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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沙塵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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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沙梁子那邊,瓜秧子一急,就先跑鄉政府來了。

     瓜秧子的公公就是陳家聲,治沙英雄,事迹上過市裡的報紙,陳言也采訪過他,不過老漢脾氣倔得很,輕易不跟吃官飯的人打交道。

    兒子陳喜娃被抓走後,老漢更是變了一個人,幾天不說一句話,瓜秧子送去的飯,他也想吃不想吃的。

    讓他回家,更是頭搖得刷刷響。

    更多的時候,他就那麼蹲在沙梁子上,猴酥酥地,瞪住天望。

    沙塵暴起時,胡二魁惦記着他,打發"七十二"幾個去,說擡也要把他擡回來。

    結果,他提着鐵鍁,反把"七十二"幾個打了回來。

     這老漢,是個怪人哩,若不是瓜秧子孝順,天天跑去看他一趟,怕是哪天讓沙埋了都不曉得。

     朱世幫趕到八道沙時,先前聽到信兒的幾個婦女已将陳家聲擡上架子車,正要往回拉。

    朱世幫摸了摸老漢的鼻子,呼吸還在,隻是臉燒得跟着火了似的,就知老漢是感冒了。

    這變幻無常的天,又睡在地窩子裡,不感冒才怪。

    還好,沒瓜秧子路上說的那麼危險,朱世幫松下一口氣,道:"趕快往鄉醫院送,這個鐵老漢,虧他能頂過這場風。

    " 2 流管處處長鄭奉時根本就沒離開過沙湖。

    械鬥發生時,他就在流管處。

    這是事後林雅雯打聽到的消息。

     流管處一共三個院落,中間大院是管理處辦公區,修得十分講究,綠樹成蔭,花草叢叢,碎石鋪成的小路曲徑通幽,十幾個大小亭子加上長廊将院落映襯得極具江南林園的典雅與優美,曾是沙湖一大景色。

    南邊是家屬區,清一色的二層小樓房,各帶一小院,簡潔而實用。

    北邊大院是工程處,以前流管處火時,這兒真稱得上車水馬龍。

    每年大大小小的工程收益不下五千萬,加上其他流域的合作項目、國際援助項目,工程處可謂金缽滿溢,四周鄉村的工程隊想攬個活,能否走進這個大院便成了關鍵。

    那時候的鄭奉時隻是一個普通的技術員,但在農民心裡,他的權已大得無邊,他說返工就得返工,他說不合格你就領不到錢。

    農民們暗地裡送他一個外号:鐵公雞。

    意思是他太摳門,放着那麼多的錢,卻跟農民工程隊斤斤計較,讓他簽個字比找工程處處長還難。

    時過境遷,當年二十多歲的技術員如今成了全省第二大流域的總管,但老百姓們再也不找他簽字了,因為早在五年前,工程處就因沒活幹而解體,隻留下一堆破銅爛鐵,還有五百号失業工人。

    院子早在工程處解體前就出讓給了洪光大,成了洪光大的總公司。

    這兩年,老百姓又暗地裡送鄭奉時一個外号:鐵掃帚。

    意思是讓他這把鐵掃帚一掃,沙漠的綠色便連根也沒了。

     南湖發生械鬥的那個夜晚,鄭奉時就在南院自己的小二樓裡。

    那幢樓林雅雯進去過,是到縣上擔任代縣長後不久。

     那次見面,對兩人來說,意義非同尋常,到現在,林雅雯腦子裡還裝滿那天的細節。

     那天的風很暖,陽光豔豔的,照得人心裡發癢。

    林雅雯跟鄭奉時自從大學一别,就沒再見過面。

    不是沒機會,機會多的是,但就是沒見。

    林雅雯這邊,是不敢見,害怕一見面,就再也不想分開。

    盡管知道,兩人再也沒有複合的機會,再也沒有重新走到一起的可能,但,林雅雯心裡,真就扯不斷那曾經蓬勃而生瘋狂而綠的感情藤蔓。

    畢竟,那一大片枝枝條條,是她少女情懷的第一次燦然開放,也是她生為女人第一次為心仰的男人在心裡辟出一片綠,而且任其恣肆,任其泛濫,才讓她未谙世事的心田一下長出那麼多錯綜複雜、茂茂密密、分不開剪不斷的藤藤蔓蔓。

