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對耄耋夫婦

首頁
的時候,到軍統局二處去過一趟,在那裡偶然遇到一個舊相識,聊了一會兒天,别的什麼都沒有。

    可就這一次,她被二處的另外一個人記住,解放後,這人從香港派遣回大陸搞破壞活動,不久被捕了,由于急于立功、減輕自己的罪責,于是那人就檢舉了她。

     可龍緒民一家的遭遇卻始終成為胡繼生的一塊心病,直到晚年退休以後,還是常念叨起這事。

    其實,在胡繼生幾十年的生涯中,經他手處理的幹部也不知有多少,可偏偏這龍緒民讓他後半生耿耿于心,難以釋懷。

     龍緒民和劉葆珍兩位老人愁容滿面走了,過了好半天,龍桂華才紅着眼睛從裡間屋走出來。

    雖然她仍然穿着熨燙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可在胡炜的眼裡,她身上的色彩重了,整個人仿佛變了一種身份,她不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一個名門之後,一個和自己有着千絲萬縷聯系的女人。

     父親在女兒心目中有着至高無上的地位,胡炜不敢相信自己一向認為完美的父親也曾經傷害過人,然而父親給她說過,說他曾經傷害過龍緒民一家,事實給了她一次殘酷的沖撞。

    想起由于父親的過失給這個家庭帶來的苦難,想起龍桂華死在獄中的母親和失蹤的女兒,胡炜的内心充滿了歉疚。

    在龍桂華面前,她似乎是個負罪者的後代。

    雖然在那動亂的年代裡,她自己也曾被人罵做狗崽子,可是她仍覺得自己罪不及贖。

    那是曆史的誤會,那誤會也曾經與她和自己的家庭擦邊而過,可那僅僅是一代,而且時間不長,對于龍家來說卻是三代甚至更長。

     龍桂華見無人說話,屋裡的空氣有些緊張,也不知屋外的人聽見了什麼,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然後對胡炜說:“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胡炜聽龍桂華說對不起,鼻子發酸,淚水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嗚咽地說:“桂華姐,你别這麼說,是我們對不起你!”龍桂華驚愕地望着哭喪着臉的胡炜,一時無語。

    胡炜突然上去拉住龍桂華的手,鼓起勇氣說:“當初,是我父親錯誤地處理了你的父親……”說完,胡炜小心地擡起頭去看龍桂華。

     她等着龍桂華發火,罵她,甚至打她嘴巴,如果那樣,如果再嚴厲一些,她都心甘情願,一個受傷害的家庭成員去恨一個傷害了人的後代,在她看來是理所當然的。

    胡炜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情會是這樣沖動,她原先還有着星星點點的猜疑,好像龍桂華真的與丈夫之間有點什麼,可是現在一下子,這些無端的猜疑全都散去了,她覺得實在是冤枉了人家,這無辜的龍桂華。

    她又禁不住落淚,這是真誠的歉疚,是一種情緒轉移,還是一陣妒火燃燒之後的宣洩?幾種複雜的心情交加在一起,使她失去了常态。

     龍桂華聽了胡炜的話,并沒有感到特殊的震動,她早就知道胡炜是胡繼生的女兒。

    龍桂華的心裡隻是被過去的記憶觸動了一下,絲毫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震怒,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很快就恢複了平靜:“是你爸爸一個人的錯?在那些歲月裡,傷害是一個輪回,一些人傷害一些人,這些人翻過來更加嚴重地傷害别人,最後大家都是受傷害的人。

    ” 龍桂華接着說:“假如,請那些當年批評過共産黨,自己又挨了整的人來上台,給他們執政黨的地位,他們不整人?我爸爸本不是個政治傾向十分強烈的人,甚至連國民黨員都不是,可他在舊軍隊裡,不也做過傷害共産黨人的事?” 龍桂華說着,迅速瞧了一眼胡炜,瞬間她覺得兩人之間仿佛有一種共同的命運連接。

    她說:“如果因為我的父親被處理過,我就恨你的父親,恨她的女兒,果真如此簡單?曆史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更不是後代的責任!” 龍桂華思考了很長時間,隻有這一點她清楚了,她不會恨胡繼生的女兒。

     她告訴胡炜和宋沂蒙說,父親回到北京以後,被安排到政協挂個名,這時,他已經快七十五歲了,可他閑不住,辦起了保定講武堂研究會,人們都尊敬地稱他龍緒老。

    剛才陪他一道來的女人叫劉葆珍,是父親五十年前的戀人,在“文革”中也有一段不幸遭遇,劉葆珍的丈丈邵公展解放後是中國科技大學的教授,“文革”中被打成反動權威、洋買辦,下放西北農場勞動,病逝函關。

    劉葆珍曾被掃地出門、遣送農村,直到1978年才落實了政策,返回北京後還當選過區裡的一屆人大代表。

    父親與劉葆珍舊情覆燃,保持着密切的來往。

    現在,一切不是挺好! 龍桂華望着質樸的胡炜說:“我們現在不是已經成為朋友了嗎?”龍桂華的話讓胡炜的心裡暖融融的,她看見了龍桂華的眼睛,那裡淡淡的海水蕩漾,那是一片寬闊的世界,把山川、河流和沙漠都容納了進去,那是一個和煦的世界,把所有的人,包括傷害過自己的人都容納了進去,融化了分歧,彌補了錯位,讓她和人們一起共同生活。

