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
我也不記得究竟多久沒有食物進肚了,然而,在那種極度饑餓的狀況之下,人的頭腦卻變得非常清楚——我甚至一閉上眼就可以用一種視覺狀态意識到自己腦細胞的運動;它們之中有的像變形蟲那樣螺動、有的像蹦豆兒似地跳躍,有的如大雨敲窗之際相互并呑、溶化的水珠,總之活力旺盛到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步。
連帶地,貯存那些奇形怪狀的腦細胞裡面的種種數據也開始變成各種鮮活靈動的符号向我發出各式各樣的召喚。
實際的情況是這樣的,當我雙手環膝、眼睛瞪視着稿紙上飛速滑動的筆尖寫出論文所需的字句之時,另有無數個可以名之為心象的畫面也同時在我四周開啟,它們的總數若幹其實難以确實估算——因為每一個畫面都随時閃爍、靈動着,隻要我稍稍分神注意,就會立刻像進入一部我早已看得爛熟的電影一樣,非但理解了那情節的事實細節,也知悉它的意義,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
舉個例子來說:我在寫到先秦縱橫家之學到漢代成為宮廷中為皇帝辯護的職業演說者必備的一種技術的時候,梳妝台旁的塑料椅上方忽然呈現了一幕奇景,是一座三層高的四方樓台忽然倒塌下來的情形。
接下來——幾乎不假思索地——我立刻意識到:并沒有任何人因此而罹難,受傷的也不過是六十四個魁梧健碩的中年男子之中的二、三人而已。
也就在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之際,我已經置身于倒塌的樓宇之中——卻并不感覺壓迫和窒息——我遊刃有餘地在地底的灰煙土霧中遊蕩飄移,看着這些人被八張大網兜住;有的網裡人多一些、有的網裡人少一些。
可是完全毋須數計,我知道他們就是六十四人,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這是非常怪異的一幕,一來它和我的論文内容全然無關。
二來它也從來不是我過往眞實人生之中的一個片段。
三來它也絕對不是我曾經看過的任何一部電影或戲劇裡的某一場面。
然而我對它卻如此熟稔——毋庸繼續看下去,我已經知道這是一群在光緒年間被天地會洪英诓騙構陷的老漕幫庵清元老,他們差一點遭到活埋,而那一楝倒塌的樓宇叫“遠黛樓”,乃清代著名建築巨匠錢渡之的後人所建,此樓的确有個機關,能害人、也能救人。
整段故事原來出自署名“陳秀美”者所撰的碩士論文《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研究》之中。
質言之:由于饑餓——也許再加上與世隔絕的恐懼或焦慮罷——我所讀過的書裡的每一情節都開始向我包圍進襲,且以鮮明無比的影像一再迫令我凝視着它們。
對我而言,這種前所未有的經驗其實是極其迷人的,彷佛我所讀過的書——無論它們多麼枯燥乏味,陳腐失眞乃至錯訛連篇——都在以一種活潑潑、熱滾滾的魅力向我展現生命。
在這一大片你叫它客廳也好、書房也好、卧室也好的底樓空間裡,容有不下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生命。
書的幽靈。
贈白紙黑字的魂魄。
就在我即将變成餓浮之前,前來向我作完美的告别。
也一如在人世間我們可能會遭遇到的情況——走在路上你會碰到似曾相識的老同學,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來,或者是在某處讀到了一個名字,你知道那是你的老朋友、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長相來——這些充塞在我極度疲憑的身軀四周的影像之中也有我覺得非常陌生、似乎從來沒見過。
換言之:有些我讀過,可是顯然已經遺忘掉的内容也從記憶的角落裡赫然浮出。
在梳妝台的右側,也就是樓梯下方的三角狀區域裡,地面滿了大大小小的蕈鍊,前後院的天光根本觸撫不着,是以幽暗有如潑墨般深濃的夜色。
也就在這個地帶,上演着一些我自覺并不熟識的情節——它們彷佛各自從我所閱讀過的書裡散落出來,像脫了串線的珠子,孤獨地閃爍着。
這反而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終于停下筆,讓漢武帝和他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