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沂蒙的腦門上流淌下來一連串的汗珠兒,刹那間,他仿佛也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緩過來,感到人生太殘酷,沙湖裡的紅臉蛋女郎也離開了人間。
命運對她為什麼如此無情?
這時,胡炜說時候不早了,要趕緊做晚飯,龍桂華挽着袖子要幫忙。
胡炜樂呵呵地說:“桂華姐,你别管我了,要不,你和他到院子後邊準備一下,咱們邊吃飯邊賞秋夜好吧?”胡炜忽然來了好興緻,說着,就風風火火地到廚房做飯去了。
龍桂華轉身一看,發現宋沂蒙的臉色蠟黃,整個一個人癡癡呆呆的,坐在小沙發裡一動不動,她猜想,其中一定會有什麼緣故。
宋沂蒙這樣子要是讓胡炜發現了,還不定會惹出什麼亂子。
龍桂華趕緊到廚房裡拿了幾副碗筷過來,順便把宋沂蒙拉到昏黃将黑的院子外邊。
他們從後門登上了山,半坡上有副天然的石桌椅,兩人面對面坐下。
這時,從不遠處慢悠悠地飛過來一隻秋蝶,這秋蝶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似乎有着一種特殊的情愫。
龍桂華望着美麗的秋蝶,想起中學時讀過的五言詩一首,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同時也是為了安慰宋沂蒙,便朗誦了起來:
秋粉蝶中王,流連不飄香。
彩霓以蔽日,奇霞遮山梁。
空谷寂無聲,溪樂沁人慌。
友人披星月,心淡沐薄霜。
遙望它散去,雲低覓草黃。
宋沂蒙想到,秋天的彩蝶,已近生命後期了,如果它們聚到一起,還是能夠有遮天蔽日的力量,假若真的出現此番奇景,世界将會是何等的奇妙!暮色漸濃,四周昏昏暗暗,龍桂華坐在石凳上,臉上的表情和善而嚴肅,宋沂蒙沒想到,這位桂華姐事業發達了,可仍然有着那麼沉重的心事。
宋沂蒙瞧着那隻秋蝶,無限感傷。
龍桂華關切地問:“沂蒙啊!怎麼搞的?剛才電視上說了什麼?讓你這麼不痛快,為什麼?”原來,龍桂華也聽見了那電視節目所講述的案件,隻是她不知道這案件與宋沂蒙的關系……
既然龍桂華已經看出來了,宋沂蒙也不想瞞她,他把紅手絹兒的故事略略講述了一遍。
龍桂華聽了紅手絹兒的故事也感動得嗟歎不已,沙湖之畔動人的愛情故事,使她感到詩歌般的優美。
透過宋沂蒙的眼神兒,龍桂華發覺宋沂蒙懷戀的隻是從前的紅手絹兒,紅手絹兒和洪玲雅在他腦海裡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個讓他眷念,一個讓他煩惱。
宋沂蒙和紅手絹兒,當初,那兩個萌動着愛情的青年男女,他們各自經曆了風風雨雨,若幹年過去了,現在即将進入晚年。
那個從戈壁灘上走來的女人,她曾經經受過感情磨難,事業上又大起大落,最後病死獄中,給自己劃一個凄慘的句号。
另一個,卻剛剛在事業上蹒跚起步,他們有着截然不同的背景,曾經差一點就走到一起來了,可是星星和星星擦肩而過,留給世間的又是一場悲劇。
這種愛情故事并不多見,卻也合情合理,出生在同一個時代的人也許還能夠理解,假如把它講給下一代聽,那些小青年還以為是作家編寫的傳奇故事呢!