    當初戀的玻璃缸突然打碎,那一汪供她呼吸、供她自由躍動的清澈之水撒盡,她像魚一樣被甩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時,她突然間就不知道天空在哪兒,綠地在哪兒,河流又在哪兒了。

    分開這些年,林雅雯算是慢慢習慣了岸上的生活,她發誓,再也不掉進水裡了,哪怕是多精緻、多透明、多溫情、多别具情調的缸,她也不把自己放進去了。

     也就是說,她的感情生活走向了另一面,粗糙、簡練、務實,甚至略略帶點兒麻木。

    還好,她沒在那口井裡困死,好賴又走進了感情這片林子,盡管這一次走得有點無奈,有點蒼涼,但畢竟,她走了。

     林雅雯帶着亂七八糟的想法,還有對鄭奉時的些許敵意、些許懷念、些許期待……走進了流管處,走進了鄭大處長那幢小二樓。

    奇怪的是,多年後的重逢,竟是那樣平淡、那樣漠然,一點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浪漫、那麼溫情,該生出的東西沒生出來,不該生出的東西也沒生出來。

    到後來,兩人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那态度、那語氣,就像是他們天天見面,昨天還為某件事争吵過一樣。

     這一場見面,令林雅雯心裡長久地堵着,疏通不開,她感覺時光把什麼東西落下了,落在歲月的某個位置,要想找到,她必須費很大的勁,再把時光拉回去。

     那天,林雅雯是跑來求鄭奉時的,她被錢逼住了,剛到沙湖,就遭遇到錢的危機,她想找鄭奉時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幫她把難關渡過去。

     小二樓的布置比林雅雯想象的要簡單,也清貧,林雅雯在驚訝中找話說:"怎麼,在沙漠裡面裝廉政?"鄭奉時笑笑,他的笑已沒了以前那種顔色,林雅雯看到一片歲月浸染過的污色,還有那種叫滄桑的東西。

    鄭奉時一點也不驚訝她的到來,仿佛算準了她要找上門來,邊倒水邊說:"腐敗也不會在這窮地方。

    "兩人就這麼聊了幾句,彼此也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對方,不過那目光已不叫目光,真的不叫。

    叫什麼呢,林雅雯想了好長時間,都沒想出一個妥帖的詞。

     後來,林雅雯就說出了借錢的事。

     鄭奉時從沙發上站起,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住她:"你真以為我是腐敗分子?一下張這麼大的口!"林雅雯硬擠出一絲笑說:"腐敗不腐敗跟我沒關系,有紀委管着,我是沒辦法了,稀裡糊塗跑到這麼一個窮縣,還想放手大幹一場呢,誰知屁股還沒坐穩,就讓讨工資的老師們給包圍了。

    "說着,便将沙湖縣拖欠教師工資長達十個月的事說了出來,請鄭奉時無論如何幫忙,讓她渡過這個難關,先把腳站穩。

     "你是怕人代會過不了關,縣長前面那個'代'字取不掉?"鄭奉時果然是鄭奉時,真可謂一語中的,捅到了她的要命處。

    時隔多年,他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面,當年的脾氣一點也沒改,林雅雯心裡,對這個久未謀面的同學……似乎又多了一層看法。

    見她臉色微微泛紅,人也變得不那麼自在,鄭奉時又道,"取不掉最好,聽我的話,趁早打道回府,别逞這個能。

    " "為啥?"林雅雯困惑了,原想鄭奉時會鼓勵她,安慰她,沒想他竟是這口氣。

     "不為啥,讓你回你就回,沙湖這地方,不是你這種人能管得了的。

    " "我這種人咋了?鄭處長,你說話也太刻薄了吧?"林雅雯忽然就不高興了,剛才還露着笑容的臉忽然間就變得陰沉。

    見她生氣,鄭奉時笑笑,沒接她的話茬,走到窗前,盯住外面的景色不吭聲了。

     林雅雯生了一會兒氣,覺得自己小心眼,跟鄭奉時,犯不着的。

    她也來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其實沒啥風景,院裡除了幾棵歪脖子樹,再就是一大片雜草地。

