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室裡,一百個看上去很有趣,也就是說,看上去稀奇古怪的人是用來消解她心中的粗暴與狂蕩情緒的最少人數。
帕蒂·拉倫這輩子可能隻讀過十本書,其中一本就是《了不起的蓋茨比》。
你猜她怎樣看自己!和蓋茨比一樣着了魔。
當宴會開到深夜時,倘若月亮升得很晚,可又大又圓,她便會操起那支啦啦隊的小喇叭,就在半夜,吹起撤退号,你可千萬别告訴她這時吹撤退号不是時候。
不,州警是不會喜歡我們的。
他們同飛機駕駛員一樣小氣。
得不到什麼好處,他們才不會舍得掏腰包呢。
像我們這麼鋪張浪費非激怒他們不可。
此外,頭兩年夏天,可卡因就放在桌上的一個碗裡。
帕蒂·拉倫喜歡站在門口迎接來賓,把手放在屁股上,站在充當攆走搗亂分子角色的那個人身邊(幾乎總是有個本地小夥子喜歡幹這種活)。
帕蒂·拉倫是那種能夠充分利用陌生人的女人。
我們家的門都給擠壞了。
專捉毒品犯的便衣警察所吸的可卡因絕不少于到場的任何一個吸毒者。
然而,我不能裝出私下裡我對那碗可卡因仍處之泰然的樣子。
因為關于能不能把可卡因擺在明處這件事,我同帕蒂·拉倫曾争吵過。
我覺得,帕蒂的毒瘾比她自己所認識到的還要嚴重。
如今,我恨透了那些白玩意兒。
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年便是我做白雪生意那一年——我因為販毒罪到監獄裡轉了一圈。
不,州警不可能太喜歡我。
可也很難相信,在這冰冷的十一月的下午,他們會聚在一起對我那一小塊大麻地施行精神報複。
要是在夏日的狂亂之中這倒有可能。
去年夏季,正是烤人的八月,我得到一份令人恐懼的秘密情報,說大搜查已迫在眉睫,我冒着中午的炎熱跑到特普羅(人們通常認為,中午割大麻是件很粗魯的事,這将使大麻精神分裂),把大麻割倒,然後很荒唐地花了一夜時間(不得不解釋一下,那天晚上我沒參加什麼宴會)用報紙把新割的大麻包好,存放起來。
我既沒割好、包好,也沒保存好。
所以,我可不相信雷傑西對我那長了一年的大麻質量的奉承話(也許帕蒂·拉倫偷偷塞給他的是幾支卷得很好的泰國大麻煙,她蒙他說這是我們家種的)。
我九月份剛割的那茬大麻同樣有股味,我稱之為心理差别。
它聞上去有股子特普羅的森林與沼澤地氣味,盡管如此,我仍舊相信它是我們這個海岸小鎮所特有的“霧狀”植物。
你可能抽上一千支,也不會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但我确實是以優越的條件來種大麻的。
如果誰想享受享受與死者交談那種富于幻想色彩的浪漫情趣或至少是品嘗品嘗死人向你低聲輕訴的奇異滋味,那請抽上幾口我種的大麻煙吧。
我認為這應當歸之于多種因素,其中之一便是,特普羅那裡的森林常常鬧鬼。
幾年前——從現在算有十幾年了——一個年輕的葡萄牙小夥子在普羅文斯敦殺死了四個姑娘,肢解了她們的屍體,然後把她們埋在那片地勢低窪的森林中的幾個不同地方。
那幾個死去的姑娘和她們那冰冷麻木、殘缺不全、充滿怨氣的樣子總是十分清晰地懸浮于我的腦際。
我記得,今年我割大麻——這次我又是匆忙草率地幹完的,因為一股飓風(後來,它轉向了海面)正要向我們襲來,不錯,這股狂風的确是風力很猛——是在九月中旬悶熱、陰沉、狂風将至的一天。
可怕的大浪拍打着普羅文斯敦的防護大堤。
鎮上的人都忙着釘防暴風雨的窗子,我卻正在八英裡以外的特普羅森林裡揮汗如雨,就像一隻被圍在一群發瘋了的甲蟲中間的沼澤地大耗子。
多麼富有複仇色彩的惡劣天氣啊!
