不吭,她滴酒未沾,也幾乎沒吃一個丸子,突然間又見她那蒼白的臉頰上挂滿了淚珠。
“你還是上樓去算了,奧爾加。
”拉庫萊鼻子裡哼了一聲,奧爾加站起來走了。
“再來個丸子怎樣,列文先生。
”滿面春風的丈夫問道。
這時候公主含情脈脈地瞅着托馬斯,這一切使托馬斯厭煩得再也沒心思吃飯了,真是倒胃口極了。
吃完飯他們一同來到書房。
在這裡大家喝咖啡和法國科涅特酒的時候,那個胖家夥才把他葫蘆裡的藥倒了出來。
“我說列文,您是柏林人,我也是柏林人。
您有一個銀行,我的買賣也不算小。
如今世道艱難,咱們不用兜圈子啦。
你我都不用自欺欺人了,車輪陷在泥濘裡開不動啦,馬上就要撞車啦,得想條退路才行。
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不明白您這話是從何說起,拉庫萊先生?”托馬斯冷冷地答複道。
胖子尖聲笑了起來:“您當然明白!您都聽不明白,還有誰能聽得明白呢?呵,您在瑞士不是存了些錢麼!”拉庫萊完全清楚他和他的朋友在法國有巨額的财産。
要是托馬斯能找到辦法,通過他的私人關系把這筆财産轉到瑞士去的話,那就不會給他帶來不利的後果了:“對您真是有大利可圖的,列文。
”這時候托馬斯終于忍無可忍,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說:“恐怕您找錯人了吧,拉庫萊先生。
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
”話說到這兒,公主插進來了。
“列文先生,要是您明白了拉庫萊先生的朋友是些什麼樣的人物的話,或許您還是會對這筆買賣感興趣的……”
“聽到過戈林這個名字吧!”胖子像豬一樣咕噜着說:“博爾曼呢?希姆萊呢?羅仁貝爾格?我告訴您,幾百萬的好事兒,對您不也是一樣的麼?”
“要想收買我是辦不到的。
”
“真是笑話!有錢能使鬼推磨,鬼都可以收買,莫說是人!問題隻在于要價的多少而已嘛!”這下真到了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時候了。
托馬斯忽地起身告辭。
他氣壞了,這條肥豬,這個混蛋簡直是裡裡外外從頭到腳都壞透了。
當托馬斯走到衣帽間去找大衣的時候,公主悄悄地跟了過來。
她說:“我也要走了,您可以送我回家。
我就住在附近。
”托馬斯一聲不吭,隻是微微欠了欠身。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到了街上他仍然是一言不發,他像個啞巴假的把這位年輕的女人送到了她家門口。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鎖,斜靠在圍牆上:“您倒是怎麼啦,托米?”此時她的聲音聽起來略略帶點嘶啞。
托馬斯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什麼?”
“來呀,吻我……還等什麼?”她邊說邊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胸前拉過來,雙手抱住他使勁地吻他。
“我要你愛我。
”公主輕聲地說。
當薇娜公主抱着他說着軟軟的情話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拉庫萊!他終于想起了他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這麼耳熟的原因。
原來就是那個已經被槍殺的彼得遜的黑皮日記本上寫着這個名字!拉庫萊……托馬斯腦海裡異常清楚地記得在這個名字後面還劃了三個驚歎号。
在這個名字的下面寫着另一個名字的縮寫V·V·C,而這個縮寫名字後面還劃了一個問号。
以往托馬斯都樂意被人誘惑,喜歡扮演小姑娘的角色。
可今天呢?無論這個貴族出身的金發姑娘有多大的誘惑力,他總覺得這位公主高深莫測,總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再說她所交往的人也真是太俗不可耐了。
于是托馬斯和氣地然而也是堅決地推開了薇娜的手,說道:“今天晚上過得真愉快。
我現在可以向您告辭了嗎,尊貴的公主?”聽了這話,那位膽大美人兒的褐色眼睛眯縫起來:“你大概發瘋了是吧,托米。
嗯,到了這時候你怎麼可以讓我一個人……”托馬斯又一次向公主鞠躬:“尊敬的公主,我覺得您同拉庫萊先生非常的親密。
我不想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聯系,那麼和諧那麼道德的感情聯系。
”他說完就拉開了門。
她想拉住他,他掙開了。
公主尖厲地叫道:“别走,你這個壞蛋!”她一邊說一邊趕上去用拳頭捶他的胸膛。
他轉過身丢下那個激動萬分的公主徑自朝夜色朦胧的林蔭大街走去。
托馬斯回到自己别墅裡,他掏出鑰匙打開了大門,打開了走道裡的電燈,脫下大衣,這天拿涅特休假回去了。
突然他發現壁爐前的圈手椅上坐着一個人。
蓄着修飾得很整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