    可鄭奉時好像看得很有滋味。

    林雅雯歎了一聲,又将目光回到鄭奉時臉上,她發現這張臉很陌生,寫着很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有些是歲月寫上去的,有些,怕是他自己寫上去的。

     她仔細地研究了一會兒這張臉,忽然發現,這張臉上,不止是寫着疲累,還寫着迷茫、寫着逃避、寫着不該屬于他的東西。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不是一個悲觀的人啊! "回去吧,雅雯,聽我一句勸,還是到省上坐你的辦公室去。

    "鄭奉時忽然又說。

    鄭奉時這次的話溫和多了,也體貼多了,林雅雯感覺出他的真誠,還有擔憂。

    她似乎被打動,帶着探究的口氣道:"老百姓沒趕我,你倒趕我了,這像當初的你嗎?" "不是我趕你,雅雯你聽我說,對沙湖,你可能抱的期望太高,我是怕……" 鄭奉時回到沙發上,也不知腦子裡動了哪根弦,很是認真地給她講了半天,從流管處的起落講到沙湖縣令人堪憂的前景,後來又講到兩個人這半生的得失,最後說:"你我本不适合為官,卻舍了專業誤入仕途,我是沒退路了,隻能聽天由命,你不能,最好現在回去,安安心心搞你的科研,也算對得起當年的師兄師妹,還有對你我抱有厚望的師長。

    " 鄭奉時說得沒錯,當年他們的師長、西北最負盛名的林業學家俱不同意他們就此止步,踏入社會大門,而是執意要他們考研,做他的弟子。

    孰料突然發生的一場情變徹底打亂了兩個人的生活,同時也打碎了兩個人對前途對人生的種種幻想。

    林雅雯是一天也不想在校園裡待了,鄭奉時呢,也想盡快逃離這個惹是生非的地方。

    而且,兩人都鐵了心不再在象牙塔裡做空頭學問,都急着要奔向社會,至于奔進去怎麼辦,誰也沒考慮過,來不及考慮。

     現在看來,當初聽了恩師的話,興許人生又是另一番景象,但此時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林雅雯釋然一笑,她不願意将自己擱在回憶裡,回憶有時是很痛苦的,有時卻很無聊。

    人生的道路從來就沒有興許,選擇便意味着放棄,走了便是走了,從來沒有回到起點的可能。

    再說,這陣兒她也顧不上叙舊或是感歎人生,她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借不到款,全縣教師就要罷課。

    這不是鬧着玩的,也不是拿話吓唬她,已經有兩個學區的教師不上課了,如果教師們真的聯手給她演上這麼一出,她的政治前途便會在這裡戛然而止。

    林雅雯不甘心,既然下來了,她便發誓要在沙湖縣幹出一番事業。

    她是個從不言退的女人,在林業處那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她坐得有點疲憊,有點失落。