我記得,我以儀式上所必需的耐心割着每一棵大麻,在割刀作用到我胳膊上的瞬間,我努力感受這種植物的生命。
大麻被割倒後就走完了它生命途程的一半。
現在,它的精神存在将取決于它的同随便哪個準備抽它的人——惡人、歹人、喜歡冥想的、滑稽的、好色的、大徹大悟的或愛搞破壞的——交流能力。
實際上,在割大麻時,我就試圖來一次徹底的反思,但(這也許因為甲蟲狂暴、恐慌或飓風将至的緣故吧)還是匆忙草率地割完了事。
我不由自主地用刀在根上亂砍了一通,然後又急急忙忙地把它們收攏到一起。
作為補償,我盡量細心地晾曬了它們,又将地下室裡一個從未用過的櫃子拿來當臨時烘幹室。
在那混濁的空氣中(我曾在櫃裡放了幾碗面堿,以防它變潮),大麻獲得了真正的休息機會,在那兒它們能夠躺上幾個星期。
我把葉子和嫩芽撸下來,放到裝咖啡的小廣口玻璃瓶中,而後再壓上一個紅色橡膠墊兒(我嫌惡用尼龍袋或塑料袋裝這樣精美的東西)。
但抽它們時,我發現每支大麻煙裡都有收割時那股子狂暴勁兒。
我和帕蒂争先恐後地去彈奏令人作嘔的新曲調——我倆一會兒感到嫌惡,一會兒感到嗓眼兒火辣辣地疼。
盡管如此,那次收割的大麻(我習慣于稱它飓風頭)還是開始對帕蒂的大腦産生了有些言過其實的影響。
帕蒂·拉倫認為,她有一種通靈的力量。
我們應當相信她,她有通靈力量這一事實,倘若我們用奧克姆理論來分析,就可以解釋她為什麼選中了普羅文斯敦而沒選擇棕榈灘這個難解之謎。
其原因是,正如她本人所聲稱的那樣,我們那片海岸像根布滿了螺旋的柱子,而海灣呢,則彎曲深凹。
這種景緻同她發生了共鳴。
有一次,她喝得醉醺醺地對我說:“我一直是個好勝的人。
在我當中學生啦啦隊隊長時,我就知道我将大出風頭。
我想,我要是占不到足球隊一半隊員的便宜,那他媽的可把人羞死了。
”
“哪一半?”我問道。
“進攻那一半。
”
那便是我倆之間刻闆的交流形式。
它将把水撫平。
她可能會咧嘴笑上一陣,而我呢,則隻能獻給她兩片微微掀開的嘴唇。
“你的笑幹嗎那麼惡毒?”
“也許,你還應該去占那一半的便宜。
”
她很得意這句話。
“噢,蒂姆·麥克,有時你也真挺好的。
”她狠狠地吸了口飓風。
當她吸煙時,她對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也說不好——我希望我能做到)的饑渴勁兒栩栩如生地顯露出來。
接着,她嘴唇朝上一翹,露出牙來,大麻煙沸騰了,好像洶湧的大潮擠過窄窄的小門似的。
“的确,”她說,“我是以一個好出風頭的角色開始我的生活的,可在我頭一次離婚後,我就決心去做個女巫。
打那時到現在,我一直是個女巫。
你對此是怎麼想的?”