    父輩與造就了父輩的馬克思不就是希望有這麼一個世界,一個和諧的社會? 胡炜還在難過,眼圈兒紅紅的,龍桂華她覺得這是一個樸實、善良的女人,已經是中年了,還天真得像個孩子。

    她覺得胡炜和胡炜的家庭背景,距離自己并不十分遙遠。

    不久前,她認識了陸菲菲,最近認識了宋沂蒙,今天又真正認識了胡炜,他們和許許多多的老百姓一樣,有猶豫,有甜美,也有掙紮和說不清的憂怨,他們也是老百姓。

     她想起從天上到地下的巨變…… 二十多年前,那些戴着大紅袖章,騎着自行車在大街上瘋跑,到處抄家的紅衛兵小将在她的記憶裡漸漸地模糊了,那不過是一群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小孩兒,一群中了邪的小孩兒,一群做完了夢就很快醒來的小孩兒。

     龍桂華忽然覺得胡炜好像是自己那個最小的妹妹,從小就喜歡跟在姐姐的屁股後面,姐姐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小妹愛聽姐姐講的故事,《漁夫和金魚的故事》、《賣火柴的女孩兒》、《紅海軍和小黑熊》,許多許多,永遠也聽不夠。

    想着想着,龍桂華不由得心裡一熱,把胡炜半摟在懷裡。

     胡炜在家是個獨生女,沒有享受過有姐姐的幸福,她見龍桂華如此寬容大度,根本不計較父親的過去和自己的幼稚,如此和藹可親,也真的把她當作了姐姐。

     這輕輕的擁抱說明了一切,龍桂華敞開了胸懷,讓三個不同經曆的人在心靈上得到溝通,一天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三個人,現在都是社會上不大起眼兒的人,他們都像有着褐色翅膀的螢火蟲,到了晚間,它們從不同方向飛到一起,與别的螢火蟲們彙集了,融合了,穿梭在山裡,它們越聚越密,漸漸地變成了火。

    這火滾動着,翻騰着,把大山都照亮了。

    這是沒有種的火,無法把山林燒毀,它照亮了小路,也照亮了人的心。

    兒歌裡的螢火是田園式的,然而大山裡的螢火會把岩石映透。

     人們說它是野火…… 晚上還要值夜班,得先走了,臨走之前她還不忘對龍桂華說:“那兩萬元錢,再等等,等等再還你吧!”胡炜說這話是真心的,她是覺得虧欠龍桂華的太多,可直截了當地就來了這麼一句,讓人聽了疙疙瘩瘩的。

    龍桂華笑笑,什麼也不說,她原諒了胡炜的率真,雖然這股率真有時讓人不可思議。

     胡炜風風火火的走了,冷冷清清的小飯館兒裡,隻剩下了宋沂蒙和龍桂華兩個人,他們的心情都是萬般惆怅。

    良久,宋沂蒙懷着真誠的歉意說:“桂華姐,對不住你!”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

    龍桂華感到說不出來的激動,這其中飽含着一個感情細膩的男人對另一個感情細膩的女人的尊重,她深深地領悟到這一切。

     宋沂蒙說“對不起”,這其中有着多重的含義,那陪男人吃花酒的女孩兒,他模模糊糊聽見那女孩兒的名字叫朱小紅,可他不知道那女孩兒是不是真的叫朱小紅,也不知道那女孩兒是不是龍桂華的女兒。

     有一次,龍桂華偶然談起女兒,說女兒從小就是一個很乖很乖的孩子。

    那天,他見到的朱小紅卻是一個會調情,雖不過分,但挺老練的那種,怎麼看也不像乖孩子,他很難把那個朱小紅與龍桂華聯系起來,他不敢想,因為那樣太殘酷。

    宋沂蒙拿不準主意,該不該把這個消息告訴龍桂華,他擔心龍桂華知道了會經受不了打擊。

     龍桂華被命運捉弄,經過了那麼多磨難,她的心像一根屋檐下的冰柱,被煙囪裡滾燙的油煙熏烤着,一滴滴化成水落在地下,攪拌着黑黃交雜的灰塵,在地上它又重新凝結了,肮髒的冰坨子漸漸積聚得高高的,它還是不斷從屋檐上流淌下來。

    龍桂華的心是禁受不起熏烤的。

    她的心是溫暖的,包裹她的卻是出奇的寒冷。

     宋沂蒙的不安,讓龍桂華無限感慨。

    通過這半年多的共事,她了解了宋沂蒙,覺得這個男子的确是個好人。

    他為人善良、熱情、感性,他對女人有一種情不自禁的體貼。

    這種體貼細膩而又正派,積極而又主動。

    她不是那種多情的女人,可她也渴望得到一個理想中的男人對她的體貼,其實,這就是女人的本能,是一種純潔似水的愛,人與人之間的愛,一個男人對女人,一個強者對弱者的愛。

     瞬間,龍桂華終于懂得了陸菲菲為什麼愛他,為什麼為他獨身苦守了二十多年。

    龍桂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爽朗地說:“沂蒙,又說對不起,你愛人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