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騙生活,那麼,最強有力的幽靈法則就是,别去剝削死亡,它們都可能是千真萬确的。
既然帕蒂·拉倫走了,那麼大多數早晨,我就不得不與鬼城裡那些看不見的家夥一起過了。
因為,就算我妻子和我不在一塊兒,她的有些自炫的敏感似乎依然寄居在我的心靈中。
我早晨醒來不睜眼,原因之一便是我聽到了說話聲。
我相信,那已逝的一百年前的新英格蘭妓女在這陰冷的十一月的清晨是不會吃吃低笑的。
好多個夜晚,我和狗,就像蜷縮着身體躺在已熄滅了的火旁的孩子那樣,依偎而睡。
偶爾,我自己要吸上一支飓風頭,可結果呢,卻少有明顯的效益。
這句話你當然很難聽懂,除非大麻煙成了你的向導。
我堅信,在窘困、癡迷的大海上航行,它就是僅有的靈丹妙藥了——你會載着對提出了二十年的問題的答案而滿意地返航的。
然而,既然我在孤苦伶仃地生活着,飓風頭也就失去了原有的效力。
我的腦海空空如也。
不過欲望卻很強烈,我可不怕說出我的欲望是什麼:蛇正從黑暗中慢慢地爬出來。
所以,在前十天,我根本沒沾我那些大麻的邊兒。
能否解釋清楚,我為什麼會這樣不情願地去接受警察局長那如此寬宏的忠告呢?
我一回到家,馬上鑽進車裡。
我把車開上公路,沖着特普羅方向駛去。
就是在這時,我也沒肯定,我是不是真的要把我藏的那些飓風頭挪走。
我可不願意去打攪它。
但另一方面,我又确确實實不想為了它而去蹲監獄。
雷傑西對我的一舉一動可真是了如指掌啊!我甚至說不清楚我為什麼要在大麻地邊選了個藏煙的地方,但我的确這樣做了。
在一個塗了漆、抹了油的鋼制軍用床腳箱裡,擺有二十個玻璃咖啡廣口瓶,裡面裝滿了精心割下的大麻葉。
我把它藏在了一棵最顯眼的松樹下面的地洞裡。
這棵樹離那條凸凹不平的林中沙土岔道有二百碼遠。
岔道上,草木郁郁蔥蔥。
是的,在特普羅森林那可供選擇的窪地中,我隻選擇了離我那片僅有花園大小的大麻地不遠的一處來掩藏我的大麻。
在那兒藏東西可太不理想了。
任何一個從小岔道走過的獵手(他們每年都要走過幾回)都可能辨認出那兒的農作物的特征,這樣,他們便會用點兒力氣在附近搜尋一番。
在藏有軍用床腳箱的洞口,我壓了一塊大石頭,在石頭上培了隻有一寸厚的土,覆蓋住一些踩倒了的青苔。
但是,這個特殊的地方對我來說還是蠻重要的。
蹲監獄時,我們所吃的東西全是從美國最大的食品公司運來的。
哪怕吃一小口食品也都要麼是從塑料袋、紙盒箱裡倒出來,要麼是從鐵聽裡摳出來的。
如果把它們從農場到加工廠、再從加工廠到我嘴裡的各段路程合到一塊,我估計,平均起來,它們大都周遊了二千英裡。
所以,我找到了包治百病的秘方:别吃這樣的食物,它們的生長地離你家實在太遠了,遠到要是徒步走,你一天都運不回它來。
真是個有趣的想法。
盡管沒多久我就不再去尋思實施它的方法了,但它卻讓我加倍看重我的那塊大麻地。
我将我的大麻儲藏在養育它的那塊土地近旁,就像那被放在葡萄園的蔭涼處會日漸醇芳的葡萄酒一樣。
因而,當我想到要挪走床腳箱時,我就感到一陣發怵,這同我今天早晨醒來時所體驗到的差不多。
誠然,我不該去動那些東西。
但我還是調轉了車頭,把車開上鄉間小路。
順着這條小路(再過一兩個十字路口)車子會一直駛到森林中間的沙土道上。