    眼下環境一換,她心裡那股熱氣,似乎騰地又回來了。

     "說吧,到底借還是不借?" "你當我是金礦?不瞞你說,我這兒職工工資還沒着落呢。

    "鄭奉時道。

     "什麼?"林雅雯甚是驚愕。

    當時她并不知道流管處的真實情況,還以為鄭奉時跟她開玩笑。

     "是真的,我的職工也半年沒發工資了。

    "鄭奉時很認真地跟她說。

     "怎麼回事,不是前兩年還紅紅火火嗎?" 鄭奉時笑了笑:"你聽過千萬富翁一夜垮掉的故事嗎?再說了,流管處還不是千萬富翁,它是一棵風幹了的樹,葉子綠着,樹幹死了。

    "鄭奉時的話似乎有點兒悲涼,不過那一天他沒瞞林雅雯,将流管處遭遇的困境一一說了出來。

     林雅雯這才知道,鄭奉時的日子一點也不比她好過,流管處的确處境艱難,怪不得他眼裡,總是有那麼一層灰蒙蒙的沮喪。

     那次林雅雯真沒借到錢,後來她又從别的渠道了解到,流管處的發展進入了死胡同,甭說讓鄭奉時幫縣上渡過難關,怕是他自己的難關,都應對不了。

    好在流管處人少,又都習慣了市場法則,職工的承受力相比縣上的幹部要強一點,鄭奉時才能表現出那份安然。

     林雅雯心裡一陣難過,這難過,一半是替鄭奉時,一半是替曾經輝煌無限的流管處。

     改革面前,那些曾經輝煌曾經耀眼的東西總是要先碎掉,也不可避免地,要有一部分人被率先推到風口浪尖上,去承擔改革帶來的巨大壓力。

    這到底是喜悅還是悲哀,林雅雯說不清,她隻是覺得這樣的現實太殘酷,太沉重。

     那些日子,林雅雯四處跑款,把所有的關系都跑了個遍,教師的工資還是沒着落,半個月過去了,離她答應教師們的時間越來越近,錢卻像是長在别人家樹上的一堆桃子,她能聞見香味,卻總也摘不到。

    形勢令她沮喪。

    正在她一籌莫展時,鄭奉時突然打來電話,說是有五百萬,先借縣上周轉,期限是半年。

    林雅雯簡直不敢相信。

    坦率地說,如果不是那五百萬應急,緩解了教師矛盾,林雅雯頭上的那個"代"字到底能否取掉還很難說,她正是憑借了那五百萬,才把自己的威信一下子樹到老高,很快在一向由本地幹部說了算的沙湖縣脫穎而出。

    她這兩年的所為,在沙湖曆史上可以算是一匹黑馬,而且風頭日上,大有壓過書記祁茂林的架勢。

     林雅雯後來才知道,那錢是省水利廳撥下來用于解決職工養老的。

    當時流管處的改革已提上日程,省廳的打算是把拖欠的職工養老金一次交清,其餘矛盾由流管處自己解決。

    想不到那錢一周轉,便遲遲地還不了,省廳的計劃被打亂,為此鄭奉時挨了上面不少批,有消息說上面幾次都想撤他的職,可一時找不到合适人選接這爛攤子,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流管處的改革拖了下來。

    而林雅雯這邊,到現在還是沒有能力将剩餘的二百萬痛痛快快還了。

     咋能痛快?縣上又累計欠了教師四個月的工資,黨政機關幹部的工資眼看也不能保證,林雅雯算是嘗到沒錢的滋味了。

     南湖發生血鬥後,鄭奉時既沒像"12·1"那樣跳出來,跑省裡,跑縣上,更沒像胡二魁說的那樣,躲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他就在家裡,關起門來練字。

    鄭奉時喜歡書法,早在大學時就師從著名書法大師謝漢雲謝老,大學畢業,他在西北書壇已嶄露頭角,這些年在本省書法界也算混得一點名氣,偶有南方或香港的愛好者慕名前來索字。

    一遇什麼不順心的事,他便把自己關在陋室裡,借墨消愁。

    省廳跟市上聯合召開現場會,鄭奉時雖是參加了會議,但卻一言不發,話都讓開發公司的洪老闆說了。

    林雅雯當時還在會上質問過他,火藥味濃得很,沒想他裝聾作啞,壓根不理林雅雯的茬兒。

     林雅雯現在懂了,鄭奉時玩的是金蟬脫殼,把矛盾全部甩給了開發公司,讓林雅雯跟财大氣粗蠻不講理的洪老闆針鋒相對,他自己則坐山觀虎鬥。

     會議結束後,林雅雯兩次找他,想當面質問,為什麼要這樣,有什麼問題不能坐下來談?很可惜,兩次她都沒能見到鄭奉時,流管處那位戴眼鏡的秘書告訴她,鄭奉時去了新疆,具體做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一回到縣上,祁茂林便主持召開常委會,緊急研究南湖事件的善後。

     會議開得相當沉悶,常委們全都陰着臉,不說話。

     "12·1"事件發生後,縣上形成了兩派意見,一派對流管處意見很大,認為流管處的做法嚴重破壞了沙湖縣的發展環境,破壞了沙湖縣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應該向省上反映,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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