龍桂華指着秋天的香山東麓,動情地說:“你看哪,沂蒙!”宋沂蒙順着龍桂華的手看去,滿山遍野的楓葉像火一樣燦爛,山上的石頭映得通紅。
溪水在橋的下邊沸騰,鳥獸在火焰裡跳躍。
寺廟也被點燃了,它在自身的火與山火的交融中騰空,透着迷人的橙黃。
繁星早早地降臨,它們是金色的。
金色的星忽然飛動起來,它們碰撞着,迸射着眩目的光芒,初夜的天空也燃燒起來,天空也是紅彤彤的。
龍桂華是在借山的秋景去安慰富有詩人氣質的宋沂蒙,宋沂蒙十分理解,他長籲了一口氣,心裡平穩多了,他望着晚霞斜掃山間,他仿佛看見了紅手絹兒,紅手絹兒就在那裡,在那裡融化了,在那裡變成了隐約的影子,那是一個重新從沙湖裡走來的女孩兒,那個紅臉蛋兒,露着純美笑容的女孩兒。
龍桂華和宋沂蒙一樣,都受到了山火的感染,他們仿佛被天地之火燃燒着,他們在大山的面前是渺小的,然而,他們的心和山一樣紅。
繁星顯現出來了,那星火是一點一點的,火連成了一片,繁星的火是一層一層的,深邃而凝重,繁星的火是變化無窮的,給人們帶來了永遠的遐想。
他們望着繁星,想着有一天能到繁星的世界裡,在那裡,他們脫胎換骨,他們忘記憂愁,他們遇到他們想遇到的人。
這時,胡炜也登上山坡,帶來了不少吃的東西,大紅棗兒、紫紅葡萄、紅櫻桃、紅蘋果,還有紅色的肉腸、紅色的蛋糕和紅酒。
在秋夜的紅楓和繁星的籠罩下,有誰還會不休地惆怅?
龍桂華是龍緒民的後代,她的長輩在曆史上曾經受到過傷害,她本人也遭受了許多的艱辛,她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幾乎沒有青年,他們的中年也是伴着辛酸匆匆而過。
宋沂蒙和胡炜則是另外一個敏感人群的成員,有人習慣地把他們稱作是紅色的子弟,他們是與一個執政黨的命運密切聯系的人群,他們的血管裡卻流着共同的血,在過去的那一個時代,他們或多或少、有意無意、主動被動地利用過天然的優越條件,修理過别人,也被人修理。
現在,光環不在,或者說他們擺脫了光環,淘洗成為普通人。
他們沒有養尊處優的資本,隻有依靠一雙手。
現在,宋沂蒙、胡炜和龍桂華終于聚在一起,那些前輩們有過糾葛的人,他們和所有的人一樣,有愛情,有愉快,有不幸,也有掙紮和奮鬥,他們早就有着共同的命運。
他們都已經成為中年人、老年人,在他們中間有的事業有成,幾乎不用為今後的衰老而操心,可有的人至今還在為了起碼的生活,在油裡煎着,火裡烤着,有時還會出點問題。
他們是一個沒有人去記述,然而卻是曆史不能忘記的人群,他們是人類的後代。
胡炜含了一個晶瑩鮮嫩的紅櫻桃,把它放在丈夫的嘴裡,宋沂蒙不留神,沒經過咀嚼就吞咽了下去,見他這副憨态,胡炜和龍桂華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宋沂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臉頰紅了一片。
晚霞映照下,他的羞澀被掩飾了。
他望了一下歡喜的妻子,發覺妻子的臉也是紅的,紅得像山火一樣,在山火的熏陶下,年輕的胡炜又重新變了回來,此時的胡炜美麗、活潑、溫柔,她的任性,她的霸道消失得一幹二淨,她變成了中國式最理想的妻子。
秋風微涼,胡炜毫不避諱地依偎在丈夫的身邊,她的短發是染過的,時間久了,泛着微黃。
她的臉頰消瘦了,脖頸上有了粗粗的皺紋,一雙眼睛還是那麼秀美,那麼真誠、感人。
快三十年的老妻,伴着丈夫,一直走到了今天,隻有她最苦,她心裡的苦深埋着,讓她漸漸變得憔悴。
老妻不老,她忠誠的愛使宋沂蒙的心融化。
宋沂蒙伸出手臂一下子摟住了妻子,可胡炜一晃身子,從丈夫的摟抱中掙脫了出來
龍桂華帶着羨慕和妒忌望了望這對飽經風霜的夫妻,你看人家,老了,老了,還是那麼兩情缱绻,你看你,老了老,還是獨自一根光木頭!
滿山的紅火,燃燒到了腳下,他們全身,從上到下全被染紅了。
他們放情地唱起了童年的歌,楓葉紅了,楓葉變成了火,他們飲着醉人的紅酒,心裡也燒起來,他們不再苦悶,不再無意義的焦慮,他們彼此沒有差距,都成了山火裡、楓樹下的普通人。
龍桂華講起了小時候媽媽講過的故事:“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廟裡有個和尚……”故事實在通俗,胡炜還以為她在故意顯示幽默,就放聲笑着,然後利索地給她斟滿了一杯紅酒,不客氣地說:“罰酒一杯,喝!”
龍桂華也不拒絕,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這也是一位海量酒仙!龍桂華一時忘記了宋沂蒙的胃曾經動過手術,她喝完了酒就對宋沂蒙說:“男子漢,咱們對着喝!”
宋沂蒙微笑着想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