我放慢車速,開始反省,今天我究竟想了些什麼。
和阿爾文·路德交談時是不是冷靜沉着,考慮是不是周全呢?那個刺花紋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這時,我不得不停下車來。
那個刺花紋是從哪來的呢?這個想法可能頭一次爬上我的腦際。
沒有任何前兆,我幾乎和那條狗病得一樣厲害了。
可以告訴你,當我能再次向前挪動我那部破車時,我那股荒唐的認真勁兒就像一個剛剛躲過撞車危險的蹩腳司機在重新踩動油門兒時所表現的那樣。
我的車慢騰騰地爬着。
在這冰冷的下午,我的車就以這麼個速度駛過了特普羅的鄉間便道——太陽不會再露臉了嗎?——我仔細觀察着樹幹上的地衣,好像它們的黃色孢子有好多話要講給我聽似的;我目不轉睛地瞅着路旁的藍色郵筒,似乎它們便是安全的保證。
我甚至把車停到十字路口旁邊一個發綠的銅牌前,讀着上面刻着的金屬字。
牌子上的字所紀念的是一個在過去的某次戰争中陣亡的本地小夥子。
我路過了許多籬笆牆,牆裡是一座座已變灰了的木闆鹽盒子,房前的市道是用碎貝殼鋪成的,依舊散發着大海的氣味。
今天下午,林子裡風很大,無論在哪兒停車,我都能聽到喃喃的低語聲,好似大浪正掠過樹尖。
沒多久,我又開車出了林子,駛上了高低不平的山間小路,穿過了荒野、蹚過了沼澤地與小盆地。
我看到路旁有口井,便停下車,走了過去,低頭往井底瞅了瞅。
我知道,在那兒,青苔是會沖着我反光的。
沒一會兒我又駛進了林子,人工鋪成的路到此結束了。
現在,我不得不挂到最低一擋。
車子在沙土路上晃悠着,時而波其車的這邊刮在了灌木叢上,時而那邊刮在了樹枝上。
車轍中間的小土包又太高,我不敢騎着轍印走。
當時,我也拿不準我能不能把車子開過去。
幾條細細的涓流爬過路面。
有幾次我不得不把車子駛進淺水中,因為在那些地方,兩旁的樹木茁壯而蔥籠,枝葉錯雜虬結,形成了一條由樹葉搭成的隧道。
我一直喜歡在沒有陽光的下午開車穿過特普羅的小山和樹林,它們是那樣令人感傷、那樣羞怯恬适。
甚至在冬天,要是和這兒比起來,普羅文斯敦也繁華得好像是個礦山小鎮。
站在這兒的任何一座小山頭上,如果風像今天這麼大,你都會看見,在遠方那波濤翻湧的海面上,有一道白浪花與光線輝映而成的白線,而低地的池塘呢,卻仍是黑乎乎、髒兮兮的青銅色。
在大樹林這塊調色闆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遊動于這兩種顔色之間。
我喜歡丘草的暗綠,我也喜歡野草的淡黃。
在晚秋,當血紅與橘黃自葉中褪去後,什麼都變得灰、變得綠、變得棕了,但這三色的結合構成了一幅多麼美妙的圖畫啊!我過去常常見到的那種色彩的變幻今天又展現在我的眼前了:在田野灰與瓦鴿灰之間,在淡紫灰與煙霧灰之間;在歐洲蕨褐色同橡子褐色之間,在狐狸褐色同焦茶褐色之間;在家鼠灰與野百靈灰之間;青苔的瓶子綠、水藓苔和冷杉綠,冬青綠和地平線的海水綠。
我過去常常是,一會兒看看樹上的地衣,一會兒又瞧瞧地裡的石楠,目光在池塘野草與紅色楓葉(不再紅了,已變得灰褐)之間來回滑動着。
油松和小橡樹叢溢出的清香依然漂浮在森林中。
大風伴着海浪的呼嘯聲掠過樹梢:“所有活着的,争取再活上一次吧。
”這是海浪喊出的聲音。
