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尼明日到尊寓來就是了。
”翠翹講明了,方歡歡喜喜換了衣服,随着父母弟妹一同進城。
正是:
骨在西兮肉在東,誰知一旦忽相逢。
今宵勝把銀缸照,憂恐相逢是夢中。
大家同到了寓所,金重與王觀就吩咐家人整治酒筵,為一家賀喜。
酒完,就在内堂團坐而飲。
飲夠多時,翠雲因對父母說道:“女兒有一事禀上父母。
”王員外道:“你有何事?隻管說來。
”翠雲道:“女兒想此處乃半路之間,與在家不同。
況金郎與兄弟又各有官守文憑在身,不敢久留。
又各有地方,東西異地,不能同往。
有事須要早早料理,遲不得了。
”王夫人道:“我兒你要料理何事?”翠雲道:“女兒之配金郎,原為姐姐賣身行孝,不能踐盟,故叫女兒續此姻緣。
今幸姐姐死裡逃生,則前盟固在,今不早踐,更待何時?”王員外與王夫人一齊大喜,說道:“我兒此論甚是有理,今即擇吉成親。
”王觀道:“途路之中,也不必選擇。
今日相逢,今夕便是良辰,就以此酒為姐夫,姐姐合卺,豈不美哉!”王員外道:“有理,有理!”
金重聽了,滿心歡喜。
因緻謝道:“蒙嶽父母大恩,賢妻、大舅高義,才幸相逢,便殷殷及此,使小婿十三年之怨粉愁香,一旦盡消,真人生之大快也。
”翠翹聽了忙說道:“舊盟雖有,但時移事遷,今非昔比,此話隻好付之流水,再休題矣。
”金重聽了着急道:“賢妻此言大謬。
所謂盟者,死生以之。
今時事雖遷移,而此心如日月。
今昔雖有異,此情無變更。
今幸盤根利器,苦盡甘來,正天地鬼神之不負賢妻也。
賢妻轉視為流水,此何意也?”
翠翹道:“非此之謂也。
夫妻恩愛,誰不望受?但女子從人,必須貞節。
回思妾之素志,若不願侍箕帚于良人,安肯逾越相從,以自失此身哉。
然而失身者,擇婿也,雖失身而必不失節。
苟合者,蓋欲保全貞節。
方之月滿輪也,較之香正薰也,比之花含苞也,譬之玉無瑕也。
始不為合卺之羞,為郎所賤也。
今不幸遭此百折千磨,花殘矣,月缺矣,玉碎矣,香銷矣,尚緬顔欲撩殘鬓,而為新人以配君子,君雖垂憐,不以好醜棄捐,妾獨不愧于心乎!為今日計,惟有長齋繡佛,慰父母之傷心耳。
君子若不忘情,作世外交可也。
倘有他言,實難從命。
”
金重道:“賢夫人此言愈大謬矣。
大凡女子之貞節,有以不失身為貞節者,亦有以辱身為貞節者,蓋有常有變也。
夫人之辱身,是遭變而行孝也,雖屈于污泥而不染。
今日之逢,可謂花殘而又發矣,月缺而又圓矣,玉遭玷而不瑕,香愈焚而愈烈矣。
較之古今貞女,不敢多讓。
即以往事征之,徐德言之破鏡未賞不合,範少伯之西子久矣載歸。
夫人今日又何嫌何疑?而忍視蕭郎如陌路耶!”
王員外、王夫人俱道:“賢婿之言有理,翹兒推辭不得。
”王觀、翠雲又皆苦勸,翠翹聽了,沉吟半晌,方說道:“既金郎一片至誠,父母弟妹又萬分撮合,妾若苦苦推辭,則是昔日貞松且願牽蘿菟,今朝敗柳反不許牽攀。
不獨旁人笑其矯情,即賤妾亦自哂其舛錯矣。
因細細思之,花燭之事,不敢有違,枕衾之薦,一一從命,以此完夫妻之宿願可也。
至于巫山雲雨,妾已狼藉東西,若必作海棠新試,則是羞妾也,辱妾也,妾則謝以一死,決不從也。
”金重大喜道:“既諧花燭,得共枕衾,予願足矣。
此外何敢多求!”
王員外與夫人聽了,隻認做女兒的門面話。
因說道:“你二人隻結了花燭,我老夫妻心事便完了。
其餘閨阃之私,聽你們自去調停,我都不管。
”因吩咐設立天地,重排花燭,鋪下紅氈,立逼他二人同拜。
金重看見,早立起身來站在紅氈之上。
翠雲就攙扶翠翹。
翠翹便不推調,也立起身來,将眼一揉道:“不信我王翠翹曆盡艱辛,也有今日,莫非還是夢耶?”因與金重同拜天地。
拜畢,大家擁入洞房,看他二人飲了合卺之卮,方才退出。
翠翹猶扯住翠雲不放。
翠雲道:“妹子已久沾雨露,姐姐今才合歡,又扯住妹子不放,豈以妹為妒婦耶?”翠翹方笑一笑,放了翠雲出來。
金重叱退侍妾,重剔銀燈,再将翠翹細視,隻見星眼朦胧,紅蕖映臉,不啻煙籠芍藥,雨潤桃花,宛然如昔。
因為輕松繡帶,悄解羅襦,相偎相倚,攜入鴛帏。
還指望撫摩到情濃之際,漸作貪想。
誰知翠翹恩則如膠,愛則如膝,情則如冰。
隻言及交歡,便正色拒絕道:“妾此身殘敗,應死久矣。
以郎愛我出妾格外,故含羞忍辱以相從。
若不及于亵狎,使妾忘情,尚可略施顔面以對君子;若必以妾受辱者辱妾,以妾蒙羞者羞妾,則是出妾之醜也,則妾惟有骨化形消,委精誠于草露,再不敢複調脂膩粉,以待巾栉矣。
妾言盡于此,乞郎憐而保全之,則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
”
金重道:“夫人勵名節,誠足起敬。
但思至私者,莫如夫妻。
閨閣之私,猶有甚于此者?何夫人偏于至私者,而轉立至公之論?”翠翹道:“至私者雖妻夫,而你知我知;則至公者,又夫妻也。
妾公而不欲私者,非為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