“祈禱。
”我說。
這句話差點把她笑死。
“我要吹我那個小喇叭了,”她對我說,“今晚月兒真亮。
”
“你會把鬼城吵醒的。
”
“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可不想讓那幫王八蛋睡好覺。
他們的勢頭也太大了,得有人管管才是。
”
“聽上去你像個好女巫。
”
“我說,親愛的,我是個白皮膚的女巫。
金發女人全是女巫。
”
“你可不是什麼金發女人。
你那毛蓬蓬的頭發說明你是個淺黑型的白種女人。
”
“那是肉欲色。
我那毛蓬蓬的頭發以前可是金黃金黃的。
我是在和那個足球隊一塊出去時用熾烈的欲火把它燒焦的。
”
如果她總是那樣,我們便會一直喝下去。
可又一口大麻煙把她推到了為飓風頭所搖撼的海角之上。
于是,鬼城開始騷亂起來。
我也别假裝她那些神道道的話語對我毫無影響了。
我從未能以哲學的方法将那關于幽靈的說法解釋清楚,當然也就沒得出任何結論。
在我看來,人死之後仍能生活于我們的大氣層的某一溝谷中的說法,與說人死之後其身體的什麼部分都蕩然無存了同樣荒唐。
的确,倘若從人類對物質作出反應的光譜上分析,我倒認為,有些死人會一直待在你身邊,有的呢,則離你遠遠的,或者幹脆徹底絕迹了。
然而,鬼城實在是個奇迹。
每當你抽飓風頭時,它就變得現實起來了。
一百五十年以前,這一帶海面捕鲸業仍很興旺。
在普羅文斯敦港對面的海岸上,一座妓女城拔地而起。
如今,一切都蕩然無存了,隻有那一片光秃秃的沙灘還在。
在捕鲸業衰敗後那幾年裡,人們拆掉了鬼城的庫房和妓院小屋,把它們放到木排上。
然後漂過海灣。
普羅文斯敦有一半老房子是靠鬼城的小屋來擴建的。
所以,飓風頭可能會使我們的情緒變得特别古怪,但我以為,帕蒂·拉倫那些令人贊歎的行為不能說不與我們那幢房子有關。
房子的窗台、飾釘、小梁、牆壁及屋頂等,有一半是一百年前用船從鬼城那邊運過來的,這樣,我們就成了那個已逝世界的最為形象的殘存部分。
業已消亡了的由妓女、走私犯與腰包塞滿了剛剛領到的薪水的捕鲸漁夫所組成的克朗代克依然活躍在我們的牆壁之中。
甚至還有些壞透了的被抹了脖子的家夥,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在海岸邊,他們點上一堆火,使來往的船員誤以為自己正在繞過一座燈塔。
這樣,航船便會急切地靠過來找碼頭,結果被擱置在淺灘上。
于是,這幫小鬼把深陷于泥沙中的航船洗劫一空。
帕蒂·拉倫聲稱她能聽到船上那些試圖擺脫搶劫者的水手們慘遭殺戮時所發出的哭嚎聲。
鬼城展示了一幅由娈童、雞奸者與妓女所構成的《聖經》般的景象。
透過歲月的浸染,這幅景象傳到了每個胡子沾滿鮮血的海盜身上。
當時,普羅文斯敦同鬼城之間的距離恰好得以維持住在白人教堂和望夫台那兒所通行的新英格蘭禮儀。
當捕鲸業衰敗後,鬼城的小屋漂過來供我們使用時,這是一次多麼有趣的幽靈大聯合啊。
我們住在我們那幢房子裡的第一年,鬼城的某些春情注入了我們的婚姻生活。
一百多年前妓女與漁民在一宿交歡時所勃發的那種淫猥下流的力量傳到了我們身上。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我可不想去争辯他們是不是真的可能躍動于我們家的牆壁中——我隻想說,我們的性生活沒遇到一點兒麻煩。
實際上,我們那些看不見觀衆的淫欲,逗引得我們的床上戲錦上添花。
美滿的婚姻生活可能會使你感到你每晚都像是在享受不用交費的狂蕩——那便是,你用不着去看那個正在操你老婆的鄰居的臉。
然而,如果最明智的經濟法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