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便知。
”金公批在快手手上道:“仰差即拘舊役都來得公幹。
”
快手飛走,去見都總管。
都總管着了一驚,不知甚事。
吃上一壺酒,來見金公。
金公正坐堂等,都老兒進見磕頭道:“都來得磕老爺頭。
”金公道:“都來得,我要追究那馬監生娶北京女子事,道你曉得,從直說來。
”都來得道:“原來老爺跟查這件事,小的盡情知道。
那馬監生名叫馬不進,生平好酒貪花,不事家業,流落江湖。
遇着一個鸨婆,名叫秀媽,也是姓馬,合得相投,便跟了秀媽做幫龜,替她當家,支撐門戶。
出外依然作監生行徑,專一騙讨良人婦女,假名娶妾,帶回接客,非止一人。
十三年前到北京充作富翁闊老,要讨一女子為妾,其女名叫王翠翹,十分齊整,彈得好琴,唱得好曲。
說因父被賊幹連,賣身救父的。
帶了回來,要她接客。
那女子十分烈性,自刎一刀,弄得七死八活,被鄰裡們也詐了些銀子。
那媽兒的造化,一日一夜救醒了,卻用下一個調虎離山計,挽出一個浪子,名喚楚卿,哄誘翠翹逃走。
至中途拿住,此番捉回,那女子吃得好苦也。
皮鞭豁了三百,棒槌打了一千。
受刑不過,落了火坑。
過了兩三年,嫁了一個束秀才,也享了年餘快樂。
彼那在娘宦氏,劈空拿回無錫,打作逃奴。
熬煎不過,奔走他方,不知怎的嫁了個大王。
兩年前,兵至臨淄,肢解了馬不進,活剝了楚卿,倒點天燈償報了秀媽;鴛鴦鞭酬答了宦氏,宦鷹、宦犬殺無赦,束家父子俱免死,姥姥、道姑俱有厚贈,薄幸、薄婆碎锉以死。
果然是個有恩有義的女子。
鄰裡地方,老幼男女,一人不傷。
屋宇墳墓,一樵不采。
大吹大打,吃了三日酒,方領兵去了。
已後事情不曉得。
”
金公聽了,啞口無言。
半晌道:“如此依你說來,這馬監先等已受過報了。
那女子随着甚人,可曉得姓氏否?”都老兒道:“這事要問束生員,現在老爺馬足下開緞鋪生理,叫來問他,便知端的。
”
金公教拿個名帖,到束鋪戶家去請束生員來見。
束生員不知甚事,着了公服,來見金公。
金公随即賞了都老兒,便吩咐接入束生員後堂相見。
禮畢坐下,金公道:“王翠翹與我有中表之親,因父難被匪類所賺。
今有一差役都得知,細講他複仇雪恥,酬恩報德,業已明白。
但他道,事完領兵回去了,不知她所随的是甚人?聞兄知其根源,特請過來相問。
”束守道:“門生山妻之醜态,父師想已盡知。
門生為山妻之累,在軍營耽擱獨久,乘閑細問軍人。
道那主帥姓徐,名海,字明山,乃是越人。
才雄文武,勇冠三軍。
片席相逢,兩俠入彀,便揮金為令表妹贖身,移居鹹土。
一去三年,成了大寇。
率雄兵十萬,娶令妹為夫人。
大兵所至,無不全捷。
目今駐兵閩、浙。
聞督府屢屢招降不從,以夫人之勸,約束三軍,不淫人妻女,不殺戮老弱,不燒毀民房,不戕掘墳墓。
東南半壁,俱受王夫人之德。
其他不能盡知,不敢妄對。
”金公聽完,唏籲淚落。
送出束生,回衙對嶽父、母、妻子、妻舅細講一番。
一個個心酸腸斷,一雙雙淚滴情傷。
因在任上,不敢放聲痛哭,吞聲忍氣,幾乎不雨飛霜矣。
金生思量欲棄官尋訪,想道幹戈載道,殺人如麻,軍營嚴肅,怎麼插得身子進去。
沒奈何,思思切切,念念想想。
想之無極,與翠雲詠一回翠翹的别詩,彈一回翠翹的胡琴,焚一回翠翹的遺香。
詩餘琴罷,香熱之時,覺翠翹隐隐而前,嗫嗫而語者。
此其别時精神凝注,故見于物者如此。
金生便忘記了春花秋節,耽擱了冬雪夏雲,咄咄書空,不病似病,好苦惱情懷也。
但見:
撫弦兮忽聲欲絕,展卷兮淚濕幾斑。
舒毫兮欲就還停,啟口兮開言又咽。
一個青年進士,弄得不癡不癫,如夢如醉,不但飲食俱忘,連晨昏都不辨了。
有白樂天詩為證,詩曰:
若不坐禅消妄想,也須痛飲發狂歌。
不然秋月春花夜,怎奈間思住事何。
愁愁悶悶,度了三年,進京補福建南平縣尹。
王觀登甲,選了揚州四府。
二人商議道:“限期尚早,我聞錢塘賊勢已平,領了文憑,且到浙江尋訪翠翹消息,又去還了天竺香願。
”商議已定,領了資文,告過父母。
父母大喜,一同起夫馬往南進發。
來至張家灣,讨了船,竟往浙江。
一路無詞,直抵杭州。
租個大寓住下,細細訪問,方知大寇已死,翠翹功高不賞,賜與永順酋長,當夜三更,在錢塘江上投水身死。
金重聽得此言,放聲大哭,一家無不哀号。
即忙收拾祭禮,到錢塘江上,見江水滔滔,波濤滾滾,隻有望汪洋而灑淚,睹潮汐而驚心。
盼望伊人,不知在何水一方矣。
放聲痛哭,情殊不勝。
因擺祭、臨江設位吊奠。
欲作祭文,筆為哀阻,乃歌宋玉《招魂》辭以挽之。
辭曰: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
歸來歸來,不可以托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裡些。
雄虺九首,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