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姐,你就這樣恨老二?”
玉流蘇咬緊了嘴唇。
她恨。
自從看見譚小蕙留下的字條,她的心每天被滔天的恨意所噬咬着。
王骞雖敗,終于挑掉了成令海身邊那個神秘保镖的面紗。
他冒死逃到飄燈閣,還是為了告訴蘇小姐,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究竟是誰。
可憐他和小蕙死的慘。
玉流蘇自己,竟還一直在期待這毒蛇有朝一日,會重拾故劍幫助自己複仇,這麼多年,統統看錯了,統統想錯了。
她怎能不恨。
“你真的恨他?”馬水清道。
吊子中赤褐色的液體在翻滾着,仿佛千萬條小蛇在拼命的糾結蠕動。
“你不要恨他。
”馬水清道,“你要恨就恨我好了。
是我硬逼着老二這樣做的。
你父親死後,淩波師妹落到了他們手裡,受盡折磨。
我當時雙腿已斷,瘋了似的要老二救淩波出來。
成令海的條件是老二從此要為他效力,老二不肯。
我就在一旁罵他,說淩波是你的未婚妻,你都不管她,何以有顔面去見地下的師父。
老二這樣還是不肯,說以身事賊,更是師父和淩波都不能答應的。
最後我拔出劍來,以死相逼,為救淩波,我情願在你張化冰面前自刎。
原來你愛她,還不及我!他聽了這話,這才終于點了頭。
蘇小姐,你不要責怪他。
老二也是很苦的。
自從進了成府,他的心就已經死去了。
他成日喝酒賭博,赢了錢就拿回來給淩波抓藥。
他一直留在成令海不能脫身,因為淩波被他們暗中下了藥,解藥在回春堂,你大概知道,那裡也是成令海手下的地方。
就算他殺過青龍堂那些殺手,李竹花啊,桑舊亭啊,夏溟啊,王骞啊,他可從來沒有出賣過你。
成令海至今不知道,蘇禦史還有你這麼一個義女留在人間,也不知道那些殺手是你派來的。
早年間他還提過,要設法把你從奪翠樓贖出來,我便罵他三心二意。
當然後來你成了名,又不同了……”
玉流蘇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扔下了筷子,奪門而出。
馬水清俯身去摸筷子,猶自喃喃道:“那時候老二不肯屈就于成令海,還說也許淩波自己情願去死,也不願意我們大家像這樣,苟且偷生。
我罵他沒有人性……”
他頓住了,分明看見地上投下一個瘦長的人影子,不知何時出現。
“那個女人是誰?”門口的人問。
馬水清聽出來,是回春堂那個切藥的夥計。
“你們說了些什麼?”那人語調冷冷的。
馬水清歎了一口氣,把筷子往地上一擲。
那枝細細的竹筷忽然反彈起來,直戳入門口那人的眉心。
那人猝不及防,一聲不響的倒在了地上。
馬水清忽然清醒過來,慌忙過去試探。
回春堂的夥計斷了氣了。
他茫然的擡起頭,望着黑沉沉的閣樓,愣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在苟且偷生。
老二說的,也許是對的。
”
玉流蘇喝得大醉。
玉樓春這樣僻靜的館子,不會有人知道矜持的女琴師躲在這裡,除了一斤黃酒,什麼也不要。
她開始頭暈,扶着桌子不敢站起來,順手又給自己灌下一杯。
原不勝酒力,隻覺得腹中翻滾的厲害,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店小二從門外探了一下頭,看見不過是客人發酒瘋,也懶得答理。
玉流蘇發洩一陣,嗓子就啞了,眼中的淚水卻再也收不住,伏在桌上,哽哽咽咽,一聲高,一聲低。
她想起小的時候在義父身邊無憂無慮的歲月,那個早已不複存在的院落還有童年。
她原是無根無本的孤兒,耿直清高的父親,是她生活的天空,她終生所信仰的一切。
什麼是善惡,什麼是正邪,那些山窮水盡也不能夠妥協半分的東西。
可是這樣的生存注定是孤立無援的。
那間狹小的院落終年籠罩着血腥愁雲。
隻有琴聲與臘梅花,一年年清冷的慰藉。
後來出現了關于俠義的夢想。
曾經以為那人,那劍,也會成為命中的支持——如同撒手的父親一般。
然而很快的,這一切都已經結束,都已經被改變。
回頭萬裡,故人長絕。
就如同海上的浮冰,偶然相遇了,碰撞了,彼此留下痕迹。
怎奈滄海橫流,身不由己,相望之時已然相忘,不能夠改變的,唯有孤獨。
誰共我,醉明月!
玉流蘇哀哀的哭泣,像是要把一生的苦楚與哀怨都傾瀉出來。
後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