所以,我把車停在了我既能看見大海又可瞧見池塘的地方,試圖以這些柔和的、引人懷舊的色彩使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眼下,我的心卻跳得很快。
我繼續朝前開去,來到沙土路旁邊那條岔道上。
我停下車,鑽了出來,努力去喚回以前這片樹林曾帶給我的那種獨自一人的純潔感。
可我沒能如願。
前幾天這兒有人來過。
我一踏上幾乎被灌木叢吃掉了的小道,這種感覺就更為明晰了。
我并沒停下來尋找痕迹,但我毫不懷疑我一定能找到一些。
樹林的細微變化能夠昭示出曾有人來過這一事實。
當我沖着那隻軍用床腳箱走去時,我又渾身出汗了,就像我在那個酷熱的九月下午飓風将臨時搶收大麻時所體驗到的那樣。
我走過大麻地,大麻茬被雨打倒在地上。
我今年九月搶割大麻時的那種羞恥感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這就和你遇見一個曾慢待過的朋友時的情形差不多。
所以,我在地頭站了一會兒,像是在向它們緻敬。
不錯,我這塊地籠罩着一種墓地的氣氛。
但我不能在此久留,我實在恐慌得要命。
因此我急忙順着小路走了下去,穿過了一塊空地和一片灌木叢,越過了一株發育不全的小松樹。
再走幾步就是那棵最古怪的樹了。
在林中沃土裡拱出一個不大的沙崗,沙崗頂上長着一棵矮小的松樹。
這棵樹長得七扭八歪,樹根緊緊抓在沙崗上,枝杈都伸向同一個方向,它們歪斜虬曲地盤在一塊兒,被風刮得規規矩矩,好似一個跪着的人,隻有在最後才把手沖天一揚,做着祈禱。
這便是我的那棵樹。
在樹根下有一個小洞,其大小隻容得下一頭小熊。
洞口壓了塊大石頭,石頭上是一層曾被多次掀起又重新蓋上的青苔。
現在,我看清了,有人碰過這個洞,洞口旁邊亂糟糟一片,和腫起的傷口把肮髒的繃帶擠到了一邊那副形象沒什麼兩樣。
我挪開石頭,将手伸進了洞裡。
我的手指連摸帶抓地摳進了松軟的沃土,像田鼠吃食似的。
我摸到了一個東西,它可能是肉,也可能是頭發,還可能是濕海綿。
我實在不知道是什麼,但我的手可比我本人勇敢多了,它們将殘土扒拉到一旁,從中拽出個塑料垃圾袋來。
我戳開它,狠狠地朝裡瞅了一眼,登時被吓得大叫起來,就和一個人從高處往下摔時的失聲悲嚎一樣凄厲。
我看到了一個人頭的背面。
頭上的長發盡管染上了土色但仍舊金黃。
我想看看其臉面模樣,但令我驚恐萬分的是,還沒等碰上一下,腦袋就自己滾進了袋子——割下來的!——我知道我不能再去看它究竟長什麼樣了,不能,我把袋子推回洞裡,壓上石頭,根本就沒想到要去覆蓋什麼青苔,便竄出林子,爬進車裡。
順着那條中間高兩轍低的沙土路,我把車子開下山來,車速快得補償了剛才來時由于過分小心所損失了的時間。
到家以後,我坐在椅子上,灌着沒摻水的波旁威士忌,試圖使自己平靜下來,這時,我才如大火燒心般地痛苦地意識到,我甚至還不知道埋在洞裡的那顆人頭到底是帕蒂·拉倫的呢,還是傑西卡·龐德的。
當然我也搞不清我是該怕我自己呢,還是該怕别人。
夜這麼快地籠罩了我,我竭力想使自己睡着,這時,那件事就成了一種用什麼語言都無法表述的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